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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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夫给崔沪把着脉, 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近日颇为劳累,一时身体吃不消, 因而晕了过去。
对于这个结果,盛氏长长松了一口气, 赶紧让人扶他回去歇着。
而此时扶着他的人,是杨氏和崔绩。
杨氏能走, 崔绩暂时还走不了,有丫环上前准备帮忙,被杨氏制止。
草木皆兵,或许正是杨氏此时的心情。
崔绩忽地朝魏昭看来,那静而幽的眼神仿佛长了钩子般, 有着旁人都窥不破的暗示, 示意她过去。
她看懂了, 也明白他的意图, 几步上前。
他以身为挡,遮住所有人的视线, 让众人以为她仅是来帮忙搀扶人的,却不知她已在他的推波助澜之下, 探过崔沪的脉相。
在她微微垂了一下眼皮之后, 他说:“四妹妹, 还用不着你。”
这么多人在场, 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一个继侄女来扶叔叔, 不说是有婆子们, 还有崔洵崔涣两兄弟。
她赶紧退到一边,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魏绮罗已到她跟前,一脸的心疼, “你这孩子,都和你说了,你不要担心娘,这是在自己家里,娘能出什么事。”
这话一则帮她解释了她为何会来,二则也彰显了她的孝心。
母女俩自来默契,她当下作担忧状,“我不放心娘。”
她们一来一回的,点到为止。
这个节骨眼上,别人还顾不上她们。
“三弟妹,等一下。”林氏叫住欲和一个婆子将崔沪扶走的杨氏,蹙着眉头一脸的凝重,“你们若是就这么走了,此事怕是再也说不清。比翼好歹是母亲身边得用的人,我觉得还是掰扯干净为好,免得传去不好听。”
比翼闻言,“扑通”一声跪下,伏着地光知道哭,一句话也不说。
盛氏抿着唇,不辨喜怒地看着杨氏。
杨氏倔强地抬着下巴,英气的脸上有愤怒也有无奈。
别看盛氏爱屋及乌,因着三个儿子中最疼小儿子,连带着对她这个小儿媳也多有偏颇,但未必没有不满之处。
比方说这些年他们夫妻俩在潭州,膝下仅崔明意一个女儿。
盛氏重子嗣,再是喜欢小孙女,也盼着能更多些儿孙,嫡出的庶出的不论。
尤其是方才崔涣对崔沪动手时说的那些话,不止扎的是崔沪的心,还有她这个当娘的心。她心疼小儿子,自然不愿听到有人编排,哪怕编排之人也是自己的儿子。
所以这事不得不说,迎合了她隐蔽的心思。
气氛一时僵持,所有人似乎都听不到夏姨娘凄厉的哭喊声。
半晌,林氏问众人,“方才你们可有人瞧见了什么?”
那些下人一个个低下头去,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头。
林氏扫了他们一圈,最后视线落在魏昭身上。“我们方位不同,没能看见到底发生何时,昭丫头那时从对面过来,想来应该能看到。”
她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就全朝魏昭看了过来。
魏昭在决定现身时,就已经做好趟浑水的准备,于是点了点头。
杨氏心一紧,“知之,你都看到了什么?”
比翼也抬起头来,泪眼巴巴地望着她,“四姑娘,奴婢知道你一向实诚,你肯定会实话实说。”
她在无数各异的注视下,语气不急却字字清楚地开口,“我看到比翼扶着三叔时,三叔的头耷着,脸朝着下面,根本没有碰到比翼。”
杨氏紧着的心一松,感激地看着她。
比翼却是不甘,“四姑娘,奴婢……”
“比翼。”魏昭打断她的话,“我三叔是崔家子,规矩风骨样样出众,他若尚有一丝清明在,必不会逾矩半分。倘若完全无知无觉,如何能轻薄于人?”
