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遭遇
金书的经典角色很多, 可真融入生活的角色,还数灭绝师太和梅超风。尤其是前者,已然成为一个特殊符号, 在世纪初走入每一所学校,成为严肃刻板的中年女性代称。
钟灵秀对她颇为好奇, 恭敬拜见后细细打量了一眼。
灭绝师太样貌不丑, 甚至算秀丽,眉毛低垂,看起来不近人情,见她到访, 不咸不淡问:“张老道要你来,是告知谢逊的下落?”
“我们并不知道谢逊的下落。”钟灵秀道, “五哥张翠山五年前失踪, 根据我们的调查,当时在王盘山有多方人马交汇,天鹰教、巨鲸帮、昆仑派、神拳门……当然, 还有谢逊和为调查三哥俞岱岩受伤一事被卷入的五哥。”
她口齿清晰, 将江湖一件件传闻剖开解释,坦诚又不失坚决, “武当对屠龙刀不感兴趣, 只想五哥平安归来, 我们一直在调查他、殷素素和谢逊的下落, 迄今为止尚无消息。”
灭绝师太皱眉听完,冷声道:“武当七侠声名在外, 张五即便武功不如谢逊, 脱身却是不难, 怎会五年没有消息?”
“或行动不便, 无力脱身,或谢逊以无辜之人要挟,五哥侠肝义胆,自不会偷生。”钟灵秀顿住,轻轻一叹,“也有可能是回不来了。”
灭绝师太沉默片刻,问道:“你们都找过什么地方?”
“他们在王盘山失踪,以沿海区域为多,金毛狮王特征明显,晚辈以为他留在中原的可能性不大,兴许在东海的某处荒岛,抑或是跑去高丽、东瀛一带。”
钟灵秀拱拱手,“如有疏漏之处,还请师太斧正。”
灭绝师太身为峨嵋掌门,最欣赏聪慧果敢的女子,钟灵秀虽不是她门下,可样貌姣好,不卑不亢,其实颇投她胃口。她冷哼一声:“金毛狮王是魔教法王,你们怎知他不是往光明顶去了?依我看,不仅要搜寻沿海,还要往西找找。”
她假作思量,随后恭敬应下:“您说得在理,既如此,晚辈之后就到昆仑山附近打听一番。”
灭绝师太满意地点头,又道:“魔教恶徒人人得而诛之,谢逊杀人无数,我辈亦不能坐视不理。晓芙、敏君、锦仪,还有你们,这次就一起下山,分头打探谢逊的下落。”
她一口气点了十六个人,要他们一同下山。
纪晓芙忙道:“师父,雨天不便行走,不如等天晴再启程,也好让灵秀妹妹略作休整。”
灭绝师太也并非真的不通人情,颔首答应。
钟灵秀也想见识峨眉风景,抿唇一笑:“多谢师太。”
她跟着纪晓芙告退,自大殿出来,穿过幽静的小径,到后厢安顿。
“峨嵋清苦,委屈妹妹了。”纪晓芙与殷梨亭已然定亲,把她当亲妹妹照顾,为她准备被褥铺盖,“这是我去年新做的被子,你先用着。”
“多谢芙姐,我不要紧,武当也差不多。”钟灵秀当过二十年尼姑,比纪晓芙都适应,娴熟地放好行李,被带去饭堂吃午膳。
峨嵋也有俗家弟子,并不只素斋,有鱼虾丸子之类清淡的荤菜。
味道不错。
“听说黄蓉女侠擅长厨艺,郭襄女侠肯定继承了其母的菜谱。”她吃一大碗饭,后悔半秒没入峨眉,“这个肉丸子真好吃。”
对面的丁敏君假惺惺地笑了:“峨嵋继承的可不止这些。”
钟灵秀瞥她眼:“还有黄蓉、郭靖夫妇的侠义之心、帮扶弱小之心、家国天下之心。”
丁敏君顿时闭上嘴巴。
她惯爱掐尖,生性好胜,可不是傻瓜,知道什么人好惹,什么人不好对付,纪晓芙出身好,备受师父看重,实则颇为忍让,过分些也不要紧,但这个武当的小姑娘岁数不大,她却莫名忌惮。
纪晓芙松口气,等钟灵秀吃完就说带她去别的地方逛逛。
下午,雨渐渐停歇。
钟灵秀参观了洗象池,金顶看到了日落,晚膳有峨眉特产的苦竹,非常好吃。
武当的厨子该反省一下,不能因为张三丰不计较口腹之欲就如此偷懒!
