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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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看着她, 或是吃了一惊,或是下意识皱眉,或是神情微妙。
如玉的脸上, 分布着几块不规则的红,红得十分诡异。
“知之, 你……你这是怎么了?”魏绮罗冲了过来,无比担忧地查看她的脸。
她还是一副忍不住想挠脸的模样, “娘,我的脸好痒啊。”
“四姐姐,你脸上长红斑了。”崔明意焦急地道:“是不是中了什么毒?”
盛氏忙让人去请张大夫,林氏也跟着催。
崔绩已经站起,几步到了跟前, “四妹妹, 你仔细想想, 方才吃了什么, 喝了什么,碰过什么?”
魏昭捂着脸, 摇头,“我没吃什么, 也没喝什么。”
魏绮罗六神无主之时, 似是想到什么, 转头去看赵狄, “表姑娘, 你不是会医术吗?你能不能先帮知之看看, 赶紧先让她用些药。”
赵狄一脸的为难,“我只会看病救人,对毒之类的不太懂, 实在是不敢乱开方子,还是等张大夫为好。”
她都这么说了,魏绮罗也不好勉强。
张大夫来的不慢,他到的时候魏昭脸上已不止三块红,而是成了五块,五块不规矩的红分别散落在额头脸颊下巴处,比之前颜色更深了些,隐约可见高于皮肤的疹状。
“张大夫,我女儿这是中了什么毒?”魏绮罗见他好半天没说话,迫不及待地相问。
他迟疑了一下,道:“从四姑娘这表症来看,应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譬如有毒的花木,或者是染了毒花木汁的物件。但这些东西便是碰了也是因人而异,有人或许不受影响,发作的时长也会不同,最长三日,最快一两个时辰。”
魏昭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我们府上怎么会种那样的花木,我好几天都没出过门,更不可能接触染了毒花木汁的物件。”
这些内情张大夫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一边开着方子,一边感慨着最近这崔府也不知是怎么了,出的事比过去十年加起来的还要多。
方子开好,盛氏立马安排人去抓药煎药。
“这事必是要查个清楚,眼下昭丫头要紧,老大家的,你先带她回去。”
自打进崔家的门,魏绮罗表现的都十分的识趣,不管盛氏说什么都听着从着,从未有过一次顶撞或是不依。
但这一次例外。
她娇美的脸上很是坚定,一扫之前的示弱之态,“母亲,我们就在这里等。”
又看向崔绩,语气无比的郑重,“还请大公子给我家知之一个公道。”
盛氏的脸色顿时就有些不太好看,却也没有发作。
这时崔洵开口道:“母亲,儿子也觉得当尽快查清楚。”
大儿子什么性子,盛氏还是知道的,对于这个最是一板一眼,秉承着清正与原则的长子,她不可能驳面子。
“那就现在查!”
先前崔绩已经将魏昭面前的东西一一看过,听到这话问道:“四妹妹,你仔细回想,这三日来用过什么碰过什么。”
魏昭点头,装作认真去想的样子。
一时沉默下来,古怪的气氛中传来崔明淑略显兴奋的声音,“我们家怎么会有那些害人的东西,定然是从外面被带进来的,昨日欣然表姐和二姐姐出门散心,不是送了些小玩意给我们……”
她这话一出,立马收到盛氏不虞的眼神警告。
兄弟阋墙,姐妹不和,皆是内宅的忌讳。哪怕张大夫算不上外人,盛氏也不愿任何有损崔家颜面的事情发生。
林氏察言观色,赶紧出来圆场,语重心长地对庶女道:“惠娘,有些话说之前要三思,在家里还自罢了,在外面这样可就让人看了笑话。你们姐妹之间互赠些礼物,怎会发生这样的事?何况欣然丫头并非只送昭丫头一人,若真有什么不妥当,你和元娘云娘也难免。”
“二婶,任何可疑之处都要查证,查案不讲情,只讲事实。”
崔绩的话,平淡而冷静,但却透着不能拒绝的强势。
赵老夫人满面的愁容,带着几分悲苦之色,“欣然好心好意送人东西,没想到竟然遭到这样的质疑,都怪我这个做祖母不好,没能护着她,若是她爹娘还是祖父泉下有知,该有多难过……”
她早年丧子,后又丧夫,这些年因着丈夫生前一直缠绵病榻,日子过得很是不如意,整个人的气质也是颓丧的。
身为嫡亲的姐姐,盛氏如何能看得了她这副样子,当下难过又心疼,“查案都是这样的,便是去查那些东西也不是因为怀疑欣然丫头,而是走个过程,你不要多想。”
此时赵狄站了出来,“祖母,姨祖母,清者自清,我愿意配合表哥查案。”
又看向崔绩,眼里含着情,“表哥,你放手去查,我相信你能还我一个清白,也能找出那害人的东西。”
崔绩没看她,而是望着魏昭。
魏昭还捂着脸,转头让白鹤去将那些取来。
白鹤去的快,来的也快。
一共是三样东西,绢花泥人桃花粉,
赵狄的视线落在那桃花粉上时,魏昭正好在看她。
桃花粉开过盒,也能看出使用过的痕迹,张大夫慢慢细闻查验时,她的脸色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在看到张大夫并未发现异常,而将桃花粉搁下时,她脸上的那一丝微妙变成了疑惑。
张大夫才将绢花拿到手,神情就是一变,仔细辨查一番后,道:“这绢花被人用毒漆树汁和九节莲的汁液浸泡过。”
众人愕然。
赵狄瞳孔缩着,掐着掌心道:“这不可能……”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魏绮罗。
魏绮罗一改往日娇弱的模样,目光厉厉如刀,“原来是你这个黑心烂肝的,怪不得你刚才推脱不肯给我家知之看,原来是盼着我家知之毁容。上次你推开我家知之替大长公主挡箭时我就觉得纳闷,你怎么会那么好心救人。你这次还想毁她的容貌,你的心肠竟是如此狠毒!”
