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真相(113W营养液加更)
和倒霉的太监杨梦不同,苏梦枕在空间转移时,只是稍微恍惚了一下,微微晕眩。他很快回神,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宫殿,左手边的神龛上,道教神仙罗列,袅袅烟气充盈空间。
他下意识地咳嗽两声,感受到她的手掌抚住后背,才后知后觉,其实肺部并不难受。
“诸葛小花走了?”
“刚走。”
“他来做什么?”
“弹劾蔡京耽搁灾情。”
“蔡京呢?”
“向我禀告了一桩与和氏璧有关的流言。”
苏梦枕的呼吸停滞,情不自禁地看向侧对着他的人,博山炉里飘出一缕紫烟,氤氲在金碧辉煌的宫殿。
他进过皇宫,也见过皇帝,故此,轻而易举地认出眼前这张脸属于谁。
道君皇帝,赵佶。
“你也说了,只是流言。”钟灵秀淡淡道,“不必在意蔡京,我会处理他,杨梦和一爷怎么样?”
“暂时没有起疑。”官家说,“树大夫行走宫禁,提点了我很多。”
“也好,你随便生个小病召他入宫,也不惹人怀疑。”她点头,看向神色冷峻的苏梦枕,“我长话短说,赵佶的祭天很成功,天神大悦,愿意赐他成仙,从今后,他在仙界逍遥,永享长生,只是身躯还留在人间,未免朝野动荡,有人进入这具身体,暂时做了赵佶。”
苏梦枕缓缓点头。
他知道真正的赵佶是什么样子,早就有所怀疑,不过是离奇一些的狸猫换太子,不足为异。
“他侍奉天神多年,知道《天书》,我让他看了一百年的未来。”钟灵秀半真半假道,“我们达成一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靖康耻发生。”
苏梦枕不置可否,只是问:“为什么告诉我?”
“他在宫内孤立无援,需要帮手。”她解释,“正好,通向甜水巷的地道已经清理干净,以后他就能借幽会李师师,与你秘密会面,你们里应外合,行事会方便很多。”
“合作的基础是信任。”看在是她的份上,苏梦枕没把话说得太难听,可言下之意依旧是,他不认识对方,不信任对方,没有任何理由与他合作。
哪怕对方占据了赵佶的身体,是名义上的官家也一样。
“……”钟灵秀抬起头,望向头顶复杂精美的斗拱,片刻后,耸耸肩,“那你们自己看着办。”
官家颔首:“我们单独谈谈。”
苏梦枕陡然起疑:“你认识我?你是谁?”
钟灵秀低首,研究脚下的金砖,一步步退到帐幔外。
苏梦枕拢起眉头,转身打量“赵佶”。
他和赵佶同一年生,一样的岁数,可这个官家的眼中,不见往日的怯懦自私,反而流露着淡淡的温情。
“我没有别的选择。”明黄的帷幕后,她低声道,“金国虎视眈眈,辽国余力犹存,大宋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千疮百孔,这不是杀两个奸臣,换一个皇帝就能力挽狂澜的事。就好像你的病,几十种顽疾交织,单治哪一个都难如登天,代替赵佶的人,须周旋于金辽之间,徐徐图之。”
不知为何,她的比喻令他心头狂跳。
苏梦枕深吸口气:“所以?”
“‘绝对的权力会带来绝对的腐化’,也许,心存大志的人做了皇帝,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享富贵,求长生,只要自己相安无事,不管洪水滔天。”
钟灵秀坦白,“我要防着他被权力异化,就必须知道他的一个软肋。”
官家道:“我不怪你。”
“对不起,叔叔。”她说,“我没得选。”
苏梦枕紧绷的唇角僵住,心头发毛的预感成真,他却还是不敢相信耳朵。
“只要有脑子,谁当了皇帝,都不会允许金风细雨楼继续存在,除了一手缔造它的你。”钟灵秀叹气,“也只有你,容得下苏梦枕,他曾是你唯一的孩子,以后也一样——赵佶的身体常年用壮阳药助兴,已经不太行了。”
她微笑,“官家膝下的子嗣,都是赵佶的儿子,你只有他一个。”
苏遮幕轻轻叹口气:“文文,这些年,你很不容易。”
“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我已经得到最好的结果。”钟灵秀耸耸肩,见苏梦枕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便道,“今天就到这里,杨梦快要回来,尽快处理掉他。”
苏遮幕颔首:“你们先走。”
她点头,迎面搂住苏梦枕的身体,转移离去。
湿漉漉的草木气息迎面而来。
苏梦枕站定,发现自己已经在高山上,远处就是汴京的城池。
“折虹山?”他问。
她点头:“你先冷静一下。”
苏梦枕不由深深呼吸,以他的果决,竟也忍不住要再问一次:“真的吗?”