和纪晓芙睡一夜,翌日清晨,与峨嵋弟子一道下山。
钟灵秀决定去昆仑,这本就是她的目标,纪晓芙担心她经验不足,便与她结伴而行。
和同性行走江湖,比和异性舒服很多。
住宿只需要一间房,遇到可沐浴的环境能互相添水,洗内衣可以一起放熏笼烤干,一份点心能两个人分着吃,野外如厕也方便。
可惜,这样美好的日子因为一个跟踪狂而终结。
白袍书生杨逍。
她们在哪儿投宿,他也在那落脚,她们吃什么酒楼,他也在旁边吃饭,如影随形,牛皮糖似的缀在后头。
纪晓芙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数次想拔剑质问他有何居心,都被钟灵秀拦住了。
“他心魔缠身,你若理他,就成了你的孽债。”她恳切地度化未来六嫂,“客店开门迎客,大路牛马皆行,他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何必在意,由他去罢。”
在钟灵秀看来,以灭绝师太护短的性子,假如纪晓芙不动心,她必不会多责怪,而是想一掌毙了杨逍,殷梨亭也是,他性格柔软,却不是迂腐的性格,定不会辜负这门亲事。
千错万错,那都是杨逍的错,纪晓芙依然可以回归正轨。
坏就坏在动了心。
不知道这是真正的心动,是爱情本身,还是被强迫后的不得已。所以,无论怎样,拦住强迫肯定没有错,后面怎么发展就顺其自然。
假如纪晓芙更喜欢杨逍这样的,只能劝劝六哥放下,不过现在看,目标果然换人了。
钟灵秀看向怀中从天而降的杏花,随手递给街边的小朋友。
纪晓芙拧眉,放弃原本打探消息的计划,拉她尽快落脚。
“那人已经跟了我们三天。”她走上客栈的楼梯,低声道,“我想起来了,此前在汉阳见过他。”
“是。”钟灵秀道,“这人武功很高。”
“我们尽快回去吧。”纪晓芙眉目忧虑,瞥向楼下的白衣人,故意高声道,“明天就回峨眉,师父该等急了。”
对方投来一瞥,神情嘲弄。
“等到了峨嵋,像之前的阿猫阿狗别想靠近半步。”她握紧剑鞘,“谁也不能在师父眼皮底下撒野。”
钟灵秀看着她坚毅温柔的样子,欲言又止,许久才道:“嗯。”
是夜,月黑风高。
窗户不可闻地推开一道细缝,一个高瘦的身影闪现进来,并指点向熟睡的纪晓芙。
随后长袖一抛一卷,扬起床单裹住旁边的人,挟在肋下跃出窗台,掠过屋檐,飞过树梢,落在相隔一条街的客栈,俯身将被卷放下。
他掏出火折子点燃蜡烛,放到床头:“既然醒了,何不与在下夜话一二?”
钟灵秀睁开眼,还有点纳闷,她觉得自己装得挺像,哪里露了破绽?算了,不重要。
她环顾四周,不由道:“你该把我的包袱一起带过来,现在只好劳驾你再跑一趟。”
杨逍问:“然后给你逃跑的机会?”
“我想跑,你未必抓得住。”钟灵秀想远远打发纪晓芙,好进行下一步计划,“你若不肯去,我就走了。”
杨逍是什么人,年少成名,武艺一流,早早得阳顶天看重,成为明教护法,自有十足傲气。当年长江水上,骤闻一曲竹音,为其中的浩渺江湖之气倾倒,又见她青春秀美,一时动心。
只是,彼时宋远桥在身边,他并不想贸然与武当结仇,遗憾作罢,未料一年多后,竟又在四川碰见。
冥冥之中自有缘分,他不肯错失机会,一路尾随,恐那峨嵋女子坏事,决意将她带走再做计较。可以说,在整个过程中,他虽是被吸引的人,却掌握十足的主动权。
但方才这番话,倏地将他反制于被动。
放她走,那是万万不能,若不为她取来行李,又像是没这本事,不由动了三分好胜心,问她:“你可知我是谁?”
钟灵秀希望他有点自知之明:“一个大概四十岁的中年男人。”
自古嫦娥爱少年,可杨逍自傲,并不自惭形秽,淡淡道:“我是明教中人。”
“那你更该把我的剑取来。”烛光照亮她的面容,好似一尊白瓷,只有眼瞳跳跃着烛火,显露真人的鲜艳,“我和你打一场?”
他不禁倾身:“你不知道明教?”
“我知道,通常叫你们魔教,你们不吃荤,拜菩萨,与朝廷作对。”钟灵秀拢回散落的发梢,系紧发绳,路边小贩卖的货色,质量果然堪忧,“你去不?不去我走了。”
倘若此前是为色艺所惑,此时此刻,杨逍心底便真泛起兴味,笑道:“你若不跑,我就替你取来。”
她草草点头,显然并不在乎被他掳来,自顾自地盘辫子。
杨逍后退两步,倏地飘出窗外,他轻功奇佳,眨眼便窜过相隔的屋檐,身形起落两次又回转,比飞鸟更敏捷。不到三十秒钟,他就提着她的包袱回来了。
“多谢。”钟灵秀取出包袱中的纱巾,裹好头脸,捂紧马甲,“今晚的月亮很亮,适合赶路。”
杨逍的脸色倏地冷下来:“你要走?”
“你可以追。”她踩住窗台,强柔的内力托起身形,燕子一般飞向月亮,“我赶时间,不会等你。”
杨逍自负武功,岂会在这里认输,纵身追上,疾如狂风,展眼便与她并肩而行。
他望向她,缓缓道:“动雾以徐步兮,拂声之珊珊。”
这是宋玉《神女赋》中的词句,看似赞美,实则轻佻,搁在正经人家把他打死都不为过。
但钟灵秀只是瞥过一眼,气息分毫不乱,轻灵地落在屋檐,连打盹的老猫也不曾惊动,在月光的指引下悄然离开了大树堡。
月西沉,日光生。
露水侵染衣袂,带着清晨的凉风。
“你故意让我带走,是有什么事要瞒着别人?”杨逍不傻,稍稍一想就猜出了她的目的,“武当与峨嵋起了嫌隙?”
钟灵秀不理他,望着太阳的位置辨认方向。
他们如今在川西,而她既然遇见杨逍,往昆仑山找《九阳真经》就暂且搁置。
现在,她要去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