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太阳从东方升起, 一辆马车正缓慢行驶在街道上。马车里的薛苗看向旁边放着的药箱,深吸了一口气。
她们今天要去看一位女病人。按照祁老师的说法,是京城一位官员的夫人。
第一次给官员夫人看病,薛苗有些紧张。
“到了。”
马车停下, 祁意茗先一步下车, 回音鸟非常听话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竹西和薛苗一前一后提着药箱跟着下了车。府门外站着一位身穿暗红色骑装的年轻姑娘。
薛苗和竹西见到邱璇,眼中都露出几分诧异。
“没想到你们居然是医学院的学生。”邱璇显然也认出了竹西二人, 视线转向旁边的祁意茗, 引她们入府, “祁大夫, 先跟我进去吧。”
一路上,府中仆从见到邱璇都异常恭敬。邱璇带着祁意茗一行径直前往礼部尚书邱夫人所在的院子。
路上,邱璇也已经向祁意茗三人说明了情况:“我也是回京半个月才注意到。我与她关系并不是特别好,但从她的婢女口中得知, 她这段时间……那处一直不规则流血, 时常腹痛难忍,却一直忍着。”
薛苗望向一路情绪平静的邱璇, 想起昨日黎易林说起这位邱璇姑娘的儿时经历。她不禁有些好奇:邱将军面对这位后来上位的柳夫人并无仇怨, 在得知她生病后,反而请祁意茗老师来看诊。
刚走进邱夫人所住的宁月院, 正好遇见了一位熟人。
“你们怎么来我家了?!”邱尔看见薛苗二人, 表情立刻不好了, 他伸手指向薛苗, “这是我家, 你们……嗷!邱璇!你干嘛!”
邱璇抓住邱尔的手,冷静地说:“前段时间教的都忘了?她们是我请来的女医,来给你娘看诊。再闹事, 自己下去领十军棍。”
“不要!”邱尔立刻缩了脑袋,“我……我们请的太医都没治好我娘,她们是哪里……她们太年轻了,我不信,还带一只鸟。”
祁意茗侧目,回音鸟扑腾了一下翅膀。
“有些话,女子之间聊更为合适。”
此话一出,祁意茗目光看向邱璇。在她的示意下,祁意茗缓步走进院中。屋内嬷嬷听见动静快步出来,将人引入屋里,邱尔想进去却被人拦住。
几人被带进屋中,祁意茗便闻到屋内有些闷——窗子并没有打开通风。屏风内,床上半靠着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越过屏风,柳今七半靠在床边,面色略显苍白。
薛淼见到这位邱夫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话:“结婚使人苍老”。
“柳夫人你好,我叫祁意茗,邱璇将军应该和你说过我?我是归途医院的女大夫。后面两位是我的学生,竹西和薛苗。介意我看诊时,让我的学生在旁边观诊吗?”
祁意茗并没有立刻把脉。她谢过旁边嬷嬷递来的椅子,向病人表明身份。
柳今七目光看向屏风外安静喝茶的身影——邱璇并没有打算进来。她收回视线,点头回应:“我听过你,祁大夫,只是我这个病……”
祁意茗注意到了柳今七那欲言又止的表情,语气平静地说:“你我都为女子,有些病症确实在男大夫面前不好说明,可以和我说说吗?”
“我……”柳今七低头。旁边侍奉她的嬷嬷看不下去,选择替她开口:“祁大夫,我来说吧?”
祁意茗点头。
嬷嬷道:“夫人生完小公子后,因为坐月子期间操劳,之后便落下病根,一直有漏尿的情况,时常感觉腰痛、腹痛,但夫人并没怎么当一回事,也不敢声张。”
“这个情况有多久了?”
“有十五年了。这五年情况越来越严重,前些天感染风寒,打喷嚏都能感觉到……”
祁意茗询问:“不规则流血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个多月前。小公子吵着要屿湖楼的糕点,夫人去屿湖楼时被小厮撞到,当时只是觉得腰部稍有不适,看大夫后也说不太严重,只开了舒缓腰痛的膏药。但半个月前,大人在府上招待同僚,有位官员醉酒误闯后院,险些将正在后院小憩的夫人……夫人反抗时摔在了阶梯上。”
柳今七在嬷嬷讲到后面时,眼眸垂下——她觉得这件事太过羞耻。
“大人觉得家丑不可外扬,这件事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太医来看诊,夫人也只说是意外摔倒,腰腹部疼痛难忍。这几天开始流血,量不多,但夫人不敢说。”
薛苗闻言小声嘀咕:“这样的人还当官,呸。”
“夫人?”祁意茗看向垂眸的柳今七,开口询问,“我有一个问题,不知你可否替我解答?夫人觉得,一个犯人在逃跑时闯入一个人家,撞倒一个无辜之人,导致这人受伤——那是无辜之人的错,还是犯人的错?”
