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本是平静的湖,却凝结着寒冰,仅是结冰也就算了, 偏偏寒冰之下还燃烧着熊熊的火焰。火焰不知从哪里起,无根亦无薪, 光芒似是幽冥之地的火,泛着诡异的蓝光。
一半是冰, 一半是火,冰与火的交织之下,是令人望之丧胆的危险。
这人为何这样看她?是不喜看到她,还是不喜她穿红衣?或者说是男主对恶毒女配本能的厌恶?
她百般思量着,下意识退到一边。
魏绮罗往他们身后看了又看, 并没有看到第三个人, 赶紧跟在崔洵的身后进屋, “夫君, 宋主事怎么没来?”
“他突然身体不适。”崔洵回道。
“那还真是不巧,夫君可有与他约好, 哪日上门?”
“此事以后再说。”
上官请吃饭,已经约定好日子, 下官却临时变卦, 由不得人多想。
崔洵猜测或许是年轻人私下琢磨过, 以为这事不妥当, 所以才会寻了这个么借口推脱。既然别人无意, 自是不好再强求。
崔绩紧随其后, 经过魏昭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四妹妹很失望?”
对于魏昭而言, 宋主事就是一个陌生人,她有什么好失望的。她只是奇怪他的态度与语气,看起来像是在生气,声音略有一些闷。
“我没有。”
他低着眉,幽寒的目光从上自下地将她打量一遍,“没有就好。”
她走在他身后,蹙着眉。
今日不是一家四口的团圆饭,菜色很丰盛,但少了那道五红汤。
一顿饭吃下来,她几乎没什么抬头。
等到饭后崔家父子离开,她和魏绮罗说了一会儿话回到自己的住处,以为事情应该已经结束,却不想当她准备卸妆换衣时,崔绩来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循规蹈矩,与她隔着屏风说话,而是直接到了跟前,微俯着颀长的身体看着镜子里的她。
桃花妆,芙蓉面,人面桃花相映红。拆了一半的发髻半松不散,似堕非堕,仅剩一根金簪苦苦支撑着。
“宋毕的事是我做的。”
宋毕就是崔洵所说的宋主事。
她惊讶的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他竟然会和她坦白。
一时之间,静默弥散。
他的气息近在耳畔,彼此都在看着镜子里的对方,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觉得他们的形象很怪异,竟是瞧不出半分兄妹的样子,倒更像是……情人。
这样的错觉令她愕然,也让她心惊,更让她不安。
半晌,她打破这诡异的安静,“我知道兄长这么做,定然是为我好。”
“炎城宋家确实是大族,他身为嫡系分支的嫡子,出身也算是不错。但他是原配所出,其父更为看重的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人心难测,人言更是不可信。他说他不介意入赘,未偿没有示好父亲的意思。”
他修长的手指一动,取下她头上的金簪。
墨发瞬间如瀑般泄下,衬得人面桃花越发灼灼其华。
“还有你的病,若真是嫁了人,再发病时怕是不好随意找我,所以成亲一事,不必急于一时。”
这倒是现实问题。
书里的剧情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走完,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必须遵照系统的要求,一步步完成里面的任务。
所以在此之前,她确实不适合嫁人。
“兄长所言极是,我记下了。”
她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眼皮微垂时,视线之中是自己的前胸,随着呼吸与心跳有规律的起伏着。
镜子里的男子随着她的动作,也低了低眉,目光落在那起伏之处,眸底如蛇信欲出,眼尾的美人痣越显冶艳。
他全身紧绷着,因克制身体的反应而手握成拳。
“我手上有个案子颇为棘手,明日会出京一趟,短则两三日,长则五六日。”
所以这人原本说过两日再回,却在今日回来是因为情况有变,特意来和她说明的吗?
魏昭心生怪异,正不知该如何接这话,镜子里已剩她自己。她转过身去,望着他匆匆出门的背影,更加觉得古怪。
白鹤都看出不对来,过来后小声问她,“大公子怎么走得这么急?”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男主的心思,当真是海底的针。
但是那种感觉……
“依你所见,大公子待我如何?”
