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逍遥游
自开封往东行,便是商丘。
第一位诞生在此的名人就是帝喾,颛顼死后,他登基为帝,为天下共主。后来,赵匡胤为宋州节度使,登基后采用了宋的国号,才有赵宋。等靖康耻发生后,赵构又在此即位,是为南京。
这么一个源远流长的地方,当然有很多遗址和陵墓可供参观。
还有一座才改名为圣寿寺的塔,一座才建好的崇法寺塔,游人络绎不绝。
钟灵秀就拿着本地人画的简易地图,每天在山里钻进钻出,试图寻找燧人氏陵墓。
据说,燧皇陵的土呈白色,可忙活三天,愣是没找到地方。
——没有导航的年代,旅游就是这样辛苦。
“算了,不找了。”她和苏梦枕说,“我们继续往东边走,去看海。”
苏梦枕却道:“既然想去,就找到为止,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春风来袭,一日比一日暖和,他已经许久没走出京城,心甘情愿陪她踏青游春。
“好吧。”
于是,第二天改骑马,沿着人迹罕至的小路进山,与樵夫打听,与渔妇询问,穿过一片古柏,终于瞧见残碑。沿着神道一路往里走,又见牌坊一座,上面图纹模糊,早已分辨不清文字。
但大致位置没错,后又陆续见石像、陵冢和大殿。
风有些闹,可天气多云,隐约漏下两片阳光,凉风习习吹过鬓发,神清气爽。
钟灵秀仰首享受了会儿阳光,忽然雀跃,纵身跃上一座石马。
马背长有青苔,堆积二三石子,两只蚂蚁在翻山越岭。
她掸掉尘石,吹走蚂蚁,盘膝坐下,拿起随身携带的竹笛,清凌凌地吹了一曲小调。
——江南折过花,春风与红蜡。*
——多情总似我,剑底斩桃花。*
清脆嘹亮的笛声回荡,风吹过古柏,沙沙作响。
苏梦枕立在树下,望着石马上的青衫少女,心中隐隐牵痛之余,又有说不完的庆幸。
幸好陪她来了。
否则,相爱一场,最旖旎的时刻,不过是密室中的烛光。
红罗帐,象牙塔,都不配她的云水清秀。
竹笛的清香在曲中飘荡,他安静地听她吹完了曲子,又飞身下来,像田野间的蝴蝶。
他伸手,拂开她散落的鬓发。
“走,我们进去看看。”钟灵秀挽住他,“走不走得动啊,大哥。”
苏梦枕淡淡道:“腿疼,走慢点。”
“哎哟。”她假装没听出话中意,来回翻看自己的衣袂,“我衣服脏了。”
“回镇上买件新的。”他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好似全然不知道,她是故意没治好他腿上的暗伤。
两人继续往里走,荒草漫漫,断壁残垣,殿室倾塌一角,有火烧的痕迹,不知哪年战火。
“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她唏噓,“今日不见西江月,难照吴王宫里人。”*
“乱改什么词。”
“哪有乱改,是有理有据地改。”钟灵秀辨认石刻,辩道,“你瞧这天气,快下雨了,肯定没有月亮。”
他回首望向天边,果然阴云不知几时覆来,天色骤然昏暗。
不到一刻钟,清凉的雨丝便飘入残殿,连带着黄昏余晖,静悄悄地西沉。
“看来要在这里过夜了。”他冷不丁吃口冷风,咳了两声才去牵马,顺便拿出行囊里的氅衣,裹在身上防风。
露宿野外,对习武之人而言司空见惯。
钟灵秀抢在雨大前,收拢枯枝,聚拢点火。
幽艳的火焰跳窜,衬得殿内暗影憧憧,颇为恐怖。
她挑亮光焰,让便宜大哥坐到背风的地方,双手捂住他的脸颊:“冷不冷?”
“不冷。”苏梦枕席地而坐,拉她坐到自己身边。
钟灵秀从怀里掏出绿豆糕,掰一角递过去:“吃不吃?”
他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
粉质细腻,带着春日特有的清甜,再抿口水囊中的米酒,又添一缕酒香。
他喂她也喝一口,暖暖身:“为什么想来燧皇陵?”
她依偎住他,踢开一只钻出砖缝的小虫:“感受历史。”
苏梦枕扯过氅衣,也兜住她的肩膀,不知是否是错觉,小灵比钟仪要纤瘦一圈:“经常来这种地方?”
“路过的话。”武侠和历史、地理一向互相成就,笑傲的悬空寺,倚天的紫霄宫,射雕的烟雨楼,楚留香的大漠海岛,大唐的扬州、洛阳、长安,还有这里的汴京。
她走过很多地方,有过很多宝贵的回忆。
“不过,不是非要有意义才行。”
梁柱间,蜘蛛结着网,倾颓的大殿涌动雨水的湿气,淅淅沥沥的水珠迸溅,杂草在墙角顽强地生长。
钟灵秀靠住他的肩头,火光温暖交握的手掌,连外头呼啸的风也像乐曲,“平常的日出下雨也都很好看,很美。”
苏梦枕抚过她纤细的手指,她的脸易容了,手却不曾,玉似的在掌中,像他惯常抚摸的玉枕。
“你快看。”她催促,“古老皇陵的夜雨,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苏梦枕这才挪开视线,随她望向殿外。
日暮的蓝光,珠帘似的细雨,诡谲的荒草,图景一层层铺开,天地间好像再无他物。
是很美。
寂寥古老的美,衰败冷却的美,自然洗炼的美。
“好看吗?”
