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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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回来, 带着那边的消息。
赵狄伤在肩头,不是致命伤,正好张大夫就在府上, 伤口处理得十分及时,并没有什么大碍。
独孤岚未怪罪崔家人, 而是怀疑自己行踪被人知道,有人故意趁机使坏。她这些年来得罪的人不少, 且不说那些被抄家或是被打压的世族官员,还有隐秘不绝的四王余孽。
她临走之前,提到了赵狄,说赵狄这一箭是代她受过。
有她这句话,赵狄便是有功之人。
“姑娘, 奴婢怎么觉得这一切发生太快, 也太巧了。”白鹤说出自己的疑惑, 一一列举着, “先是你和海妈妈身上都沾了猫毛,若真让大长公主犯了病, 表姑娘定会站出来帮忙诊治。这一出没事,还有夏姨娘那里, 她会医术一事必是能引起大长公主的注意。”
她越说越觉得是这样, 声音都带出几分急切, “当时那么多人, 她怎么像提前预知一般, 那么及时将姑娘你推开?姑娘, 你说这些事会不会是她……?”
魏昭摇头,“她才来府中不久,如何能安排得了崔家的下人。”
“你是说……这府里有她的同伙?”
同伙两个字, 让魏昭眼底的冷意深了几分。
如果今日发生的所有事都是有预谋,那么这府里接下来怕是再无清静可言。百年清流的书香世家,终不过同旁的高墙内院一样污浊不堪。
可惜的是,她已经深陷其中,不知何时能抽身。
一场变故,对有些人而言是灾难,对有些人而言却是机遇。几家欢喜几家愁,热闹过后,荒乱过后,该问责的问责,以及该算账的算账。
当盛氏派人来请时,她一点也不意外。
还未进听闲堂,便听到崔明淑尖锐带着哭腔的控诉声,“祖母,您要相信孙女,孙女真的没有乱说,定是有人想害我姨娘!张大夫说她是吃了寒凉之物,才引起的腹痛……您是知道的,上次的事之后,她对入口的东西十分小心,就这样还是着了别人的算计,那人当真是好狠毒的心思!”
先前众人前去园子时,她因守在夏姨娘身边而不在。
如今屋子里多了她,却少了受伤的赵狄。
她哭过的眼睛红肿着,满是愤怒与恨意,“祖母,求您替我姨娘做主,替她肚子里的孩子做主!”
盛氏脸色很难看,抿着唇不说话,目光凌厉,但并不是针对她。打眼看到魏昭进来,刀子般锋利的眼神瞬间有了新的目标。
魏昭脸上用了东西,看上去比她的脸上还难看,白白惨惨的,一看就是吓得不轻的样子。
“祖母……”
“四妹妹。”崔明淑看到她,愤恨的眼神顿时一亮,“你快告诉祖母,是你发现海妈妈身上沾了猫毛,还提醒她莫要在大长公主面前失仪的……”
“祖母。”她像是不敢看其他人,半低下头去,声音听着有几分抖,“三姐姐说的没错,我确实……确实提醒过海妈妈。”
“昭丫头,亏得你眼尖,否则……”林氏没把话说完,其中的意思但凭各人领会。表面上她是在庆幸,实则是点出魏昭眼尖一事,意思不言而喻。
“二婶,您有所不知,先前我失态,便是因为自己的袖子上不知何时沾了几根猫毛,我想摘干净,这才不小心将茶水打翻。”
魏昭的话,让盛氏的脸色更沉了几分,“昭丫头,你是说你衣服上也沾了猫毛?”
“回祖母,孙女不敢撒谎。”
白鹤遵着她的吩咐,快去快回将她先前换下的衣服取来。而崔明淑也受她的启发,让人去拿海妈妈的那件褙子。
两件衣服上的猫毛粘下来,看起来应是来自同一只猫。
“难道是先前砚哥儿想养的那只猫落下的毛?”林氏怀疑道。
崔明静摇头,“娘,您仔细看看,这白色猫毛明显是大猫的,白色的大猫,我记得四妹妹好像养了一只。”
魏昭去年搬去魏宅时,崔家两姐妹因着礼数规矩,不想落人话柄,还曾经姐妹的身份去给她暖过房。
是以,她们都见过白小姐。
“二姐姐什么意思?”她露出受冤的表情,不敢置信地看着崔明静,“猫不比狗,没有那么聪明,我未将那猫带来,它也不可能自己跟来。”
“四妹妹,你别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到这事,顺口一提而已。”
当真是顺嘴一提吗?
魏昭半个字都不信!
她几步上前些,跪到盛氏面前,“祖母,我虽不姓崔,却也是半个崔家人,我比谁都盼着崔家好,毕竟只有崔家好,我才能好。否则我也不会情急之下失仪,更不可能提醒海妈妈。”
魏绮罗也跟她一起跪,“母亲,我们母女俩都是可怜人,靠着崔家才有今日。二姑娘能想到的事,或许也有别人想到,故意想事后栽赃陷害,请您明查!”