白鹤闻言,先是愣了一下,尔后细思回想,道:“姑娘你对大公子做的那些事,他全都知晓,却未责怪半句,奴婢觉得他对你很是不一般。”
不一般三个字,足以说明很多事。
但这可能吗?
魏昭深呼吸几下,以此来平复自己的心绪。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她看着镜子里的美人,蹙了蹙好看眉。
*
另一面华美的镜子里,照出赵狄此时的模样。
满头的珠翠,是她不曾有过的体面,满眼的阴沉和野心,是她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情绪。
“姑娘,大公子今晚怕是又不会回公主府,大长公主也没有见你,会不会有什么变数?”她身后的欺霜小声问。
她抚摸着身上顺滑如丝的衣服,一下一下,“我已住了进来,他不可能一直躲着我。我救过大长公主,大长公主必定看重我,我想要的都会有。”
欺霜自是好一通奉承,一副与有荣焉的表现,又想到什么,不无担心地道:“奴婢听人说大长公主很是疼爱寿昌公主……”
“表哥不会娶她!”
她语气笃定,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姑娘说的是,若这话是真的,大公子岂会到现在还未成亲?”欺霜赶紧顺着她的话,“奴婢想着,这些年大公子怕是一直在等姑娘你。”
她阴沉的脸缓缓舒展,“我又何尝不是盼着能和他在一起。”
“姑娘为了大公子,连冯公子那样好的未婚夫都不要了,大公子若是知道……”
“闭嘴!”她听到欺霜这话,表情再次变化,“这事不许再提,一个字都不能传到表哥的耳朵里,听到没有?”
“姑娘放心,奴婢半个字都不会说的。”欺霜拼命保证,正欲动手替她拆解头上的簪钗,被她制止。
她摸着头上的首饰,对着镜子欣赏,“真想让她们也看看我这个样子。”
又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我才离开崔家没几日,心里便很是挂念府里的表妹们。”
说完,她对着镜子笑了。
同样的话,她在第二天去给独孤岚请安时似有感而发般提起。独孤岚表示她若是想找人说话,大可以将人请到公主府来。
是以,欺霜在她的吩咐下,回了一趟崔府。
“大长公主见我家姑娘没怎么睡好,很是担心,怕我家姑娘在公主府里住着无聊,特地恩准我家姑娘邀请其他人去府里说话。我家姑娘想着府里的表姑娘们,赶紧让奴婢来传个话。”
当主子的风光,做下人的也面上有光。
欺霜满脸的喜气洋洋,在崔家人看来,却有些刺眼。
不说是小辈们,就是盛氏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当年萧崔两家联姻,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一则是萧蔚,她出身高贵不假,却不宜生养,所有人都觉得以大长公主对她的宠爱,大抵是不会让她嫁人。
二则是崔洵,身为清流世家的嫡长子,他长相上乘人品出众,才情学识都是翘楚,依着高门嫡长娶媳的要求,他的妻子不光要门当户对,还有具备宗妇应的贤惠与能力,更主要的是延续嫡长一脉的血统。
于萧蔚而言,嫁人是下下之选。对崔洵来说,萧蔚不能生孩子,绝对不适合做他的妻子,但偏偏两人却做成了夫妻。
无论是在公主府,还是在崔府,这门亲事从头到尾都不是喜庆之事。大长公主对崔洵这个女婿很是冷淡,而崔家人也高兴不起来。
尤其是盛氏。
盛氏之所以忍而不发,无非是碍于独孤岚的权势和手段。
但一个下人也敢在她面前得意忘形,若不是看在自己亲妹妹的面子上,她必是要惩戒一番的。
赵老夫人不知她心海沉浮,还在那里喜不自胜,“欣然这孩子就是重情义,凡事都想着妹妹们。这是大长公主给她的体面,也是给元娘惠娘云娘的体面,她们正好一起去给大长公主请个安,姐姐,你说是不是?”