“如假包换。”钟灵秀说明来龙去脉,“外星、有一个天神,负责掌管一部分幽冥,叔叔记挂你、风雨楼还有应州,有很强烈的执念,因此死去后,被选中留在一个地方,我刚巧找到了他。”
这件事有极大的运气成分,她当时想的是,或许可以拿宋哲宗赵煦替换赵佶,便问谁是元符三年死的,想以此筛选目标,结果,赵煦没找到,发现了苏遮幕。
没有任何犹豫,钟灵秀放出他的灵魂,与他进行一番交流。
运气很好,幽灵星座要研究灵魂,自然最大程度上保留了灵魂的力量,苏遮幕神智清楚,记忆齐全,完全能够借尸还魂。
他自然比赵煦合适千百倍。
计划就这么实施了,非常成功,非常完美。
——苏遮幕周旋在迷天盟和六分半堂之间,让金风细雨楼安身立命,今后,也能在金辽之间虚与委蛇,为大宋争取喘息之机。
——他和苏梦枕一在朝,一在野,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是天生的同盟。
“总之,叔叔答应了,我做成了。”她笑,“父子重逢,应该很感人肺腑,结果你这么凶。”
苏梦枕闭了闭眼,比天子的灵魂换人更有冲击力的,莫过于里面的“鬼”是死去多年的亲爹。
他不得不道:“让我好好想想,送我回去。”
她递出手掌。
苏梦枕握住她的手,又是熟悉的晕眩,但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金风细雨楼的场景,而是一座不大的石室。
石室内铺着厚厚的稻草,还有一张光滑的草席,一张矮几,上面有酒壶和蜡烛,角落摆着两口箱子,门口堵着一块巨石,只有边角透出些许微光。
他一眼认出,这里的箱笼都是密室里的东西:“你搬过来了?”
“是啊,大半个月的雨,密室肯定被泡了。”她点燃蜡烛,“我把东西挪到这里,堵块石头,除了我,谁都进不来,比密室还安全。”
青莲宫遭过贼,还是只放些财货拉倒,其余要紧的东西,一部分藏在玉塔,另一部分就在这里,算是她新弄的一个秘密据点。
苏梦枕抬眼:“带我到这里做什么?”
“真话假话?”
“真话。”
“我想给你检查一下身体。”她理所当然地说,“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
“假话呢。”
“想和你单独呆一会儿。”
他摇摇头,盘膝坐下:“我本来也有话问你。”
“我知道。”她说,“之前的三个问题,是苏楼主问的,现在,我允许你以苏梦枕的身份,再问我三个问题。”
苏梦枕看她一眼,半点没客气:“为什么要承认苏文秀的身份?”
“以前我功力未成,像这壶酒水,”钟灵秀拿起酒壶,晃来晃去,“水不满才能倒过来、倒过去,苏文秀和钟仪,本质上是我性灵的两个极端,如今我性命双修功成,塑得仙胎,就好像这壶里的水,已经全部装满,我已是‘我’。”
证得自在心,一切言行发自本性,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苏梦枕问出第二个问题:“你真的成仙了?”
“如假包换。”她拍拍胸脯,“但你要知道,仙人本是人,我并不会长出三头六臂,只是武功到了至高境界,越过生死关,其他没什么,不信,我可以给你仔细瞧瞧。”
“我信。”他说,“见到你进来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还是你。”
他们都觉得“钟灵秀”陌生,不是钟仪,不是苏文秀,也不是小灵,唯有他如释重负,知道她依旧是她。
“既然成仙,为什么不飞升?”苏梦枕追问,“是为了你的计划?如今你得偿所愿,还能走吗?”
钟灵秀想了想,道:“如果你说的飞升是到‘仙界’去,我已经去过了,以后想去,随时可以再去,但飞升不是我的目标,因为仙界还在此方世界,那些‘天神’也不能自由来去。武学的终点是破碎虚空,是离开此方世界,涵盖人间与碧落黄泉。”
“破碎虚空。”他重复这四个字,少顷,缓缓点头,“好。”
她倒杯酒,轻轻啜口,催促道:“还有没?继续问啊。”
“已经三个问题了。”他拿起酒盏,示意她也为自己倒一杯。
“真是的,你是谁,我还能只让你问三个问题?”她佯恼,“不问算了,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苏梦枕看她一眼:“雷纯?”
他摇摇头,“我杀了雷损,她杀我也无可厚非,我只是没有办法原谅她伤害你。”
“我也是。”钟灵秀支头打量他,“上一次是你的劫数,两家恩怨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何况你因祸得福,但这次,你差一口气就死了,我没有办法忘记你死的样子。”
“我还活着。”
“是啊,你还活着。”她又为自己斟杯酒,“江湖规矩,一命换一命,你没有死,我便不好再要她的命。”
“但是?”
钟灵秀瞥他:“如果,我小小报复一下,你不会觉得我小气吧?”
苏梦枕一时说不出话。
“喂。”她牵动嘴角,大为不满,“神仙的私心可是很珍贵的,你什么态度?她要是只背叛我,我才懒得理她。”
他叹道:“只是没想到罢了,你能问这句话,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算你识相。”钟灵秀望向浑浊的酒液,轻轻道,“她这么美,我会给她一个美丽的报应。”
她不想再提对方,转而问:“六分半堂呢?七万帮众,总要好好解决。”
苏梦枕沉吟:“我也考虑过,眼下是个好机会,雷纯得罪了钟仪,正是地位最不稳当的时候,她的所作所为,恐怕也让温晚、方巨侠心生警惕,不愿再让她控制六分半堂——你让温晚写信,劝说雷家让雷满堂接手,他们多半会同意。”
“好主意,再把神尼和班大师请回来。”她笑,“这样就热闹了,你猜叔叔的身份会不会被猜到?”
他道:“我不想提这个。”
“瞧你这样,不就是你爹死而复生,借尸还魂了么。”她大摇其头,“世间奇事千千万,有人成仙,有人疯魔,有人变成猫,你见识得太少。”
他仰头喝尽杯里的酒,习以为常:“说完没有。”
“有怎样,没有又怎样?”
“说完了,就过来检查吧。”他放下酒盏,“我的身体是有点不一样。”
钟灵秀神色一敛,俯身到他面前:“哪里不舒服?”
“恰恰相反,哪里都很好。”苏梦枕沉吟,“有点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