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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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 沈弼就入了宫。
第二天陛下给他和寿昌公主赐婚的消息就传遍京中,一时之间说什么的都有。
崔府上下也在议论此事,便是年纪不大的崔明意都能说上几句。
沈家后宅乱相频出, 继室和姨娘们明争暗斗,嫡出的与庶出的相互算计, 谋来抢去的无外乎侯府的爵位与产业。而今皇家唯一的嫡公主要下嫁发,那些争了半辈子的人希望全都要落空, 以后定然也会安分不少。
但对他来说,却是极其的有利,可谓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我听说三姐姐一听到这事,气在摔了好多东西,一直在房间里哭。”崔明意托着腮, 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也不知到底明不明白崔明淑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府里很多人都知道, 崔明淑属意沈弼。
沈弼的条件说起来确实极好, 侯府世子,长相人品皆出众, 且极有能力,这样的青年才俊放眼京中, 掰着手指都能数得清。若不是侯府那一摊子破事, 他的亲事岂能拖到现在。
但魏昭觉得, 她和沈弼真不合适。
她在后宅长大, 哪怕是庶出, 对于后宅的手段应该也知道不少, 正是因为如此,她若是嫁去侯府注定只会囿于那高墙之人,不说是心机能压过其他人, 恐怕还是被压制的那一个。
“四姐姐,我还听人说寿昌公主本来是要嫁给大哥的,此事可当真?”
屋子里没有外人,这也是崔明意有什么话就直说的原因。
魏昭不好回答,只道:“京中是有这样的传言,真的假的我也不知道。”
崔明意情绪不是很好,有些闷闷地道:“比起欣然表姐来,我觉得寿昌公主都挺不错的,若是她给我们当大嫂,以后肯定常带我们出去玩,还能去一些原本不敢去的地方。”
说到这,她眼神亮起,低着声音问道:“四姐姐,你和我讲讲,那地方好玩吗?是不是很快活?”
这样的问题魏昭更不好回答,以免教坏孩子,不得不含糊其辞,“我都没怎么敢抬头看,没进去多大会儿,大哥就去了。”
她脸色一黯,失望起来。
突然惊呼出声,“寿昌……公主殿下!”
魏昭朝门口望去,来人正是寿昌公主。
寿昌公主显然心情极好,一进门就虚扶了她一把,“你我也算是朋友,以后私下见面,你莫要同本宫讲这些虚礼。”
她说着感恩的话,将人请到上坐,同时给崔明意使眼色。
崔明意也是个精怪的,当下天真烂漫地告辞。
白鹤连忙重新沏茶,将吃剩的点心撤下,换上新的。
寿昌公主打量了一番屋子的布置,最后落在那扇猫爬树的屏风上,“这绣图倒是有些趣味,瞧着与你的性子不太像。”
这些年魏昭装得好,人人都道她是个乖巧懂事的,无人知她内心其实是个不受世俗规矩礼数束缚之人。
很显然,寿昌公主应该也是这么以为的。
“民女养了一只猫,有日见它爬树,觉得很是有趣,便让人绣了这块屏风。”
她给寿昌公主倒茶,呈上后道:“恭喜殿下。”
寿昌公主的眉眼越显神采飞扬,当下拉着她的手,也不避讳说起自己前天晚上醉酒后和沈弼睡在一起的事,言语间颇有几分后悔之意。
“早知这样能成,本宫何至于还在苦等着那榆木脑袋开窍。”
她感慨这位公主殿下果然行事不忌的同时,暗忖着这事大小也算是皇室秘辛,应该不是她能听的。
旁的话都不合适,只能继续恭喜对方。
“说起来本宫和沈弼的事能成,你和表哥也都有功。若不是你陪本宫游湖,表哥又给我们弹琴助兴,这事怕是还有的磨。”
一边说着,一边挑眉看她,“所以啊,本宫给你准备了谢礼。”
“殿下太客气了,民女什么都没做,哪里敢居功,更受不起殿下的礼。”
她还以为寿昌公主此次登门是带了礼的,东西应该在前院,哪成想对方突然大笑起来,很是畅快的神情,却又有几分神秘,“本宫瞧着你对那个木公子有些不同,所以本宫把他给赎了出来,人已经送到你自己的私宅,你想怎么处置都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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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宅的墙边,李戌不知站了多久。
他离开时,花圃是刚修整的,而今已是花草繁茂,如他一般。他走的那会儿身上还有重伤,如今也好得差不多。
一墙之隔,曾经是他的家。
而这个宅子,也是他小时候进出似在自己家中一样的地方。他忆起多年前的事,目光中涌动着怀念之色。
外面传来敲门声,他忽然紧张起来。
来人正是魏昭。
魏昭送走寿昌公主后,立马向盛氏禀明此事,紧接着赶紧回来处理。
一看到他,第一句话就是,“我不知道寿昌公主会这么做,她是君,我不能拒绝。但我知道你这次回京肯定还有自己的,如此一来会不会有影响?”
