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弄巧
八月份时, 一个坏消息在长安迅速传开来,说是范阳节度使安禄山, 为了军功,故意挑衅胡族,结果最后两军开战,却大败而归,安禄山仅以身免。
这消息按理来说该是朝廷军事秘闻,不应该在市井中传扬的如此肆意,可是偏偏就是,朝廷这边并没有得到什么消息, 反倒是外头传的沸沸扬扬, 一时间满长安的人都在议论安禄山的暴虐无能。
李隆基得知这个消息之后, 简直要气疯了,立刻下令让人去查, 看看是谁在传播流言。
底下人自然不敢不应, 但是一些大臣却还是忍不住上书,之前安禄山说是要去打契丹,结果现在也没有战报回来, 一看就不大对头, 外头传播这样的流言,是不是也要核实一下是不是真的。
李隆基沉着脸应了,但是他心里隐约觉得,这个流言可能是真的。
不是因为他多了解安禄山的能力,而是这个流言一看就是有心人在背后推动,此人竟然能做出这种事,那就肯定是掌握了一些消息的。
想着这些,李隆基心中只觉得烦躁。
若是安禄山果然打了败仗, 定然是要受罚的,可是罚了他,河北又该交给谁呢?
现在这些武将之中,能让他信任的,并没有几个。
李隆基用阴鸷的眼神扫视自己周围这些人,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是谁想让他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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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这边愤怒煎熬,但是李俶那边却是高兴的紧,他笑着与秋宁道:“父王命人去打探,这个安禄山果然是个无能之人,打契丹这样的小部族竟然都没能战胜,空耗钱粮人力,真是祸国殃民。”
秋宁见他这么高兴,虽然不愿意泼冷水,但是想着如今的处境,到底还是小心开了口:“郡王,如今事情闹得这么大,太子殿下那边可有什么想法?”
李俶听明白了秋宁的言外之意,立刻道:“父王说,河北不能交给这样的无能之人,得推举我们的人上去接手,至于安禄山,就和你建议的一样,把他调回长安,让他和杨国忠狗咬狗。”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秋宁忍不住叹了口气。
“殿下,此事如今这个情况,只怕是要谨慎处置才行。”
秋宁的用词十分谨慎,语调也尽量柔和,以免引起他的不满。
但是无论如何,李俶还是听出了秋宁语气中的不赞同,一时间皱起了眉:“你觉得有什么不妥当之处吗?”
秋宁压低了声音道:“此事不过几日就在长安传的沸沸扬扬,圣人并不糊涂,难道想不到这其中另有推手吗?若是太子殿下此时推举自家人上位,只怕会立即引起圣人忌惮啊。”
李俶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声,原本的志得意满立刻消失殆尽,面色顿时惨白。
他猛地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秋宁却及时拦住了他:“郡王,您先别着急,您现在去见太子殿下,要准备怎么和他说呢?”
“我能不着急吗?若是父王因此引起了圣人的忌惮,那我们东宫就全完了。”他急的直冒冷汗,只要一想到之前三王的下场,他就胆战心惊。
秋宁知道他的焦虑,急忙安抚:“太子殿下即便有心,也不会此时就做什么,您先想好怎么说,再去和太子殿下禀报也来得及,否则糊里糊涂的,太子殿下只怕也会觉得您鲁莽呢。”
这话倒是起到了安抚作用,李俶很快就平复了情绪。
秋宁又奉上一碗茶,这才和他细细说明:“如今这个情况,风暴已起,太子殿下其实也用不着多费心思,只需坐山观虎斗便足够了。”
李俶皱了皱眉:“什么都不做,岂非错失大好机会,让杨国忠李林甫之流白白得益。”
秋宁听闻只是一笑:“圣人如今疑心深重,谁在这个时候争权夺利,才会更让圣人疑心,其实我现在怕的,反倒是杨国忠见势不对,察觉出圣人心意,反倒替安禄山说话,最后让他逃脱处罚。”
李俶一听这话,眉头皱得更深:“安禄山犯下如此大罪,圣人难道还真要偏袒他到底不成!”
秋宁听了这话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次的事情,一开始处理就不应该这么急躁,现在闹得满城风雨,难道只是打了安禄山的脸面吗?
圣人的脸面也在里头搭着呢,毕竟安禄山可是圣人宠臣啊,这不是明晃晃在说圣人识人不明吗?
这事情其实有些弄巧成拙了,底下人逼得越急,只怕圣人反倒越不愿意处置安禄山了。
想着这些,秋宁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道:“圣人自然该以国事为重,只是如今李林甫还在,他必然是要庇护安禄山的,杨国忠最懂圣人心思,只怕也会选择闭口不言,若是咱们这边也不声张,如此一致,想来圣人反倒会起疑心,安禄山是个奸诈之人,我猜测他必然会让人来长安贿赂官员,以求脱罪,郡王正好可以安排人捉住他这个把柄。”
“到时圣人看到安禄山行事的肆无忌惮,以及对满朝文武的影响力,他心中这才会对安禄山生出忌惮之心。”
秋宁这个计策是反其道而行之,虽说听起来巧妙,但是一不小心也会翻车。
李俶当然也看出了其中风险,心存疑虑道:“可是若是圣人真的受到了蒙蔽,然后就坡下驴,就这么宽恕了安禄山,那可怎么办?”
