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种青莲
提着满满当当的箱子来,拎着沉甸甸的箱子走。
太沉了,没法用空间转移,一步步走下黛色的玉塔,一点点掩去离别的感伤。
待回青莲宫,旭日初升,新的一天。
钟灵秀端坐在案几后,埋头默写《剑典》:以久经考验的慈航剑典为蓝本,删掉天魔策的影响,以战神图录的内容修正,就是煌煌大道,再加入斩赤龙、结女丹的练法,已然十分全面。
再加上改后的《彼岸九式》,武功方面就尽够了。
邪帝舍利已经拿回来,她拿在手里把玩片刻,并指为刀,在表面镌刻出缠绕的莲花图纹。
随后,收敛杂念,专心注入真元。
大约三成,舍利便微微发出碧绿的荧光。
——从今后,这就是一个留有精神烙印的真·舍利子。
危急时刻,真元可为人续命,残留的精神意念,亦可助人参悟。
“以后,你就是圣舍利了。”她满意地放到一边,与写在红绸上的剑典并列,而后唤来息红泪三人,询问答案。
结果也不出所料。
息红泪已经和赫连春水完婚,唐晚词也有心与雷卷长相厮守,唯一合适的人选,就是朱小腰。
“意中无人”朱小腰。
“倒也名副其实。”钟灵秀颔首,抚摸身前的三件物什。
她把红绸交给朱小腰,“待我离去,你就是青莲宫第一代观主,这部《红绸剑典》由你掌管。绸带水火不侵,不易磨损,需要注意的是金墨,固然是贡品,却也会随时光磨损,最好抄录一件副本。”
朱小腰素来倦慵,像一场醒不过来的迷梦,可今天,她好像睡醒了,双眸清亮,露出一丝端凝:“是。”
再把舍利交给唐晚词,“舍利则别有洞天,有缘人才能参悟,算是我留给青莲宫的宝物,由你保管。”
唐晚词点点头,小心收下。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钟灵秀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木鱼,还记得,小小的仪秀静不下心,就会砰砰敲木鱼。
她不禁微笑:“大娘在毁诺城,行事令人信服,我就把象征守律的木鱼交给你。”她翻过来,给她看底部的按钮,“这里有个小机关,你按一下。”
息红泪迟疑地揿下。
咚咚咚。
咚咚咚。
木鱼发出敲动的闷响。
“以后,你们就说我的木鱼有了灵智,会自己动,还会念经,可以用来吓唬宵小。”钟灵秀勾起唇角,很为自己的恶作剧高兴,“记得给它晒太阳,不然就失灵了。”
“还有这瓶荧光颜料,可做夜光画,这个音乐盒,能唱歌,这是一个手提灯,手摇即亮,这是激光笔,能烧穿木头,要小心使用,这是指南针,极其灵敏的司南,能辨方向,也给你们留一个。”
她排出若干装神弄鬼的道具,推到大娘面前,“这些东西,配合许笑一在杭州观中布下的阵法,能挡住不少宵小。”
息红泪想说什么,可喉头微堵,说不出话,默默地拢在怀里。
朱小腰没有她伤感,只问:“宫主还未说明白,有什么规矩?”
钟灵秀考虑过这个问题,经过深思熟虑,定下以下规则。
“青莲观弟子以女子为主,不问出身来历,贵贱贫富,未满十三的少男可入门中学艺,年满十八即结业退出。历代观主,武功须在同辈中排行前三,且永不嫁娶,才可担任。此外,外嫁之人,不可担任要职,观中上下,不强求斋戒,但一律简朴。”
“《青莲剑诀》授予众生,不分门内门外,《红绸剑典》不得外传,一旦泄露,须将修习者带回观中,入我门墙。以剑典武功为非作歹之人,处死。”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青莲观存世之处,是为女子安身立命,《青莲剑诀》未成,不可入江湖行侠,《剑典》不成,莫要插手朝堂纷争、王朝更替。”
钟灵秀一边说,一边怀疑是否能起作用。
众所周知,规矩都是用来破坏的。
恒山派找了令狐冲做掌门,古墓派还是收了杨过,峨嵋也把倚天剑丟了。她怎么想都觉得,后面可能收一些身世非凡的奇怪弟子,观主可能偷偷成亲,剑典一定外泄,说不定还会被人偷走。
唉,那也没办法,定下再说,万一呢。
她古井无波地说完:“传承在道,不在门楣,若逢乱世,不必姑息死物,以弟子性命为要。”
话音才落,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嚓”。
【虚空穴】的数条裂纹蔓延到边界,触及临界点,终于彻底开裂。
——蝴蝶的风来到了庭院。
——河流的方向,弯出一道弧线。
在杀死六贼,改变徽宗年间的朝堂格局后,未来就有了细微的改变。等到移花接木,换走赵佶的灵魂,剧变就在酝酿之中。带着岳飞走遍山河,又为时局增添更多的变数。
然后,今天的她,创立了青莲观。
两三个人的命运,在历史中无足轻重。
如果是很多很多人呢?
——因六贼而家破人亡的人,如今好好活着,或为小家奔忙,或投身各行各业,开始新的人生。
——原本该死在洪水中的数万百姓,因为钟仪而活命,微末的娶妻生子,繁衍后代,有能力的出仕治国,平添许多生命的分量。
——秦晚晴、朱小腰本该死去,许笑一、织女、天衣有缝早该命丧黄泉,苏梦枕的坟头草,这时也该好高好高,他们都没有死,未来漫长的岁月中,这些她救过的人,又救下了更多的人。
如同滚雪球一般,白骨未沉河,尸骸未埋土,你与我,他与她,无数的命运缠绕在一起,如丝如缕,如叶如苇,结成一叶小舟,经过战火烽烟,驶过乱世浪涛,令命运的长河发生了足够大的偏移。
什么是历史?