他慢慢摇头,看着她道:“我还好,姑娘家的名声重要,受影响的应该是你。”
魏昭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哪怕是立的女户,将来要招婿上门,家里若有个年轻的仆从或许都要被人指指点点,更何况还是从幽篁馆赎身之人。
“她是公主,她有所赐,我岂能拒,旁人应该也知我的难处,大抵不会说什么。”她朝旁边的宅子望去,“你家这宅子被我几年前买下,一直空着,你暂时先住一段时间。等寿昌公主忘了这事,你再离开。”
“好。”
这一来一去的话说完,一时又没了下文。
月婆婆和白鹤已经识趣地各自去忙活,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早就长了好多年的柿子与他们的印象中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树皮瞧着更风霜了些,院子里的石桌石凳也依旧,透着岁月侵蚀的斑驳。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被树上的毛虫蛰了,气得让魏叔把树给砍了,后来终是舍不得满树的柿子,这才作罢。”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了。”魏昭望着那树,“这么多年过去,这树看着还是以前的那棵,却也不是那棵。”
这话里的深意,李戌不可能明白。
魏昭把月婆婆叫来,交待了几句,由她带李戌去隔壁,再帮着添置一些生活用品。
李戌走之前,对她道:“知之妹妹,谢谢你。”
人刚到门口,迎面遇到崔绩。
两人一个往出走,另一个往里进,错身而过时,崔绩淡淡地睨了他一眼。
仅是一个目光,他却感觉自己像是被看透了一般。
崔绩如往常般清冷中透着矜贵从容,若是细心瞧去,才能发现步子间的轻微变化,哪怕是极小,魏昭却一下子看出来。
她几步上前,将人往屋子里请。
已经出门的李戌听到她唤着“兄长”,又见她看崔绩时明显不一样的目光,还有那下意识中流露亲近的肢体动作,不由得眸色一暗。
门很快关上,她和崔绩也进了屋。
“兄长,你……你又受伤了?”
崔绩将她眼底的尽收,看着她玉色的小脸,喉咙不受控制地滚了滚,“挨了三十军棍,无碍。”
也就是说他又被自己嫡亲的外祖母给罚了。
三十军棍可不少,身体弱的怕是命都去了半条,纵是强健些的,也要躺上个几天,哪里像他这样,看着像没事人似的。
“可上过药了?”
他没说话。
她连忙去取药,想着他的伤在后背,也不知情,直接让他脱衣服。
军中也好,大户人家的内宅也罢,那些刑罚之人下手都有分寸,力道也拿捏得极好,让不见血就不见血,让皮开肉绽就皮开肉绽。
不见血的伤,伤大多都在内里,但表皮的淤雪,也得用药散开。
她的指尖一碰到他的皮肤,明显感觉他的身体一紧,不知是因为痛感而下意识的收缩肌肉,还是因为她。
“你外祖母罚你,是不是寿昌公主的事?”
他“嗯”了一声,低垂的眼里里翻涌着无尽的浪潮。
“木公子的事,祖母原本想让父亲帮我处理,是我让她派人去知会你的。相比起父亲,你过来更合适一些。”
一则是因为他的身份,二则是因为他们之间不为人知的联系。
“知之。”
他一叫她的名字,她的心就跳得厉害。
“你能想到我,我真的很高兴。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想来自己已经处理好了,但我希望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或是有什么为难之事,一定要记得找我。”
这下她的心,不仅是跳得欢,还乱得厉害。
她一边抹着药,一边说起自己对李戌的安排。
“虽说公主让我怎么处置都行,倘若我直接就把人给放走,她怕是会不高兴。我思量来思量去的,还是将人先留下,过些日子再作打算。”
“你既已有安排,那我就不多说什么。只一点,他虽是住在隔壁的宅子,但这一墙之隔的,有些话好说不好听,所以他未走之前,你就住在府里。”
她每一次触碰对他而言都是难以言喻的感觉,似享受,也似折磨。
药抹好后,她让他晾一会再穿衣,自己则去给他配些口服的药。
等她煎好药回来,见他整个人都缩在软榻之上,那极度渴望温暖,且没有安全感的睡姿,是她在那个变成猫的梦里所熟悉的。
如画的眉眼,精致的五官,与梦中幼童的脸重叠在一起,皆是无害的模样。
一时之间,她竟分不清哪个才是梦。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走过去,将药放在桌上,犹豫着该不该叫醒她。
忽然,已经睡着的人一把抓住她的裙摆,完美的薄唇动了动,溢出一个字。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