母女俩皆是美貌过人,哭起来却是风姿各异。
她是芙蓉落霜,而魏绮罗是梨花带雨。
崔洵看着她们,眉头紧皱,“母亲,知之一向乖巧懂事,万不会做出任何有损我们崔家之事。若不是她心细如发,不仅发现自己身上沾的猫毛,还提醒别人,后果不堪设想。”
盛氏也想到这一点,神情缓了缓。
眼看着话题偏离,事态未按照自己设想的进行,崔明淑赶紧出声,“祖母,不是孙女危言耸听,您想想近日发生的事,先是六弟险些没命,后来是大哥被人下毒,这次是我姨娘肚子里的弟弟,倒像是有人嫉妒府里的男丁,欲让我崔家断了香火似的。”
如此惊世骇俗的话一出来,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尤其是盛氏。
盛氏近几年是将府里的大权大半交了出去,但秉着多年当家的掌控与家族的大局观,让她一下子被崔明淑这话击中。
家族荣耀是第一,子嗣是第二,缺一不可。
她表情凝重,摆了摆手,“这事我会亲自查,你们都下去。”
说是都下去,其实是让无关之人走,留下可以议事之人。
魏绮罗和魏昭母女自然不在议事之列,母女俩识趣地离开,行到半道时,被人追上。
魏昭回头一看,竟然是崔明淑。
崔明淑哭过的脸上略有几分不自在,“四妹妹,我有话和你说。”
姐妹这些年,她如此这般有意亲近之举,还是头一回。
魏昭小声和魏绮罗耳语几句,魏绮罗点点头,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
天光正好,日头也较前些日子毒辣了些。
她跟着魏昭,走到一旁的阴凉处,第一句话是,“我知道今天的事和你无关。”
魏昭闻言,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谁能想到发生这些事后,第一个主动向自己示好,说不怀疑自己的人居然会是这个平日里恨不得和自己针尖对麦芒的人。
“三姐姐,我说过,我只会盼着崔家好。我姓魏,却依附崔家而活,所以任何不利于崔家的事我都不会做。”
“我……我现在知道了,如果真是你,你就不会提醒海妈妈。”崔明淑说着,突地声音恨恨,“那些人当真是好算计,一环扣着一环,我姨娘根本想不起自己几时吃过什么寒凉之物,实在是叫人害怕……”
“张大夫查不出来,那你可以去问问欣然表姐。”魏昭建议着,听起来倒是真诚。
不料崔明淑闻言,竟是冷哼一声,“她……算了吧,我可不信她,她还不如你……”
她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魏昭挺无所谓的,既不想听她一声谢,也不想与她过多瓜葛。
“我先前被吓得不轻,三姐姐若没有其它的事,那我就回去歇着了。”
*
到了晚上,有些事终于有了结果。
结果在情理之外,却在意料之中。
夏姨娘的事因为找不到吃过的寒凉之物而不了了之,至于她和海妈妈身上沾猫毛之事,倒是有说法。
说是有个负责打扫的婆子爱外面喂野猫,回府时未清理干净自身,不小心将那些猫毛带进府里,也是不凑巧被她和海妈妈给粘上。
真与假,信与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这件事有了一个了结。
公主府那边的表示很明确,独孤岚不仅派人送来大量的赏赐之物,药材补品衣料等等,还请了太医来替赵狄看伤。
因着她的这种态度,府里原本紧张的气氛好了不少。
夜幕笼罩着天地万物,仿佛白天所有的一切都被掩盖。灯火一簇簇一点点,点缀在高墙内有人居住的每个角落。
魏昭看着正房雕花大窗映出的两道身影,止步在外面。
两道身影挨得挺近,一道颀长笔直,另一道纤丽美好。
魏绮罗娇娇的哭声从里面传来,伴随着哽咽的话语,“夫君,不是妾身多想,实在是有些话好说不好听。可怜我家知之……前些日子才被冤枉,险些成了残害府里子嗣的罪人。今日又来这么一出,当真是不给人活路。若真容不下我们母女,我们走便是,何苦如此咄咄逼人……”
“上次的事情与知之无关,这次的事也已查清,你放心,清者自清,没有人能冤枉你们。”
崔洵的声音语气,一如既往的古板严肃,听得魏昭都想摇头。
夫妻之间私下相处,这般言语正式,当真是相敬如宾,半点亲密也无。
“那若是还有下次呢?若是没有人能为我们正名呢?夫君,妾身真是怕了,您不如写下和离书,让妾身带着知之归家吧。”
“我说过,没有人能冤枉你们。”崔洵的声音更冷硬了些,“和离这两个字,不许再提。”
魏绮罗的哭声大了些,哪怕是看不见,也知她此时的模样,定然是雨打梨花般娇弱又楚楚动人,我见犹怜让人心疼。
她这般做派固然是装的,但魏昭还是觉得心里不太是滋味。
身不由己这几个字,不光是她,还有自己。
在这个时空待的久了,魏昭更知道很多事情都无法理想化,哪怕自己能凭着本事养活她们,但若无依靠,再多的钱财也难守得住。
现实就像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锦绣堆之下,是外人看不见的污糟。
须臾,窗上的人影离得近了许多,然后渐渐重叠,似是在拥抱。
魏昭见之,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只能默默转身离开。
等出了正房的范围,她脚步才停,望着无星无月的夜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为何叹气?”