不等她再说什么,又道:“你是当局者迷,或许是三叔被你扶住时离得太近,你分辨不清产生错觉,才会有此误会。”
比翼流着泪,咬着唇,“四姑娘的意思是奴婢撒谎?奴婢……”
“祖母。”崔绩突然出声,她的话再次被打断,“我以为四妹妹所言不无道理,她向来实诚乖巧,必不会说谎。比翼是您身边的人,孙儿不好说什么,但孙儿以为她扶三叔是分内之事,事后却这般做派,实在是匪夷所思,倘若日后人人效仿,府里下人还有谁敢用?”
盛氏心头一凛,立马抛开自己内心隐蔽的想法,脸色变得无比郑重起来,“比翼,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自己误会了?”
比翼泪水不断,低下头去,“是奴婢记错了。”
一场闹剧结束,杨氏扶着崔沪经过魏昭身边时,低低地说了一声多谢。
张大夫请示崔绩,那些东西还要不要继续查验。
崔绩点点头,忽地睨向崔涣,“二叔,你近日用了什么熏香,怎地味道如此浓郁?”
他的声音很轻,透着几分随意,却听得张大夫浑身一震,赶紧低下眼皮掩饰自己的眸中的情绪。
魏昭心道果然。
这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
张大夫常年混迹内宅,自是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什么可以插手,什么事是半点不能沾。
哪怕他怀疑到崔涣的头上,也不可能主动去查。
他在崔绩的示意下,将崔涣的衣服查验了一番,尔后脸色一变,“二爷这衣服上的熏香委实杂了些,闻着是檀香桂枝香还有肉桂香,这几样香气霸道,却还是没能完全盖住底味的麝香。”
麝香二字一出来,众人皆惊。
无需再说什么,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这些日子夏姨娘仗着自己有孕,天天痴缠崔涣,崔涣盼着她再给自己添一个儿子,也算是给她脸面,没少过来陪她。
她怎么也想不到,费尽心机争来的宠爱,却是害死自己孩子的刀。
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顺着这条线索去查,很快就揪出害人之人。
那人是负责给崔涣熏衣物的丫环,和之前夏姨娘身边的那个丫环一样,之所以这么做也是为了报复夏姨娘。
夏姨娘平日里对下人苛刻不得人心,不光是自己身边的,对其它房里的下人亦是如此。那人不过是有一次没看见她,被她诬蔑不敬她,当场让人扇了二十个耳光,脸都被打肿了。
内宅之中的龌龊,有时候起因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真相大白,众人散去。
临走之前,魏昭朝崔绩那边看了一眼。
隔着人影重重,仿佛是一眼万年。
而崔绩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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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晦,光线幽暗。
约摸一炷香的工夫,崔绩出听闲堂没多久,就看到她在等自己。他没有开口,仅是一个点头,而她也是什么话都没有,巴巴地跟在他身后,往更暗的地方而去。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觉得他们是背着长辈们出来干坏事的同道中人,在黑夜无人时接头,再一起行事。
而她身为恶毒女配,竟然如此信任男主,也不怕对方把自己给卖了。
因着夜色为掩,她可以不怎么顾忌地看着对方,视线也颇为大胆地盯着他脸颊和唇,思忖着系统所谓的亲亲,到底是亲脸还是亲嘴。
这夜黑风高的,若是她把人弄晕了再下手,肯定神不知鬼不觉,但眼下剧情任务还不算走完,可惜了这上好的机会。
“四妹妹,你为何这么看着我?”崔绩忽地欺近,仿佛是将自己的五官怼到她面前,意欲让她看个够一般。
好似雪色骤然近在眼前,玉树琼花美不胜收。
她下意识往后退两步,“我没有盯着兄长看,我就是在想事情,一时入了迷……”
为怕他还要问什么,她赶紧说正事。
“兄长,三叔不是晕倒,他是睡着了。”
“睡着了?”崔绩敛去眼底的暗涌,好听的声音中流露出惊讶的情绪。
“应是提前服用了助眠安睡的药物,正好那时药效发作,控制不住睡了过去。”
也就是说,崔沪在赶来之前被人下了药,下药之人应是算好他会在人前发作,而比翼是知情者,或者说也是谋划人之一。所以今晚的事是一环扣着一环,可见背后之人的好算计。
崔绩看着她,压了压眉骨,“我不是让你躲好,你为何要出来?”
