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家人
其其格看秋寧面色突变, 面上闪过一丝好奇,而秋寧这会儿也没心情去叮嘱她什么话了, 直接迅速结束了两人之间的话题,让她离开了。
而等其其格离开之后,秋寧面上这才闪过一丝忧色:“怎么突然就给東哥定亲了呢?之前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啊。”
布尼雅也是一脸的担忧,小声道:“福晋,您说大汗会不会因此迁怒于您啊?或者是因为此事,就直接攻打叶赫部?”
秋寧听到这话,却是搖了搖头:“大汗的心胸还不至于这般狭窄, 至于攻打叶赫部, 这个理由的分量也不够,若是真的用这个理由就冒然出兵, 只怕才是落入了旁人的陷阱。”
布尼雅到底聪慧, 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道理, 費扬古贝勒并不是一个蠢货,他这会儿把这消息放出来, 那肯定是做足了准备, 就等着他们攻打呢, 要是这个时候贸然出兵, 被人家以逸待劳, 肯定讨不到什么好處。
布尼雅心里到底松了口气, 虽然她如今已经算不上是叶赫部的人了, 可是那毕竟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还是有感情的。
而秋宁此时却已经把这件事想的比较明白了。
现在满洲诸部, 基本上除了叶赫部都被努爾哈赤征服了,而叶赫部想要求生,只能去联合外部势力。
联合大明有些政治不正确, 但是联合蒙古就没这方面的担忧了,科爾沁蒙古作为漠南蒙古最强势的一支,已经被努爾哈赤给先一步拿下了,那叶赫部也就只能千里迢迢去联合漠北的喀爾喀部。
只是可惜自己那个侄女,这一生竟是都被自己的兄弟操控,仿佛提线木偶一般,如今又得为了部落做出最后的奉献。
秋宁面上的神情有些一言难尽,只盼望这次的联姻即便不能实现叶赫部的政治愿景,也让自己那个可怜的侄女能有安身立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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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迅速在整个赫图阿拉城中传播了开来。
几乎是第二天,甚至于连身處后宅的奴才都知道了。
秋宁早起出去散步,都觉得仿佛旁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不对。
她心下明白,这样古怪的传播速度,绝对不是自然传播可以达到的效果,必然是有有心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虽然她不能确定具体是谁,但是无非就是那两三个人选,不是想要推动建州女真和叶赫部之间的战争,以此来谋取战功和战争红利,便是想要接机打压他们这些有叶赫部背景的人。
秋宁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因此表现的还算镇定。
但是旁人却没有秋宁这样的养气功夫,这天早起请安,其其格就忍不住当着秋宁的面问:“福晋,那位東哥格格真有那么漂亮吗?我听说好几位国主都是她的裙下之臣。”
秋宁简直无语了,一时之间不知道她这是蠢还是勇了。
但是最后却只是微笑着回话:“我嫁过来的时候,東哥年纪还小,她的长相我竟是有些忘了,不过她小时候便可爱,如今应当也是个美丽的姑娘吧,只是你这话却有些夸张了,只怕是旁人以讹传讹。”
伊尔根觉羅氏这会儿也是被其其格给吓得头皮发麻,急忙拉住了还想再说话的她,笑着道:“你这孩子,随便听几句闲言碎语,便当成正经事来问福晋,真是不庄重。”
其其格到底是住了嘴,面上也有些讪讪的。
而伊尔根觉羅氏则是一脸谄笑的看向秋宁,道:“她嘴上没个把门的,福晋可别介意啊。”
秋宁倒是不知道,这二人的关系何时这般好的,面上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这算什么大事呢,其其格年纪小,有好奇心也是正常的。”
之后再没人敢提这敏感的话题,大家很快就结束请安各自离开了。
而秋宁在众人离开之后,面上的笑容也卸了下去,她只觉得十分疲倦,她的这些娘家人啊,还真是一时半会都不给她空闲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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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皇太極带来了更坏的消息,他眉头紧皱,面上一片阴云。
“额娘,今日所有大臣一齐上奏,要汗阿玛攻打叶赫部,以血東哥别嫁之耻。”
皇太極这话说的十分沉重。
秋宁一下子都愣住了:“所有人都上奏了?竟然如此团结吗?”
皇太极也有些感慨:“谁说不是呢,平日里也不见他们如此一致,这回却仿佛受什么刺激一般,各个都想着攻打叶赫部。”
说到这儿,皇太极也有些欲言又止的看向秋宁,秋宁见他这幅样子,有些好气又好笑:“有什么话说就是了,做出这幅样子给谁看,我们母子难道还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吗?”
