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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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公主府门口等了一会儿, 白鹤牵着马车过来。
主仆一对视,她便从白鹤的眼神中知道有事,不动声色地过去后, 装作欢喜显摆身上衣裳的同时,压着声问, “怎么了?”
白鹤跟她多年,自是也有些城府, 夸着衣服料子好,极其的衬她,快速将事情一说。
“姑娘,新换的车轴松了。”
上次车轴断裂之后,白鹤每回用车放车时都检查的极为仔细, 先前正准备驾车绕路, 见自家姑娘被公主府的人请走, 便也就跟了过来。
公主府的人倒是客气, 让她进府里等。
她记得分明,临进府之前她还特地看了一眼车轴, 完全没有松动的迹象。但方才她出来后下意识往车轴那一瞟,立马看出不对来。
这一进一出的工夫, 谁会动手脚?
几乎不用想, 她也知事情不对劲。
“姑娘, 要不要奴婢再去找辆车?”
“不用, 就用这辆。”
魏昭说着, 半点痕迹不露, 搭着她的手就上了马车。
她稳了稳心神,也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拉着缰绳娴熟地驾着车, 朝着来的路返回。
马车一路不停,不紧不慢地行驶着,那车轴也越来越松,已经能听到动静,她仿佛感觉不到似的,却忍不住出声提醒,“姑娘,前面人多,你坐稳了。”
魏昭闻言,原本还扶着车壁的手竟然放了下来,双手置于膝前,端端正正地坐好。
“嘎吱嘎吱”
车轴终于如她们所料,彻底松散时两边的车轱辘打着撇,整个车厢瞬间一歪,颠得里面的人小半个身子都从车窗处斜了出来。
前面的马一下子受惊,马蹄比之前快乱了许多,白鹤拼命拉着缰绳,惊呼着,“姑娘!”
马停了下来,她赶紧将魏昭从里面扶出,满眼的焦急,“姑娘,你没事吧?”
魏昭捂着头,芙蓉面上有痛楚之色,还有一丝懵然,“这马车怎么了?怎么又坏了?”
主仆俩往马车那头一看,这才知道原来不是白鹤及时控制住了马,所有人才没事,而是有人帮了她们。
沈弼拍了拍手,从马车后面过来,依旧是冷酷的模样,“魏姑娘,你可有受伤?”
魏昭摇了摇头,心道这也是巧。
更巧的是,这地方正是之前她被堵路,和崔绩一起被请去公主府的那处热闹喧嚣地。卖艺的杂耍的还在卖力地表演着,围着的百姓应是不知换了多少批,叫好声倒是大差不差。
她向沈弼行礼,然后道谢。
沈弼摆了摆手,“你不必谢我,是你兄长托人让我代了送你回去。”
“我兄长?”她作惊讶状,微微低了低眼皮,瞥了一眼那已经不能用的马车,“他怎知我马车会坏?”
“他自是不知你马车会坏,他这人行事向来有始有终,既然答应送你回去,便不可能言而无信。哪怕是被事情耽搁,也定会有所安排,这才将你托付给我。”沈弼说着,皱了皱着,也看了一眼那马车,“这马车得好好修一修才能用,我让人重新找一辆,先送你回家。”
“不必劳烦沈少卿,我自己能回去。”
“这不是劳烦,而是我应了朋友所托。”
沈弼的语气很坚持,并不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想了想,也就没再说什么,转头递了一个眼色给白鹤。
白鹤心领神会,去找人修马车。
日头还在,天色也早,尚不到宵禁之时,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不断有人往那些热闹之处挤着。
一阵阵的叫好声,随着嘴里叼着短刀的杂耍人爬上一根竹竿,气氛到达最高点,喧腾的惊呼声四起。
倏地,那人拿短刀去割竹竿顶上的彩头时,短刀不知为何脱了手,直接甩了出来,恰好朝着她的方向。
她像是被吓坏了,傻愣愣的,一动也不动,最后被沈弼一把拉开。
“当”
那短刀就掉在她先前所站的位置,很快被冲过来的一个孩子拣起。从衣着上看,孩子也是杂耍班子的人,可能是比她受到的惊吓还要多,连道歉的话都没有一个,转身就钻进人群之中。
沈弼身形才一动,被魏昭叫住,“沈少卿,算了,他们也不是故意的,我也没受伤……”
她说话的同时,隐晦地往那边看,竹竿上的人已经下来,那七彩布条扎成的彩头还挂在上面,如同高高在上的多色人心。
黑的、白的、红的、黄的、绿的、紫的、青的。
这应该不是一场蓄谋的刺杀,因为如此手段大概率要不了她的命,倒更像明面上看似巧合,实则是精心策划的试探,以观她的反应,从而断定她是否会武。
“你这又是坏了马车,又是差点受伤,怎么这么巧?”沈弼眉头更深,显然以他的职业敏锐,也觉察到不对。
她却不能由着他怀疑,茫然相问,“不是巧合,难道还是故意针对我的?我平日里也不怎么与人往来,更没有得罪什么人,谁会害我?”