赵老夫人一把将自己的孙女挡在自己身后,推了她一把,“你这是做什么?我家欣然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不是她做的,难道是我女儿嫌自己长得太好看,非得把自己的脸给毁了不成?”她几乎是喊出声的,美目里喷着火。
她此时的样子,对崔家人而言极其的陌生,但对魏昭来说,这才是她。
“姐姐,我敢发誓,欣然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赵老夫人难受着,一脸的羞愧。
盛氏不免更心疼她,眉头拧得更紧,不赞同地道:“老大家的,凡事要讲证据。”
若是搁在以往,她这个当婆母的开了口,魏绮罗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说什么的,但今日忍耐多年人突然就不想忍了。
“母亲,我们母女进崔家八年,知之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孩子,这八年来,她安分乖巧,您是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她是个乖巧的,但欣然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魏绮罗美目湿着,落下泪来,“我兄嫂就知之这点血脉,我若是连她都护不住,将来有何面目去见他们。近日也不知是怎么的,这府里害人的事一桩连着一桩,害人的东西层出不穷,可怜她这么懂事的孩子都被人算计,我这个当娘的还不能问了吗?”
“娘……”
魏昭的眼睛也红着,在脸上红斑的映衬下,潋滟而诡丽。
“您别问了,这些事或许也是赶巧,未必和欣然表姐有关。”
“四妹妹,你真的觉得天底下有这么多赶巧的事?”崔明淑早就憋不住了,这般情形之下她不好插嘴长辈们的谈论,眼下魏昭一开口,她立马就把话给接了过来。
“我就纳闷了,我们以前一直好好的,怎么最近事情这么多,还冒出那些害人之物,难不成真应了那道士的话,府里来了不干净的东西?”
“惠娘!”盛氏语气严厉,眼神也无比的苛刻,“休得胡言乱语!”
“祖母,我是担心。”她隐晦地看向赵狄,“防人之心不可无,谁知道别人安的是什么心,哪里就那么巧,一来就救了您,接着又救了大长公主,倒像是提早就知道似的……”
“惠娘,你真是越说越没谱了。欣然从濯州而来,如何能知府里发生什么事,更无法料到你祖母会突然晕倒。”林氏道。
“谁知道呢。”她不甘地闭嘴,却犹不死心,嘟哝着,“或许这府里有她的内应,她提前收到了风声……”
这声音不小,足够在场的人都能听到。
一时之间,众人神情各异。
魏昭心想,这内宅中果然没有一个傻子!
这时药已煎好,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药喝完。
盛氏深吸一口气,努力放柔自己的声音,“昭丫头,你感觉如何了?”
“祖母,我感觉好些了。”魏昭已没再捂脸,那红斑艳丽无比,哪里这么快就能好。
她如此说辞,又一副受了苦却不喊不叫的乖巧模样,瞧碰上好不可怜。
盛氏有些于心不忍,却还是希望她能和从前一样识趣懂事,“你受苦了,先回去好好歇着,这事我会查清楚的。”
“祖母。”她咬了咬唇,似是下定决心般,道:“先前府里出事,关起门来查就可以,这次涉及到外面带进来的东西,若真要查的话必定要去问询卖绢花的铺子。家丑不可外扬,我想着要不还是算了,反正我也没什么大事。”
“知之……”魏绮罗一把将她抱住,“我可怜的孩子,你怎么这么懂事,真真是让娘的心都快疼死了。”
她也跟着哭,却还不忘说情,“我与欣然表姐无仇无怨的,她没道理要害我。那绢花从她买下之后应该还过了其他人的手,也未必就是她做的手脚。”
这话一出,莫说是其他人,就是赵狄都有些意外。意外之余又心生疑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崔明静。
无论什么样的阴谋诡计,算的都是人心。
崔明淑又出来搅浑水,“四妹妹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还能经谁的手?不就是欣然表姐身边的欺霜,还有就是二姐姐,旁的应该再没有别人了吧。”
“怎么可能是我?”崔明静脸色大变,说是花容失色亦不为过。
而赵狄朝崔绩福了福身,“表哥,还请你帮我这个忙……”
“行了。”盛氏扶额,“你们都退下吧。”
“姨祖母……”
如果此事就这么不明不白算了,最说不清楚的就是赵狄,所以眼下最不想息事宁人的就是她。
“昭丫头都不追究了,难道你还要查下去吗?”