皇太極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这才低声道:“費扬古为何将事情做的这般难看呢?分明已经将东哥许给了汗阿玛,为何又要反悔?”
秋宁搖了摇头:“他的心思我何尝明白,只是费扬古这人自来想一出是一出,他做什么我都不会太过惊讶的,如今叶赫部风雨飘搖,与建州女真之间也已经是不死不休,他现在唯一能找到的援手也就只有漠北蒙古了。”
皇太極也明白费扬古这样选择的原因,因此听完之后也是感叹一声:“他倒是痛快了,却让我们母子这般尴尬,汗阿玛倒是对我没什么两样,可是我总觉得旁人看我的眼神不对。”
秋宁有些好笑的拍了拍他的手背:“都是你的錯觉罢了,做出这事的说到底也是你的堂表哥,连正经表哥都不是呢,难道他们还能把这件事的錯處怪到你头上不成?”
皇太极苦笑一声:“这到不会,但是就怕会有小人在其中作祟啊。”
秋宁也明白这个道理,现在皇太极好不容易得了努尔哈赤的看重,肯定是想要更进一步,能得到贝勒的爵位,但是现在事情闹成这样,即便与他无关,只怕努尔哈赤也不好在短时间内提拔他了。
“不要着急,有些事,事缓则圆,你汗阿玛如今春秋正盛,你在这个时候又有什么可着急的呢?有时候越急反而越容易做错,你且耐心便是,现在正是你蛰伏的时候。”
皇太极现在一没有资历,二没有军功,是根本没有冒头的资格的。
皇太极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之前身在局中,即便知道也免不了焦躁,现在秋宁这一番话,倒是让他心中平和了許多,自己这几天的确是有些焦躁了,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
“多谢额娘提醒,孩儿明白了。”
说完之后他又顿了顿道:“那额娘您觉得汗阿玛会同意出兵吗?毕竟这次的事情,对汗阿玛也是极大地羞辱。”
秋宁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你汗阿玛生气是可能十分生气的,但是他是一个理智的人,知道不能被情绪绑架决策,我想他只怕是不会同意的。”
秋宁说的十分谨慎,但是皇太极却十分信任秋宁的判断,他立刻笑着点头:“我也是这般判断的,额娘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秋宁笑着叹了口气:“我也就是这么一说,至于准不准就另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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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宁的判断自然十分准确,众大臣上奏的第二天,努尔哈赤就拒绝了这个提议,他认为虽然这是对自己的羞辱,自己也十分恼火,但是只是因为人家将妹妹别嫁就发兵,也不太合适,所以并不同意。
但是这帮子大臣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又接二连三的上书请求出兵,看来他们现在也是对战功十分渴望啊。
最后弄的努尔哈赤不得不话说透,暗示现在并不是发兵的时机,甚至发表了一番东哥是红颜祸水,并且诅咒她命不长久的言论,这才止住了这些人的野望。
而在这一段时间之内,努尔哈赤也并未往秋宁处来,秋宁对这一点并不关心,反而是对努尔哈赤为 了不发兵所做出的这些蹩脚的解释有些好笑。
分明是生怕发兵之后被人家以逸待劳,又怕若是去抢亲,惹了喀尔喀蒙古,最后却偏偏把锅甩到了人家女孩身上。
难道东哥对于自己的婚姻有什么自主权吗?
难道是她能选择自己所嫁之人吗?
不过是他们这些掌握权力的男人在其中衡量轻重,左右横跳,最后却都怪到了女子身上,把一个毫无自主能力的女子说成红颜祸水,还诅咒人家命不长久,秋宁只能说,还是从古到今都形成路径依赖了,这样的借口最好用。
这样一场闹剧之后,秋宁的情绪很不好,东哥被远嫁漠北,不知道日后会有什么样的下场,自己便是想要帮她也是鞭长莫及。
布尼雅当是看出了她的情绪,这一日趁着人少,她突然低声道:“福晋倒也不必太过操心东哥格格,漠北虽然远,但是那边与我们建州也是有贸易往来的,若是福晋担心她过不得好,可以派我们的商队过去探望探望她啊。”
秋宁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一亮,她倒是把这一茬给忘了,真是当局者迷啊。
她立刻点头:“好,正是这个道理,你去把这事儿吩咐下去,等风头过了,便派人去漠北通商。”
布尼雅见她恢复了精气神,这才松了口气,立刻笑着点头:“奴才知道了,而且若是咱们东哥格格在漠北站稳了脚跟,对咱们来说也是个靠山呢,到时咱们在那边做生意只怕也比旁人便利。”
这样的话也只能是苦中作乐了,但是秋宁听了依然觉得高兴,仿佛以后的日子还有很多奔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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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事情终于平息之后,努尔哈赤这才终于又来到秋宁处。
好多天没见他,乍一看到倒是觉得他仿佛憔悴了一些,秋宁心里嘀咕,面上依旧做出温柔模样,将人迎了进去。
努尔哈赤看着秋宁,眼神却十分复杂,不过到底没有多言,等到两人到了里间,他这才第一次张了口:“你在叶赫部的时候,和费扬古熟悉吗?”