说着,她的脸渐渐发白。
沈弼看着她,仔细一想,也觉得不应该。
若说这是一场成局,显然十分之精妙,谁会用来针对一个闺阁女子,“许是我想多了。”
这时他的人已将马车送到,他做出相请的动作。
她像是恨不得赶紧逃离一般,赶紧上了马车。
他们一人乘着车,一人骑着马,接下来的路程再无事,直至崔府门口。
门口竟然有两个人在等她,一个是魏绮罗,另一个则是赵狄。她们打眼看到她从沈弼的马车上下来,皆是大感意外。
沈弼同她们见了礼,婉拒魏绮罗请他进门喝茶的客气话,不作任何停留地走人。
不等魏绮罗问什么,魏昭已挽着她的手将事情挑能说的简略一说,然后宽着她的心,“娘,您看,我什么事也没有,公主仁慈,还赏我了一身新衣裳。”
魏绮罗放下心来,嗔道:“你看你,还跟个孩子似的,一身新衣裳就高兴在这样。”
“这可是公主赏的,自是与旁的新衣裳不一样。”
母女俩人亲密说着话,旁若无人。
“魏妹妹没事就好,我这心一直悬着,生怕你有什么事。”赵狄适时出声。
魏昭像是此时才看到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让表姐跟着忧心了,实在是我的不是。”
“忧心你的不止是我,还是姨祖母。姨祖母知道你被公主的人带走,心里很是不安,让你一回来就去见她。”
她表现出惭愧的样子,“是我不好,竟然让祖母也跟着操心。”
转头和魏绮罗说了几句,让对方先回去等着。
母女多年,魏绮罗自是知道她的性子,也知她是个成事的人,想着若是自己跟去不仅帮不上忙,或许还会适得其反,便也就依她所言。
她跟着赵狄前去听闲堂,半道上赵狄倒是没有打听半句,只感慨她没事就好。
这般行事做派,似大气,也似不屑,仿佛秉承着自己的傲气,不愿与她争抢半分,若有人以心度之,便是小人之心。
庭深草木也深,越是高门内宅,越是争斗不显,似平静水下的暗涌,外人瞧着清明如镜,底下却是鱼龙混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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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闲堂内,不止是盛氏,还有林氏和崔明静。
林氏应是在宽慰着盛氏,眼神却不断往门外看,“母亲放心,昭丫头平日里瞧着乖巧安分,出不了什么大事。”
“这殿下都将人带了去,怕是事情不小……”盛氏自然派人打听过,也知当街死了人,还被魏昭撞上之事。“那人死得蹊跷,又和敬远伯的案子有关,若真是沾染上半分……”
余下的话不必说,该明白的人都明白。
她不是担心魏昭,而是因为魏昭算是崔家的人,若真有什么风言风语或是不妥当,连累的是她亲孙女们的名声。
当她打眼看到和赵狄一道进来的人时,那艳若朝霞的人让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昭丫头?”
林氏和崔明静也在看魏昭,同时惊讶于那一身的红衣。
红衣在崔家,几乎是约定俗成般是崔明静的常用色,以往不说是魏昭,就连惯爱掐尖要强的崔明淑都会避讳着。
魏昭半抬着眉眼,却是将她们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上前行礼之后,赶紧将事情一一道来。
当然,也是挑着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半个字也不会说。
“殿下关心兄长,应是想多了解兄长的事,这才顺便将我给请去。”她略显遗憾地看了一眼赵狄,“若是殿下知晓欣然表姐当时也在,定然也会一道将她叫去。”
盛氏点头,想着合该也是如此,悬的心算是彻底放下了。
但又想着自己的几个孙女还没有一个被在大长公主召见过,反倒是一个继孙女有些荣幸,一时难免有些许的不舒服。
“除了问街上的事,殿下还说了什么?”
听话听其意,魏昭心下了然。
“殿下倒是没和我说什么,只与她身边的嬷嬷说了几句咱们家的事,还提到了祖母您。说我们姐妹几个都长得不错,个个行事有章法,便是我这个继孙女单独见人都不露怯,可见您教导有方。”
这些胡诌的话,她也是笃定盛氏不会去找独孤岚对质。
果然盛氏一听,表情立马有所变化,毕竟继孙女在外若是长了脸,自己这个继祖母脸上也有光。
一时看她的眼神再无先前的那一丝复杂,变得慈爱许多,还体恤她之前当街受了惊讶,让她下去歇着。
她刚要走人,赵狄来了一句,“魏妹妹这次受惊不小,可需要我给你开一副定风安神的方子?”