她“嗯”了一声,笑容有些勉强。
魏昭自是听出赵老夫人话里的深意,暗忖着倒是正好,“祖母,我的脸还有些印子,不宜出门见人。”
“魏姑娘,你可不能不去。我家姑娘特地在大长公主面前提起了你,大长公主也记得你,说是让我家姑娘到时候带你在公主府好好逛一逛。”
欺霜这一插话,盛氏的脸都黑了,重重地将茶杯放在桌上。
赵老夫人表情一变,赶紧训斥欺霜,“主子们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还不快去回去侍候你家姑娘。”
又连忙安抚盛氏,“姐姐,你是不知道,这些年在濯州我们的日子过得有多苦。如今欣然得了大长公主的看重,我这心里总算是好受了些。”
她这一抹眼泪,盛氏的心就软了,发话让所有人都去,包括魏昭。
*
翌日。
崔家三姐妹并魏昭一早收拾妥当,前往公主府。
一路上,崔明淑没少发牢骚,倒不是不愿意去公主府,而是对赵狄不满。
“她一个外姓人,在我们崔家得了机缘,反过来踩在我们头上。旁人还道我们沾了她的光,当真是可笑。”
“三妹妹,这话到了公主府,可不敢说半句。”
一听崔明静这话,魏昭就知道这位大堂姐心里也有想法。或许四人之中,唯有崔明意只是单纯地想去见世面。
到了公主府,打眼就看到欺霜在外面迎接。
欺霜将她们领进去,如同公主府的人一般熟门熟路,“我家姑娘让人布置了水榭,几位姑娘请随奴婢来。”
谁都听能出这话里的炫耀之意,不知情的还当赵狄是公主府的主人。
眼下她们在公主府,崔明淑不好发作,闻言只是翻了一个大白眼。
远远听到琴声悠扬,可见轻纱飘渺。
抚琴的人是赵狄,那华美的衣裳,满头的金玉,无不晃人眼。尤其是见到她们之后的神情,以及起身时的优雅,还真像是此间的主人。
“我一早就盼着了,几位妹妹可算是来了。”
她昂着头,微抬着下颌,一一看过。
当目光落在魏昭身上时,很是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听说魏妹妹脸上的印子还未消,倒是看不太出来,应是用了桃花粉的缘故。”
桃花粉三个字,听起来有一丝隐晦的含义。
魏昭心知肚明,却面上不显,“表姐猜的没错,若不是用了桃花粉,我哪里敢出来见人。”
崔明静像是看不出她们之间的不对,真诚地夸赞着赵狄,“表姐这进了公主府,瞧着和以前大不相同。这衣裳首饰都是极好,却也极衬表姐,方才我远远看着都不敢认,还当是仙女下凡。”
又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对魏昭道:“我记得上回四妹妹来公主府,也蒙公主赏赐得了一身新衣。”
一个是有衣裳有首饰,另一个只有衣服,两相一比较,高下立见。
魏昭仿佛完全听不出其中的挑拨之意,仅是“嗯”了一声。
赵狄却一脸正色,“不管是衣裳还是首饰,皆是大长公主给的体面,我们当心存感恩。”
她说完朝崔明意招手,“五妹妹,你瞧,这里的鱼是不是比家里要多上不少?”
水榭之下的池水中,亦有荷叶如翠,但鱼更多。不光有红的,还有白,以及花色的,全都是寻常人难得一见的品种。
崔明意孩子心性,很快被吸引过去。
崔明静似也很感兴趣,拉着崔明淑到水边去看。
赵狄对魏昭道:“魏妹妹,你站得太远了,当走近些才能看清。”
说着,她过来主动牵人。
魏昭避开她的接触,却与她一起走到跟前。
她垂了垂眸,遮住眼底的算计,故意朝魏昭靠来,然后忽地往水中倒去。
临落水之时,她对上的不是一双惊慌失措的眼,而是冷淡平静中带着了然,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