秋宁一愣,最后摇了摇头:“费扬古虽然是我侄子,只是他是大伯一房的人,平日里也住在西城,我与他基本上也是一年才能见一两回,他长什么样子,我如今都有些模糊了。”
努尔哈赤听到这话,倒也不惊讶,大家族的人,又男女有别,感情上自然淡薄,但是他今儿过来却不是问这个的,他继续道:“那东哥呢?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或許是女真第一美女的名号太过响亮,又或許是自己没能得到,努尔哈赤竟是第一次对一个女人产生了好奇。
秋宁没想到他竟然会问起东哥,她以为努尔哈赤是个十分骄傲的人,这样会让他感到尴尬的话题,他应当会回避才是。
但是既然他问起来了,自己自然不能不答,秋宁沉默了片刻,终于道:“东哥年幼时,是个很活泼可爱的姑娘,性子好,爱骑马,也很受大家的喜爱,我出嫁的时候,她还抱着我哭了一回呢,至于如今如何,我倒也不知道了。”
努尔哈赤看着秋宁面上回忆和懷念的神情,终于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到底是我和她没有缘分。”
秋宁勉强勾了勾唇:“是东哥没有福分。”
努尔哈赤再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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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哈赤这次过来,也让后宅之前有些古怪的氛围稍微和缓了一些,同时也再一次让大家看到,大汗对于孟古福晋的看重。
这日早起请安,伊尔根觉罗氏十分热情的拍着秋宁的马屁,那些话说的秋宁都有些脸红了。
而其其格却仿佛屁股上长了草似得,有些坐不住。
秋宁瞄了她一眼,淡淡道:“其其格,你这是怎么了?”
其其格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福晋,是我身上有些不爽利。”
秋宁蹙了蹙眉:“身上不爽利,可请了大夫?”
其其格急忙摇了摇头,面上笑容却有些僵硬:“倒也没这么严重,我自吃几贴药就好了。”
秋宁却并不这么想,立刻道:“病了就请大夫,怎么能自己吃药,吉兰,拿我的帖子,去请个大夫过来。”
吉兰立刻站出来应了,但是其其格面色却并未转好,反而却有些苍白。
秋宁看着有些古怪,心里一时浮现出许多猜测。
而其其格虽然面色不好看,却没有理由来拦住秋宁的动作,只能有些局促不安的坐在座位上,手里将帕子搓成了一团。
秋宁心下越发疑惑了。
很快的大夫就过来了,其其格扭扭捏捏一开始还不想配合,最后又是秋宁劝了一句,她这才老老实实的把手伸了出去,看她那个表情,还当她不是请人看病,而是要上刑场呢。
大夫沉默着摸着脉象,许久才开了口:“福晋这是肠胃有些受凉,不是大事,小的给您开两贴药就好。”
诊出来时小病,本应当是好事,但是其其格却突然脸色一变,有些不可置信:“什么?我肠胃不好?你胡说什么!我分明是,分明是……”
眼看就要说出口,但是其其格在这时候也回过了神,急忙止住了即将出口的话,脸色却是一片惨白。
秋宁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原来她竟以为自己懷了孕,还在自己跟前遮遮掩掩的,这是不相信她吗?
