第279章 芸芸
偶尔的, 钟灵秀会烦恼一下,明明男人都挺好懂的,为什么苏梦枕这么难对付呢。
难道碧秀心说对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劫?她应劫了?
“我是你妹妹啊,大哥。”她说, “我叫什么名字, 重要吗?”
苏梦枕提醒她:“你说过,你从来没有把我当过大哥。”
“这是实话。”钟灵秀不是敢作不敢当的人,“那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算算时辰,起身道, “我们该回去了,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天亮。”
她一怔, 看向燃烧到底的蜡烛, 烛泪都融化,一朵枯萎的红花。
可时光是什么时候流逝的呢,完全没有察觉, 难怪古人说良宵苦短, 确实一晃眼,夜晚就悄悄过去了。
“唉。”
良夜过去, 白昼到来, 离开这间密室, 她又有千头万绪的事情要办, 这千疮百孔的北宋,也就只有这一刻是温存的。但也没什么办法, 人不能眷恋温柔乡, 还是要面临残酷的现实。
钟灵秀吹灭蜡烛:“你从密道走, 我从大门走, 离青莲宫也近。”
密室一片黑暗,苏梦枕走到她身边:“没话对我说了?比如,钟仪为什么要杀蔡京的人。”
酒精已然全部代谢完毕,血液里也一点不剩。
“知道太多,不利于你保密。”她道,“你想知道,就亲自去问钟仪好了,还能多见她一次。”
苏梦枕冷笑:“她不会见我。”
钟灵秀同意:“她比较无情。”
“那就这里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感觉到背后的温度,和似有若无的怀抱,“明天晚上。”
钟灵秀讶然:“哪句话刺激到你了?”
“我想多了解你一点。”日出将至,苏梦枕不多废话,“白天你我都有太多事,但还有晚上,我就在这里等你。”
她没有理由拒绝:“好啊。”
身后的人踟蹰了会儿,才默默松开她,推开暗门离开。
——眷恋长夜的人,不止她一个。
这样也好,至少从黎明起,一整天都值得期待。
钟灵秀借着残褪的夜色离开民居,回到破板门附近的回春堂,才开门,街巷尽头就有人出摊卖早餐。
她吃了碗豆腐脑,一笼小包子,这才呵欠连天地开张。
没啥生意。
在柜台后面闭目养神。
日上三竿,王小石大夫才游魂一样回来:“东家早……”
“酒醒没有?”钟灵秀心情好,关怀下属,“你酒量不成啊。”
王小石没精打采:“醒了,就是昨天没睡好,落枕了。”
她笑:“行,给你放半天假,回去补觉,吃过午饭再上班,下午可是有活儿的。”
“多谢东家。”王小石恍恍惚惚回屋,倒头补觉,中午被饭菜香气勾醒,活蹦乱跳地起来吃饭。午饭是林掌柜的老婆掌勺,有菜有肉,量大管饱。
他吃一海碗,恢复精神,懊恼道:“我不该喝这么多酒的。”
“喝都喝了,尽兴才好。”钟灵秀对着单子抓药,让他帮忙打包,“你昨天是不是说自己没去过甜水巷,今天给你个任务,到那边去送药。”
王小石瞬间红脸,结结巴巴道:“这这这不好吧。”
“送货,又不是让你嫖-妓,不要做这种事哦。”钟灵秀系好绳子,一串串打包摞起,娴熟地不像新老板,“知道为什么要送药过去吗?”
王小石天真:“有人病了。”
“妓-女是妓院的财产,她们是老板赚钱的工具,只要能接客,老板才不在乎工具的死活,很多大夫也不愿意给妓-女看病。她们生病没有药吃,被客人折磨以后也没有伤药止血,经常会有人死掉。”
钟灵秀搬下箩筐,把药包一摞摞塞进去,“所以,你要偷偷送过去,不能被老鸨龟公发现,他们知道妓-女有药吃,就会觉得她们没啥大事,可以继续接客,真会闹出人命的。”
王小石的脸一霎惨白。
“悄悄送过去,如果有人告诉你谁不行了,你回来告诉我,会有人给她们一副药,让她们死掉,然后送到城外。”钟灵秀把箩筐塞得严严实实,压一压,盖上一些白菜,“这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本质上是从六分半堂手里抢财货,你要小心点,被人抓住就报我的名字,我来捞你。”
王小石倒是不怕六分半堂,看看她,再看看地上的箩筐,陡然生出一股血勇:“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很好,你的大事业就从今天起步了。”钟灵秀说,“记住,你是送菜的,别被人发现。”
王小石点头,背起箩筐。
“对了。”
他停步:“东家还有什么吩咐?”
“不要和任何女人说话。”钟灵秀强调,“不要看她们的眼睛,不要答应她们的请求,不要同情她们,你给了她们希望,又不能带她们走,很残忍。而且,可怜人未必是好人。”
王小石愣住。
“做好事的时候,心肠要硬。”她说,“要抱着杀手的心态去做好事。”
王小石思索了一下,肃然起敬:“我会小心的。”
三个时辰后。
他失魂落魄地到了回春堂。
“还活着吗?”小灵姑娘冲过来,揪住他的衣领晃悠,“小石头,魂兮归来!”