妹妹的孙女和自己的孙女,孰轻孰重,盛氏还是拎得清的。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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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绮罗扶着魏昭一进屋,立马变了脸。
“这个孩子,你怎么敢的!”
她又气又心疼,捧着魏昭的脸看了又看,“死丫头,对自己都能下这么重的手,那些人哪里值得你这么做。”
“娘,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还不知道你!你这个机灵鬼,要么是自己动的手,要么你就是将计就计,否则怎么可能被别人算计。”她越说越来气,“你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这种事都瞒着我,看来我是管不了你了!”
魏昭赶紧抱着她,语气讨好,“我怕您不同意,也怕您担心。娘,您放心,我这脸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事。”
又赶她发怒之前,快速转移话题,“你今日好生威风,和从前一样。娘,我真希望您一直这样。”
她瞬间没了火气,交待女儿一番后,火急火燎地离开。
魏昭知道她去干什么,心下是一声叹息。
透过错形几何图的雕花窗,她的身影很快不见。
梅子长大了许多,绿叶俨然已掩不住它们,一个个饱满可爱,再过上一段时日,便能品尝到它们的酸甜。
岁月无声,过去的一切都像是被湮没。
白鹤过来,小声问道:“姑娘,你真的不吃自己配的药?”
“不了,做戏做全,张大夫开的方子够用了,不过是晚几天消下去,不打紧的。”
魏昭说着,眼角的余光看到有人进了院子。
须臾,外面响起崔绩的声音,“四妹妹。”
白鹤赶紧出去,将人请了进来。
与上回见面一样,两人中间隔着屏风。
崔绩多看了两眼屏风上猫爬树绣图中的猫,冰玉相击的声音响起,“四妹妹,当真不打算追究了?”
“是。”
“见好就收,如此也好。”
魏昭心头一跳。
她就知道瞒不过这个人的眼睛!
幸好,他们是盟友。
但这口气刚一松,立马又提了起来,且不说她针对的是谁,单是搅了今天的团圆宴,这位继兄真的不会计较?
可是好半天,她都没有等来他的追问,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更加不安,“兄长,你不问我为何这么做?”
“你这么做自然有你的道理。”
这么通情达理的吗?
“但是……”
果然!
她就知道他怎么可能这么好讲话。
隔着屏风,她看不见他的表情的,却能感觉到他身形中的一丝紧绷,甚至可以说是僵硬,像是在紧张什么。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事,以后莫要再做。”
这话听起来还真像是个当哥哥说出来的。
她心生怪异,乖巧应下。
他又问:“你的脸可好些了?”
“好多了。”
她以为这就是一句客套,话题也该到此为止,没想到他再问,“我能否看一眼?”
“……”
看一眼就看一眼,她没什么好矫情的。
她当下起身,绕过屏风。
比之先前时,她脸上的痒已经得到缓解,但哪怕是服了药,艳丽的红肿一时半会儿还是消不下去,红斑分布在如玉的脸上,红的红,白的白,看上去尤其的触目惊心。
崔绩真就只看了一眼,取出一物递给她,“这是宫里的药,未必有你自己配的好。”
“兄长真是抬举我了。”
宫里太医那么多,有着许多不外传的秘方,哪里是她这种野路子可比的。
她打开闻了闻,道:“这药极好,多谢兄长。”
药膏的气味清淡,充斥着植物本有的清气或是药气,以及花香与凉气。
但这些气味混合到一起,竟然都盖不住她身上独特的清甜香。
崔绩压着眉眼,视线定在她的脸上,“你是不是不喜欢住在这里?”
她闻言,难免诧异。
这好端端的,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但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内宅之中是非多,我确实不太喜欢。”
“是非尽在人心,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也难怪你不喜欢。然而放眼天下,哪座府邸不是如此。”
“是啊,大多都这样。”她笑了笑,“这样的地方,却是很多人的家。”
“这不是我的家。”
她怔住。
忽然明白过来,对于这位继兄而言,崔府确实称不上是家,公主府才是。
“兄长常住公主府,没把这里当成家也是在所难免。”
“公主府也不是我的家。”
这么交浅言深了吗?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因为她大概能理解他的想法。
崔府对他而言生分没有归属感,大长公主对他的感情复杂,在公主府他应该也没有体会到亲情的温暖。
“兄长可以自己给自己一个家,比如说置办一个属于自己的宅子,累了倦了就独自待上一待。”
“宅子就宅子,不是家。”
这倒也是。
她想了想,说:“吾心安处才是家,比如说那个荒废的宅子,我瞧着兄长很喜欢那里,还有那里的猫。”
崔绩听到这话,眸色骤然生变,如突降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