秋宁抿唇一笑:“此时自然是高公公出马的时候了,他老人家自来知道安禄山的狼子野心,若是郡王在他面前提起东宫的为难之处,以及安禄山的肆无忌惮,想来他也是愿意帮衬一二的。”
高力士是个聪明人,能有这个机会亲近太子,又不损圣人利益的事情,他是一定会抓住的。
李俶顿时明白,若是圣人看不出这其中的问题,那就让高力士来提醒这其中的风险,圣人最是爱揽权,若是发现自己的宠臣竟然能让朝廷上下都说好话,只怕会胆战心惊的睡不着吧。
“好,你这个计策不错,我这就去找父王。”他也是个雷厉风行的,立刻便起身离开了。
秋宁这次并没有拦他,她的心中,也是期盼着这次的计策能够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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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秋宁和宇文氏一起去给王妃请安,崔氏这几日成天不见踪影,但是今儿倒是十分罕见的在府中,还特意给她们传话人,让她们都要过来请安。
秋宁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也不怕她就是了。
现在秋宁在广平王邸的处境可是不比从前了,之前或许还靠郡王的宠爱维系,如今她却已经是李俶跟前最得用的谋臣了,这个可比单纯的宠爱根基要牢固的多。
宇文氏此时也有些不安,这一路都在和秋宁蛐蛐自己最近监视王妃的发现。
“前儿王妃去了杨家,听闻裴氏办了个什么花宴,王妃竟是十分捧场,还送了重礼,听闻她回来时脸色不大好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宴上受了什么委屈,今儿叫咱们过去,怕不是要拿咱们出气吧?”
宇文氏这个猜测倒也有理有据,但是秋宁却摇了摇头:“王妃倒还不至于如此,她想要撒气,自有人供她撒气,她又何苦招惹我们呢?即便王妃一时气上头,她身边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不会做出如此糊涂之事。”
“这倒是。”宇文氏嘀咕了一句。
两人正说着呢,已经走到了正院门外。
今日的正院氛围看着有些严肃,院里院外都鸦雀无声的,秋宁前儿就听正院的消息说了,王妃从杨家回来,借口伺候不当打了两个宫女,今日她们这么端肃,想来也是这个缘故。
只是王妃此时并不十分信任云白,因此并未探听到,王妃在杨家到底遭受了什么事。
心里琢磨着这些事,脚下却并没有耽搁,秋宁和宇文氏一齐进了正院。
她们到的时候,王氏已经在了,她正坐在屋里喝茶,见她们来了,急忙笑着起身给秋宁行礼。
“见过孺人。”
秋宁对王氏没什么想法,见她行礼也就点了点头:“不必多礼。”
王氏又笑着看向宇文氏:“几日不见宇文妹妹,妹妹的精气神好多了。”
宇文氏根本不理会王氏的套近乎,冷哼一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王氏竟也不当回事,眉毛都没抬一下,只是一笑,然后坐下了。
秋宁都有些佩服她的心理素质了,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宇文氏每次见了王氏就从没给过好脸色,但是王氏见到宇文氏却依旧笑眯眯的,还十分客气,从未有过失礼之处。
如此的厚脸皮,如此的承受能力,的确是个人物。
因为有王氏在,秋宁便也没和宇文氏多说什么话了,一时间屋里陷入了寂静之中,三人只是各自安静的喝着茶。
等了没一会儿,王妃终于出来了,她看着仿佛有些疲惫,穿着一身淡紫色家常衣裳,气色并不好。
“妾身给王妃请安。”秋宁等人一齐给王妃见礼。
王妃坐到了正位之上,这才抬了抬手:“不必多礼,都坐吧。”
秋宁几人这才坐下。
王妃冷冽的目光一一扫过几个妾室,眼中满是轻蔑和不屑,这些人,给她提鞋都不配的,她平日里也不爱见她们,可是想着之前阿娘给她说过的话,她却只能忍下这口气,开始语气平和的和秋宁几人拉起了家常。
都是说一些吃啊喝啊的有的没的,十分没有营养,若非知道她本性,还当她多关心她们这些妾室似得。
秋宁倒也有耐心,她要问,那自己就答,一点都不着急。
最后到底是崔氏自己忍不住了,终于止住了话头,转向了戏肉。
“这几日外头沸沸扬扬的传什么河北的战事,听了真让人觉得难受,一方大军竟然遭受如此耻辱大败,安禄山着实无能!”
没想到她竟然突然说起了河北的战事,一时间几个人都惊住了,屋里顿时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