王小石苦笑,才想说话,忽而听见白愁飞的声音。
他看着他们俩,慢悠悠地问:“小石头没事吧?”
“白兄。”王小石抹抹脸,“没事,你怎么来了?”
“路过这儿,来瞧瞧我们的王大夫。”白愁飞半真半假地笑笑,余光扫过小灵。她样貌清秀,眉眼天然,穿着汴京市井女子常见的交领窄袖短衫,葛布裙子,不施脂粉,头发盘成辫子丢在背后。
林家兄妹都很朴素,竟然会是温柔的亲戚,也不知做的什么生意。
“这就是林姑娘吧,幸会。”他打了个招呼。
钟灵秀瞅他两眼,一看就是仗着长相俊俏,性格有些傲气的男人:“没人叫我林姑娘,都叫我小灵姑娘。”
白愁飞也没那么不懂做人,重新寒暄:“好,小灵姑娘。”
“小石头,差事做好没有?”他问,“请你去一得居喝酒,最后一回。”
王小石唉声叹气:“我昨天喝醉了,头还在疼,你自己去吧。”
“那就不喝酒,吃两个菜。”白愁飞邀请,“小灵姑娘要不要一起去?我请客。”
“晚上要盘账。”她垂头丧气,“这年头生意难做,上个月差点亏本。”
白愁飞也就客气一下,她拒绝就拉着王小石走了。
两人还是去了一得居,吃菜聊天。
白愁飞问:“你昨天去赫连府上,有进展没有?”
“我喝多了。”王小石搓搓脸,“第二天酒醒,客人都走精光,白费力气。”
白愁飞滋味陈杂,他既想王小石有门路,拉自己一把,又怕他真的青云直上,胜过自己,说到底,小石头的能耐本是比不上他的。但既然一无所有,便也松口气,宽慰道:“下次还有机会。”
他自酌两杯,才艰难道:“我也失败了。”
王小石连忙安慰:“没事,还有机会。”
“我把钱都送了出去,谁想没缺了。”他撒了个谎,其实是人家没看上,“钱打了水漂,前程也没捞到,从明天起,我得和你一样,先寻碗饭吃。”
王小石热心问:“你打算做什么?”
“卖卖字画。”白愁飞才不耐烦像他一样,被个东家呼来喝去,“混口饭吃再说。”
“也好。”
他们俩都有心气,虽然失意不得志,却还是相信本事在手,总会翻身的。
另一边。
创业小成的钟灵秀暂时回到青莲宫。
她盘算手头上的事,萝卜岗的坏萝卜,委托便宜大哥杀了,备选萝卜宗泽,交给铁手联络,岳飞还小,暂时不用管,军队方面,已经履行承诺,帮赫连乐吾起复。
——就是进宫的时候,赵佶问她要什么赏赐,她说想要一颗夜明珠。
赵佶最近身体康健,雄风大振,二话不说赏赐下来,并询问缘由。
她就说:“息红泪侍奉我尽心尽力,她与赫连春水定亲,我送她一颗明珠。”
他问:“赫连春水是谁?有些耳熟。”
“回官家,是赫连侯爷的儿子。”米苍穹回答。他和方应看结成团伙,创立“有桥集团”,和权贵宗室来往密切,乐得四处结善缘。
赵佶心里迅速将其划分为钟仪的附属,随口封了他一个差事。
交易完成。
宗泽、赫连乐吾、诸葛神侯,军队方面,勉强起步。
接下来就是清流文官。
钟灵秀想着,看向跪在慈航真人面前的虞仙姑:“党禁一日不除,贤人难归京畿,远在天边,官家如何记得?”
她不紧不慢道,“可元祐党人与我毫无干系,我救你,不过是为道门情谊,你该明白。”
虞仙姑懂一些武功,但不是江湖中人,反而与文官集团来往密切,登时会意:“其实,我认识不少人都崇尚道法,苦无入门之人,国师道行精深,若能指点一二,他们定然感激不尽。”
蔡京把一票人列为元祐党籍,子孙兄弟不能留京,不可为官,甚至牵连姻亲故旧,简直踩中文官三寸。虽然如今碑被毁去,可党禁仍然存在。
钟仪为了虞仙姑,和蔡京公然撕破脸,却安然无恙至今。
虞仙姑判断,为解除党禁,数百个名单上的家族,至少有一半愿意尝试接触青莲宫主。而她如果能妥善办成此事,既能与元祐党人维持良好的关系,又能受国师庇护,将来在道门有一席之地。
“口说无凭。”钟仪道,“等我看见诚意,才知道该帮什么贤人,你说对吗?”
虞仙姑正色道:“愿为国师效劳。”
“很好。”她说,“你去吧,如果蔡京敢派人杀你,我敢保证,谁对你下手,我就要谁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