“我还好,多谢表姐的好意。”
方子这种东西,她要多少有多少,哪里需要别人送。
赵狄连再二都没有,微微一笑,“也是,我想着不光是表哥护着你,还有沈少卿送你回来,你应该也没什么事。”
这话一出,其他几人的脸色又起微妙变化。
魏昭心下叹气,宅斗这种东西,只要身在内宅就不可能避免。
“兄长是言而守信之人,答应送我回家,哪怕是事情中途有变,也会履行诺言。他有事耽搁,便将我托付给沈少卿,如此有始有终,正应了我们崔家先祖那句言有信,信必践的话。”
她一脸的与有荣焉,又道:“我相信今日若是换成欣然表姐,兄长也会这般行事。他是光风霁月品行端方之人,并不会因人而异。”
盛氏频频点头,也跟着道:“绩哥儿行事向来如此。”
“姨祖母说的极是,表哥打小就是这样,小时候只要他答应我的事,他每一件都做到了,哪怕有些事我都忘了,他还记得。”赵狄语气怀念,有着万般感慨。
听她这话的意思,崔绩对她应是不同。
魏昭心想,不管她是不是女主,远着些总不会有错。
她应是想到什么,忽地抿着唇,眉俏眼角都带着笑意,“姨祖母,您可还记得,表哥自己孵蛋的事?”
盛氏还在回想着,林氏已先笑出声来,“我都记得这事,那时他在府里住了几日,成日不出门,我心里就纳闷着,赶紧进去一看……”
到底是碍于大侄子的面子,她没说接下来的事,但却也不难猜。
一时之间,气氛极其的好。
“这也都怪我,我房前海棠树上的鸟窝掉了下来,大鸟不知去了哪里,窝里还有两枚未孵的蛋。我于心不忍,便找上表哥……”
“那时你天天跟着绩哥儿,形影不离的,我瞧着都觉得欢喜。”林氏目光温和地看着赵狄,“绩哥儿在边关多年,这性子是冷了些,但心里肯定还记着以前的种种。你们分开多年,生分些也是在所难免,等过些日子相处久了,自然还和从前一样。”
“我只盼着表哥平安康健,诸事顺遂。他身上的伤也不知好些了没?”赵狄说着,朝魏昭看来,表情里满是关切,眼底却是冷的,“魏妹妹让兄长相送时,可有问过?”
“……”
说了半天,竟然在这里等着她!
魏昭挺不解的,她一个继妹,这位表姐为何会防她?
她慢慢地抬眸,一脸困惑,“表姐不是亲自问过了吗?”
“我问表哥,表哥怕我担心,未必会说实话。”赵狄又道,“表哥受了棍刑,身子还没养好,又要照常上衙,身体哪里受得住?”
这与她何干!
她一个恶毒女配,难不成还会心疼男主?
但男主受伤是事实,她让人相送也是事实,无可辩驳,也无法自圆其说,遂低下头去,不作声。
盛氏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不冷不淡地道:“昭丫头,这里没你事了,你下去吧。”
“是。”
她乖巧地应着,目光似无意识般从赵狄身上掠过。
赵狄也在看她,眼神生晦。
只一瞬,又各自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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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墙的深宅之中,或许有很多秘密,但又好像什么事都瞒不住。
比方说沈弼送人,却过府门而不入的事。
当刚出听闲堂没多远,就被满脸不善的崔明淑堵住后,魏昭因为太无语,而下意识望了一下天。
“是沈世子送你回来的?他为什么送你?你几时与他关系如此匪浅?”
一连几声质问,仿佛她是个罪人。
一而再的宅斗,耍着这些没什么意义的心眼,她突然觉得有些腻味,若不是系统让她走剧情,她此时早已远离这些是非。
但哪怕再烦,也要解释清楚,否则麻烦更多。
“沈少卿是受兄长所托,这才送我回来,他连门不进,想来也是不希望别人多想,三姐姐,你说是不是?”
崔明淑哼了一声,“这倒也是,沈世子是什么身份,他的家世摆在那里,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攀得上的。”
“你看,三姐姐道理都明白,怎么还是这般沉不住气,若是被人听了去,指不定怎么笑话崔家的姑娘。”
“你少拿这些大话堵我的嘴,我们崔家姑娘如何,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她自是不想操这个心,谁让她暂时还离不了崔府呢。
一日不走完剧情,她就一日离不了这里,接下来的日子也不知有多少,她实是又烦又疲于应付这些内宅龃龉。
若能把自己摘出来,冷眼旁观,才符合她的为人处事之道。
她如是想着,忽然走近两步,一把拉住崔明淑的手。
崔明淑眼睛一瞪,“你……你干什么?”