他点头:“好看,王朝兴衰,凤凰来去,到头来不过古丘。”
“所以,隐士只能在深山,不能在闹市。”她说,“人在深山,以自然为伴,才能看破一时一世的兴亡,在东京繁华处,富贵温柔乡,以人为友,怎么舍得下。”
苏梦枕道:“尘缘太多,难以登仙。”
“是是是。”钟灵秀一本正经道,“‘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报地狱寺里烧香换水,降魔台上扮罗刹,今日夜奔皇陵殿,草蒲团做芙蓉帐。”*
“咳咳咳。”他呛到一口酒,差点没把肺咳出来,颊边惨红。
她绷不住大笑,肠子都要酸了,忙控制住身体,才强行憋住声音。
苏梦枕不作声了,专心看风催雨浓,万点晶莹。
篝火毕波,两人又依偎在一起,任由夜色来袭,笼罩荒野。
怪鸣声声,夜枭飞过屋瓦。
“北方的雨,和江南的不太一样。”她重新起个话头,好像方才什么都没说。
苏梦枕配合地问:“怎么讲?”
她慢悠悠地开口。
“北方的雨滂滂沱沱,哐哐当当,像英雄遭人背叛的布景,一点刀光,满室血红,肝胆却冰雪。南方的雨淅淅沥沥,点点滴滴,适合小舟从此逝,两忘烟水中。”
“蜀中的雨呢?”
“小寒山的雨安安静静,叮叮咚咚,一下就是一宿,适合弹琴。”她笑,“鹤影翠微,水汽蒸腾,我与狸奴不出门,你也在屋里睡觉。”
苏梦枕拢紧大氅,笑了:“好像是这样。”
“今天不在小寒山,寺也不是报地狱寺,但你还是要睡觉。”
她铺平野草枯枝,做张简单的床,示意他早点休息。
苏梦枕摇摇头,只舒展双腿,靠着火堆小憩。
她盘膝坐定,垂拢眼睑。
雨声阵阵,天地都隔绝,时空的长度被模糊,韶光脉脉流淌。
她还在北宋末年的燧皇陵,却好像又去了八百年后的燧人陵景区,游客三三两。
水汽盈人,温暖的火光驱散湿气。
精美的陶碗被端起,露出一双遥远的眼睛,有人捻着颜料,聚精会神地在陶器上绘制精美的图案。
这又是几时呢。
过去、现在、未来,就此入梦中。
有人轻轻给她披上衣衫。
钟灵秀睁眼,见淡漠的晨光照入残破的瓦檐。
“天亮了。”苏梦枕说,“动身么?”
“好。”她伸个懒腰,蝴蝶似的起身,“唉哟,时间过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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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章丘,再往东去,路过沛县,就是兰陵,原本这里有台儿庄可参观,可惜年代错了,并不久留,转而北上,往泰山去。
“划一叶扁舟,任我去遨游,逍逍啊遥遥,天地与我竞自由。”
车厢里,苏梦枕长久地凝望车辕上驾车的身影。
即便瞧不见她的神情,光听歌声也知道,她心情极好,或许从未这般好过。他不由再次起了规劝的心思,可话还没有出口,就听她开口:“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想出去闯闯,可在外面一直流浪,又会想家。”
苏梦枕道:“我只是不想你不痛快。”
她不以为然:“杨无邪有句话说得对,狗不嫌家贫,我也觉得这世道烂,可待得久了,却也不觉得多难,这大宋千万万百姓,谁不是这么过活?你要知道,最苦不过失乡人,能回家总比没有家好。”
他哑然,半晌道:“好罢,再说倒显得我狭隘了。”
“你心疼我。”她笑,“我知道的,我也疼你,好不好?”
苏梦枕不作声了。
“干什么当锯嘴葫芦。”她头也不回地往里头砸一颗樱桃,“我对你不好吗?”
他不得不道:“好,白天能不能不说?”
“就说。”昨天也是白天,甚至就在车厢里,亲两下就不可收拾。
不过,出门十天,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他到昨天才克制不住,也不容易。
而且,阳光明媚,树影斑驳,花香浮动,与密室的滋味迥异,她也才发现,清亮的日光下,他的皮肤格外苍白,青色的血管也极明显,藏着几分特殊的色气。
算了算了,她也问心有愧,不说了。
钟灵秀转而道:“现在是在山东境内,地头蛇就是神枪会孙家,对不对?”
苏梦枕瞥她:“又想做什么?”
“我想去瞧瞧,一直听你说什么武林十三家,我一家都没瞧过。”这是实话,但真实目的还是去搜搜神枪会的秘籍,和方巨侠给的对比一二,要是后者更好,那就当观光,要是孙家的更好,钟仪少不得再干点什么。
“怎么个瞧法?”
“当然是悄悄溜进去,做回不速之客。”
手艺都是熟能生巧,钟灵秀自忖再多来几次,就能做楚留香第二,他是“强盗中的大元帅,流氓中的佳公子”,她何妨做“怪盗中的大魔头,侠客中的美少女”。
他拒绝:“我不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你接应我。”钟灵秀安排,“我进去溜达一圈就回来。”
苏梦枕勉为其难:“可以。”
他没去过神枪会孙家,不过这在武林中并非秘密,“孙家有六个分堂,分别是一贯堂、正法堂、得戚堂、安乐堂、一言堂、拿威堂,一贯堂决策,正法堂审判,得戚堂外务,安乐堂在东北负责经济,一言堂武力,拿威堂钻研武功。”
钟灵秀问:“有地图吗?”
“没有。”苏梦枕道,“我又不是神仙,孙家内部的布防结构,是神枪会的重要机密。”
他打量她,“你就是去逛逛,要什么地图?”
她面不改色:“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