历史就是很多很多人的人生。
在北宋提笔,在百年后落于纸张的故事,就是历史。
量变积累到质变。
时空倾斜。
——“滴——检测到新的宇宙震荡。”
——“扫描完毕,讯号源于地球,情况不明。”
——“倒计时:预计48小时后,会出现时空缝隙。”
钟灵秀已然入定。
奇穴呈现出完美的冰裂纹,星云的瑰丽,银汉的璀璨,宇宙的浩瀚,尽数于缝隙中奔涌而出。
【琉璃剑心】
【先天元胎】
【破碎虚空】
百年长路,今朝功成。
钟灵秀睁开眼,似乎能感受到此方天地的催促与排斥。
——离开这里。
——你该走了。
“唉,这么快。”她自言自语地叹口气,看向面前的三个女子,“最后一件事,帮我送几封信。”
-
神侯府。
铁手展开书信。
【铁二,崔三,本姑娘即将远行,鉴于我们往日情分,请于明日傍晚到天泉山玉池为我送行,允许带上冷四,不来就是没把我当朋友,绝交!】
落款是:活死人小灵。
“给我俩的?”追命喝口酒,探头去看隔壁无情的信,又不一样。
【盛捕头,一别多年,欠你一顿饭,时间有限,不请了,明日下午到青莲宫一叙。】
落款是:梦里人苏文秀。
无情收起书信,看向诸葛神侯:“世叔的信是谁写的?”
“钟仪。”诸葛神侯递出自己的信件。
【明日傍晚,玉池。】
落款是:龛中人钟仪。
无情若有所思:“三封信,三个人。”
“小灵姑娘和钟仪,究竟是什么关系啊?”追命喃喃,“真是一个人?”
“不清楚,反正赴约就是了。”铁手收好信,隐约预感到什么事要发生。
唯有冷血面无表情。
相似的场景,在不同地方上演。
苏梦枕就收到了两封信。
第一封源自钟仪:【明日傍晚,我将于天泉玉池破碎虚空,特此告知。】
第二封来自苏大小姐:【便宜大哥,刀记得还我,明天就出远门了,让杨无邪他们都留在家里,送我最后一程,其他人要看的话,欢迎他们一起送我,人多热闹。】
踏梅寻雪阁。
雷纯望着桌上的信笺,一边看,一边拿出帕子,低声咳嗽起来。
“咳咳。”她感觉到肺部的抽痛,好像有无数尖锐的利刺在扎着胸膛,叫她忍不住用力咳唾。
【善恶到头终有报。龛中人钟仪】
狄飞惊摸向袖中的薄纸。
他的信上写着:【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狄大堂主,如你所愿,本小姐将启程远行,不再过问此间江湖。那天,你对神仙也敢动手,我欣赏你的勇气,但苦海无边,回头才更需要勇气。】
落款是他熟悉的名字,【梦里人苏文秀】
他收起信笺,沉默地看向上首的男人。
雷满堂平静道:“纯儿,后天一早,你就随方巨侠走吧,他会带你去见你的母亲。”
“咳。”雷纯何等聪明,望着手上的帕子,星星点点的血迹如同凋零的红梅,斑驳刺目,“原来如此,她把苏梦枕的病给了我……”
“能够退出江湖,是一种幸运。”雷满堂摇摇头,看向狄飞惊,“你呢,想好了吗?”
狄飞惊看向了雷纯,默默攥住袖中的信,良久,微微颔首。
翌日。
无情准时来到青莲宫,刚巧碰见一身是血的雷卷出来。
唐晚词扶着他,满脸关切:“你还好吗?”
雷卷勉强点了点头,在廊下运功调息。
无情与他们颔首为礼,自己推着轮椅进去。
主人身穿道袍,正站在一块牌匾前,欣赏上头的瘦金体:“盛捕头来了,要不要一起欣赏官家的字?他干啥啥不行,书法倒是独树一帜,名留青史。”
无情看向牌匾,不是从前青莲宫的牌子,而是新赐下的,题为“青莲观”,并有御印与官家独有的画押。
“我走后,就是青莲观了。”钟灵秀按向旁边的旧牌匾,坚硬的木料在她的掌心下,悄无声息地裂成三块,“她们武功不好,自在门多关照。”
无情颔首:“我们受钟真人多次恩惠,自该报答。”
“是啊,你们受过我很多恩情。”钟灵秀轻轻笑了,“现在是最后一次。”
她弹指飞出若干银针,刺入他腿部的多个穴道,蕴含的先天元炁如丝缕入体,瞬间覆盖住他腿部所有的经脉。
无情一动不动,任由她的真气流走,镇定道:“原来如此,你治好了雷卷。”
“他的肝脏上长了一个肿瘤。”钟灵秀耸耸肩,“捅一剑就好了,简单得很。”
雷卷的病,她很早就能治,是他自己不乐意,怕唐晚词欠人情,一辈子受制于她。这么别扭的性格,也只有二娘吃得消,苏梦枕和他比,算是坦诚直白至极。
“你的伤也不难,三十天内会慢慢有感觉。”她宽慰道,“会好起来的。”
无情的脸孔苍白如雪,却有玉似的灵魂。他静静地注视着她,从前,因为行动不便,面见青莲宫主的都是铁手,今日再见,她的模样立刻与记忆中的人重叠。
钟仪和苏文秀,其实长得几乎一样。
水月之身,镜花幻影。
“苏小姐。”寂静中,他轻轻开口,“大恩不言谢。”
“钟灵秀。”她微微一笑,神动似流云,“盛捕头,苏文秀是一场梦,这才是我的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