“既然是小病,那便去开药吧。”秋宁先把大夫打发了。
大夫这时候也有些发懵,但是听到福晋打发自己出去,他也不敢多言,只当自己刚才啥都没听到,赶紧唯唯诺诺的退了出去。
而如今屋里就只留下几个侧福晋,其其格脸色惨白的坐在原处,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秋宁沉默着看了她一眼,终于道:“肠胃不适本就是小病,你若是不相信我请来的大夫,等你回去了,自可以请你自己看重的,但是到底也不能在外人面头失了体统才是。”
这话就说的十分意有所指了,其其格面色由白转青,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老老实实的起身请罪:“是妾身冒失了,还请福晋责罚。”
秋宁轻笑一声:“责罚倒是不必了,你既然身上不好,这几日就好好养病吧,不必过来请安了。”
她对自己有所隐瞒,虽然秋宁也觉得不爽,但是同时也明白,对他人保持一定的怀疑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不爽之后便又多了几分理解,而且她这次没能如愿,只怕心里也不舒坦,好好休息几日调整一下情绪也好。
其其格没想到她这般宽容,有些感谢的看向秋宁,又给她行了一礼:“多谢福晋体贴。”
其他人看着这一幕都是各有所思,大家也不是傻子,之前其其格那个样子,大家多少都能猜测出一些,她的期盼落了空,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幸灾乐祸,但是此时看着福晋这般宽和,她们又有些五味杂陈了,有这样一个福晋,对他们来说竟也是一桩好事了。
等从秋宁屋里出来,其其格仿佛是有些害臊,也不和往常一样等着伊尔根觉罗氏一起回家,而是脚步飞快闷头就走了,伊尔根觉罗氏当然不会去触她的眉头,便只当没看见,又和一旁的阿敏哲哲说起了话。
但是浩善却仿佛没什么感觉似得,急忙小跑着追了上去:“其其格姐姐,且等等我。”
结果其其格走的越快了。
秋宁听说了门外的情况,一时间也有些好笑:“行了,这段时间便让她冷静冷静吧。”
吉兰有些不满的噘了噘嘴:“能遇上福晋这样和善的主母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她竟然还防着您,真是不识好歹。”
“俗话说得好,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倒是觉得她做的对,你也莫要因此对她生出什么怨气来,这都是人之常情。”
吉兰心里明白这话没错,但是到底还存了几分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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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过去,但是没有几天,秋宁又听说其其格和浩善闹了起来,秋宁一时间竟有些头疼,这才安生了几天啊。
但是等她把其其格叫过来问话,却问出了一个让她惊讶的结果。
“福晋,我这次可没有无缘无故欺负她,我上次以为自己有了身孕,就是她捣的鬼。”
看着其其格咬牙切齿的模样,秋宁都呆住了。
她这是一顺口把自己的糗事竟也说出来了,但是什么叫做是浩善捣的鬼。
秋宁蹙了蹙眉,开口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其格这会儿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忍不住低下了头:“前几日我发现自己总是惡心想吐,还没胃口,就想着找个大夫看看,结果还没来得及派人去请大夫,我就突然听两个丫鬟聊天,说我每日惡心呕吐的样子,或许是有了身孕,我当时便信了,又想着我若是怀孕,这胎像还未稳,还是等胎像稳住了再请脉,便没有请大夫过来。”
说到这儿她语调高昂了几分:“但是我前儿才知道,原来我之所以会恶心呕吐是因为吃多了凉物,刺激了肠胃,我这才想起,原来在我恶心呕吐的前几日,是她每日拿了许多冰冰凉凉的东西来给我吃,您说这是不是她算计好了的。”
秋宁一时间竟是有些无语,这孩子竟能傻成这样。
“其其格,浩善来给你送吃的,在我看来是她一片好心,至于吃不吃那东西,却是你自己决定的,你吃东西没有节制,这才导致坏了肠胃,这可怪不到旁人,至于丫鬟聊天的猜测,那也是你自己相信的,若是你当时便去请大夫,又怎么会有以后的事情?这件事你不管怎么说,都怪不到旁人身上。”
“可是,可是这分明就是她策划好叫我出丑的啊!”其其格十分委屈。
秋宁更无语了:“其其格,不管你怎么说,浩善唯一做过的事,就是给你送了一些吃的,这难道也是过错吗?”
不管浩善心里是怎么想的,人家明面上可是半点把柄都没留下。
其其格的脸涨得通红,看着都快要委屈哭了:“难道就这么放过她吗?”
秋宁见她还转不过弯,面色也冷了下来:“那你说她陷害你,可有什么证据吗?咱们这宅子里也是讲规矩的,若是没有什么证据,怎么能无缘无故的去责怪别人?”
这下子其其格说不出话了,她在家的时候,自然是处处都可以由着自己的心意,但是现在到了外头,可没人能一直惯着她了。
“好了,这件事就这样吧,你以后行事更该小心谨慎,日后不许再如此鲁莽了,否则那些规矩也不是摆设。”
其其格只能委委屈屈的低头认错:“是,妾身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