她是聪明人,比谁小心谨慎,也最是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
而今晚的事,她完全可以不冒头。
“三婶帮我说过话,我也很喜欢五妹妹,实在没有办法袖手旁观。”
为欲为利,人心魑魅。
她心里清楚背后的人是谁,也能猜出其中的手段和帮手,这也是她帮杨氏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不知还要在这府里生活多久,魏绮罗看样子后半辈子都在留在这里,所以她不希望崔家被有心之人弄得乌烟瘴气。
该做的她都做了,该说的她都说了,接下来就看这位继兄的了。
“兄长,三叔应是要到明日才能醒来,趁着这几个时辰,你也好好歇一歇。”
她想暗示的是,若想人一醒来就问话,自然是留在府中为宜。
“我听你的。”
“……”
这无星无月的夜晚,一切都很朦胧。
朦胧的黑夜,朦胧的景物,朦胧的人,还有朦胧的心。
她心生微微的异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我与兄长是互帮互助,也当相互关心友爱才是。”
说完,她福了福身,然后走人。
还没走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几次欲言又止,想知道这人今晚到底歇不歇在府里,以便自己走完剧情任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怕这人起疑。
反复权衡之后,出口的话变成,“兄长,你身体还没好全,不宜太过操劳,当早睡早起为好。”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暗示他若是想保存体力节省时间,今晚最好是别走。
她的犹豫,被崔绩看在眼里,她的关心,也字字如春风般落在他心上。
他望着她的背影,幽深的目光仿佛看不见的藤蔓,紧紧地缠上她。
等她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他如蛇吞信子般收回视线。
斗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道:“公子,今晚还回公主府吗?”
他似是想到什么,眼神暗得吓人,“不了,就歇在这。”
以往他要留宿,皆会提前告知,方便府中下人打扫屋子,侍奉茶水点心。
今晚来得匆忙,又是临时起意,先前还乱成那样,应该未必有人安排茶水点心,所以当看到桌上的东西时,他的唇角勾了勾。
打开茶壶的盖子,热气氤氲。
他闻了闻,跟着放下。
对斗南道:“把这些处理了。”
斗南立马明白过来,惊呼出声,“这茶里又人下药了?”
他当然闻不出什么名堂来,不由得相问,“这次又是什么?”
“不相见。”
“是那个让人瞎眼的不相见?”他咽了一下口水,喃喃着,“四姑娘……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第一次是内流金,第二次是姹紫嫣红,第三次是心里苦,这一次是不相见。公子,这些药都是樊城大牢用来对付那些人……”
樊城大牢四个字,让崔绩如玉的面色沉了沉。
世人皆知里面关押的都不是寻常犯人,多年来守卫森严,非独孤岚亲信之人不可入内,无人知其中的情形,更不知他们对待那些犯人所用的手段。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压抑。
斗南为缓和一二,赶紧转移话题,“公子,你说四姑娘怎么想的,她为何总给你下药,她到底是受何人指使?”
“未是受人指使,或许她是想和我闹着玩。”
“……”
有这么闹着玩的吗?
斗南狐疑地看着他,“哪有这么闹着玩的,不出人命,也要了人半条命,公子……”
“她有分寸。”
“……”
这又是拉肚子烂脸,又是变哑变瞎的,也叫有分寸?
“公子,你不会是中了什么毒吧。”
不怪斗南这么想,他眼里心里的公子天赋过人,极其的聪慧,又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心计城府,不可能如此天真,除非是被人毒傻了。
崔绩淡淡地睨了他一眼:“我心里有数。”
他心想,完了。
公子一定是中了四姑娘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