金石相碰的声音,听得她心头一紧。
她循声望去,并没有看到人,不由得带着几分警惕,“兄长,你怎么在这?”
玉兰树后,墨衣白发的人慢慢现身,纵使光线极暗,也能从那模糊的轮廓中感受到出众的仪态与颜值。
“四妹妹不必紧张,我从正门而入。”
言之下意,他是光明正大而来,不是偷偷摸摸。
魏昭一听这话,立马放下心来。
并不是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而是近些日子事情太多太复杂,她一看到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被动提心吊胆。
“兄长可是来找父亲的?”
“不是,我来找你。”
她心头一跳,就怕又是麻烦上门。
“兄长找我?”
他“嗯”了一声,走过来时,身形似是有些不稳,“先前太过匆忙,没来得及让四妹妹替我看看。我追那人出去时,应是岔了真气,过后心口一直闷得难受。”
原来是这样。
倒不是什么大事,至少对她而言,是能应付的事。
她过去虚扶他一把,然后自然而然地捉住他的手腕把脉。
“比一开始好了许多,但你最近都不宜与人动手,最好是不要动武。”她感受着指腹下跳动颇快的脉搏,未有任何的疑心,“你这心跳有些快,大抵是伤了心脉,可让人配些养心丸吃上一段时日。”
“如今除了四妹妹,我哪里敢让旁人帮我把脉。”他的声音很低,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幽晦,“有件事我还没来及告诉你,上次琴奴出事的那天,我的菜里又被人下了毒。”
“……”
他突然提起这件事,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好在昏暗的光线能完美地隐藏她脸上微妙的情绪变化,她心想着他能告诉自己这些事,肯定没有怀疑到她头上。
于是装作震惊的样子,关切地问,“那兄长可有中毒?”
“没有。”他似是叹了一口气,“敌在暗我在明,我始终想不明白那人到底想做什么?若真有害我之心,为何下的毒并不能直接要我的命?”
这让她怎么回答!
她总不能告诉他,这都是系统让她干的,目的就是让他厌恶她,从而引发厌女症。
“既然那人下的毒都不是想要兄长的命,或许就是想引起兄长的注意。”
让他厌女,也算是引起他注意吧。
方才她还庆幸光线不佳,他看不清自己的脸色,她却是不知道,自己同样也无法观察他表情和眼神的变化。
刹那之间,那清冷如玉的脸上,骤然像化了冰,一时春水生波,而那似渊的眼底,油然而升着万丈的光芒,直冲云霄所向披靡。
“听四妹妹这么一说,我觉得颇有几分道理。但倘若她是受人指使,几次三番未能完成任务,会不会因为放过我,而受到惩罚?”
不是外号白无常吗?怎么听着倒是一个心善之人?
她震惊之余,恍然想起他喂那些猫时的情形,暗道或许他还真是一个心有柔软之处的人。
“兄长这话倒是难住我了,没想到兄长还会为一个害自己的人着想。但我想她既然能几次放过兄长,定然是心里有数,或许并不是受人指使。”
系统又不是人,她这么说也没错。
多说多错的道理她懂,她这是提前准备,万一最后自己所做的事情败露,她希望他念在自己曾经点破过的份上,对她能从宽一些。
为怕他再问什么,她连忙又道:“时辰不早了,兄长不宜在此久留,以免被人看见横生事端。”
多事之秋,她可不想被人看到与他私下见面。
她福了福身,准备走人时,想起什么,赶紧补充,“兄长若是信我,下次再遇到相同的事,尽管来找我,我医术虽不算高,或许能帮得上忙。”
“四妹妹不会嫌麻烦吗?”
“不会,你我是兄妹。”
她做的孽,有什么怕麻烦的。
倘若他真信她,一旦不小心中招来找她,也算是给她机会。
昏幽的光线,暗影重重,她走得极快,很快融入那些暗影中。
崔绩目送着她,如影随行般,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这才慢慢抬起袖子,轻抚着方才被女子纤细手指按过的地方。
绿色的小蛇从袖子里钻出来,绕在他的手背上,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他心情极好,压低的眉眼中,有着隐蔽的喜悦,如同这见不得光的夜,极低的声音透着几分轻快,“原来她不仅是想引起我的注意,还盼着我去找她。”
绿郎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被他眸底冲天的光亮所骇,吓得“哧溜”一下子钻回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