她们姐妹之间从未这般亲近过,不仅陌生,还浑身的不自在。
“三姐姐,我姓魏,迟早要离开崔家,顶多就是再吃住一段日子而已,旁的也碍不着你什么事,你说是不是?”
“这倒是没错……”崔明淑没挣脱,暗恼这四妹妹手劲还挺大,说话都带着几分结巴,“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似有所感般抬眸,望向不远处一起从听闲堂出来的赵狄和崔明静,“三姐姐,你看她们,是不是很要好?”
崔明淑跟着看去,不喜地哼哼着。
赵狄一来就只和崔明静走的近,对她并不热情,她心里本就有些不满,此时见她们一起,更是不痛快。
但饶是如此,她也不想在一个自己讨厌的人面前落了下风。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你管她们作甚?”
她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三姐姐,在这个家里,二姐姐才是我们姐妹之首,她与欣然表姐交好,同五妹妹关系也不错,那你呢?”
“我才不要……”
“二姐姐也最得祖母的看重,而五妹妹是祖母最疼的那一个,至于欣然表姐,以祖母对她的怜爱,日后也不会差,三姐姐不与她们比,为何揪着我这个外人不放。说句不好听的话,不管是府里长辈们能做主的亲事,还是公房和祖母私库里的那些东西,统统都与我无关。”
她既不用崔家帮着说亲,也不用崔家准备嫁妆,更不可能得到盛氏的补给,于崔家姑娘而言有何威胁?
崔明淑被她说的一愣一愣的,脑子在转,又好像转不动似的。
“你和我说这些作甚……”
“三姐姐,你之所以不喜我,无非是我这个继女与你这个崔家姑娘同等份例,可如今欣然表姐也是一样。还有她的亲事,定当也是由祖母做主,你仔细想想这里面的道理。”
言尽于此,她放开崔明淑的手。
崔明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喃喃着,“这个四妹妹……怎么瞧着和以前不太一样。”
一样的景致,不一样的是人的心境。
她再看那青梅树,已无往日里没有任何心事的欣赏,而是觉得可怜。
魏绮罗等着她,母女二人关上门,说了近半个时辰的话,除了今日之事的一些补充,便是方才盛氏找她去的事。
了解完之后,魏绮罗赶紧让她休息,走之前再三叮嘱白鹤明日不要叫醒她,只管让她睡个够。
她也想睡个够,无奈心不静,夜深了都还在辗转。
所思所想自然不是府里内宅中的这些小事,而是事关自己性命的大事。
如果白天闹市遇险那一出真是独孤岚的手笔,那就说明对方并不信她胡诌的那些鬼话,有一有二就有三,也不知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喵”
一声猫叫,让她立马坐起。
她仔细一听,又听到一声,还很熟悉。
当下起床趿鞋,一把将窗户推开,一团白色的身影如闪电般窜进来,直往她怀里扑。
“白小姐,真的是你?你怎么来这里了?”
这八年来,她从未带白小姐来过,这小东西是怎么找来的?
她半个身体探出窗外,左看右看,“只有你吗?谁带你来的?”
白小姐窝在她怀里,夹着嗓子喵了两声。
“真是你自己来的?”她顺着它的毛,又往外看了一圈,“没有别人了吗?”
“你希望有人吗?”
冰玉相击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显得格外的不同。
似无常,也似合理。
她看着视线之中黑衣墨发的男子,心道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兄长,我一猜就是你。”
除了他,还有谁会把白小姐带到这来。
“你想见我?”
这话听着怎么如此奇怪。
她思忖着他半夜来找他,肯定是有话要说,且必然和白天的事有关。关乎着自己的性命的消息,她怎么可能不想听到。
而能带来这种消息的人,她当然也想见。
“兄长能来,我很欢喜。”
语气轻快,似话家常。
一只素手顺着怀中的猫儿,垂首低眉间,如芙蓉生羞,令人生出采撷之心。
她以为这就是一句客气话,她说的客气,听到的人也只当是客气。哪里能想得到有些人不仅不以为这是客气,反倒不管不顾地归咎于她的真情实感。
崔绩一步步走近,幽冷寂静的眸中,是星月的另一面,黑暗中滋长着见不得光的藤蔓,如阴湿蛇类吐着长长的信子。
像是呢喃,也像是自言自语。
“你见到我,当真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