柳今七抬头看向祁意茗,对方依旧是平静的表情。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搭在她的腕上,语气淡淡地说:“犯人有错在先,为什么无辜受伤的人却要认为自己不该在家中?你说是吧?”
“夫人可能不知道,平日里我娘教导我:凡事不要只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可以委屈别人,但不要委屈自己。”祁意茗把脉结束,又说了一句:“更何况,是自己没有错的时候。”
柳今七愣住。
屏风外的邱璇听见这话,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也许因为都是女子,也可能是祁意茗的话起了作用,柳今七开始主动回答祁意茗的问题,不再像之前那样拘束。
祁意茗询问了一些情况,又让她躺好进行查体。看诊期间,竹西和薛苗都在旁帮忙,并思考、回答祁意茗提出的问题。
“为何会腰腹痛?出现漏尿情况?”
“夫人产后气血亏虚,风寒湿邪侵袭,有淤血内堵。”
“有何症状?”
“下腹隐痛,腰骶部酸痛,劳累后加剧,脉细涩,舌淡苔薄……属气虚血淤证。”
看诊过程很顺利,基本可以确定柳今七是产后慢性盆腔炎症后遗症,撞击导致炎症部位破裂,出现少量不规则流血,还伴有一些其他相关症状。
“这种情况,我们先怎么做?”
竹西:“先治出血,再缓解腰腹痛,避免盲目止痛掩盖病情。”
祁意茗口述方子,竹西和薛苗执笔记录。除了内服的补阳还五汤合八珍汤加减外,祁意茗还开了外敷中药和艾灸法辅助治疗。
祁意茗叮嘱道:“夫人,这段时间一定要卧床静养,避免劳累,忌生冷,避免着凉。但这屋里还是要时常通风……”
看诊结束,推开门,屋外邱尔听见声响迅速起身。
邱璇:“进去看你娘,这段时间好好照顾她。我走了。祁大夫,我们走吧。”
薛苗快步跟上老师的步伐,临走前回头注意到邱尔伸出的手,以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薛苗虽然好奇,但没有多话——毕竟是别人的家事,过多谈论并不妥当。
出府的路上,或许因为几人过于安静,邱璇主动挑起话题。
“祁大夫和京城的那些贵人小姐,不太一样。”
祁意茗:“邱将军也是。昨日听太子殿下说,邱将军也快启程回西立城了?”
“还有几天,不过手上的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邱璇抬手扶额,语气有些叹息,“就还差邱家这点事了。”
“邱小公子,确实很调皮啊。”祁意茗还是忍不住询问,“邱将军常年在外,与柳夫人并不相熟,听说你回京后也并未住在这里,为何会对她的病如此上心?”
对外寻找女医的并非吏部尚书府的人,而是邱璇派人寻访。太子回京后得知情况,又赶上朝廷如今的局面,便将此事告知了邱璇。
“我娘去世后,她对我不算太坏。当年我能跟随舅舅离开,有部分也是她的功劳。”邱璇脚步未停,“我知道,或许她也是为自己的儿子争一个前程。”
柳今七不过是柳家庶出女,嫁给谁、怎么嫁,她没有选择的权利。
邱璇对柳今七没什么好感,但她娘离世后,柳今七并未对她落井下石,反而给了儿时的她一个自由。邱璇回京退婚,还需要从邱家拿回她娘的嫁妆,本以为需要花写功夫,她没想到柳今七居然派人将她娘的嫁妆尽数返还,就好像一直在等她。
“邱璇,你信我也好,不信也罢,今日我只问你一句:你真的想离开京城吗?哪怕是跟着你舅舅远赴边疆?”
柳今七向她描述了边塞寒苦,但邱璇依旧义无反顾。
“好,那你就去。”
“你现在弱小没有权利,没有办法与你爹抗衡,但是你舅舅有,只是你舅舅能力有限。”
“我有办法让你离开,只是你愿意付出这个代价吗?”
邱璇成功离开了京城,而柳今七没过两年也如愿当上了邱夫人。
邱璇本以为这是双赢的局面,但这次回京,除了退婚之事,她意外得知了她在邱府这些年的情况。
她知道那位邱大人不会在意,所以她决定出手帮忙。
“她好歹帮过我,这次之后,就算扯平了。”
“听说邱将军喜事将近,我该提前说一句恭喜?”
虽然祁意茗只与邱璇见过两面,但她能从邱璇的故事中感觉到,这是个爱憎分明的人。
“谢谢。”邱璇想起某人此刻在远方眼巴巴等着她回去,心里便觉得暖暖的,“若有机会,我可以带诸位看看我们煜国的边塞西立城的风景,比这京城别有一番风味。”
“有机会一定。”祁意茗点头。
邱璇送祁意茗三人出府。府外,她们的马车已等候多时。除此之外,还有一人牵着两匹马等在一旁——牵马的人竹西二人也见过,是邱璇的护卫,也是昨天拽着邱尔向她们道歉的男子。
薛苗再次向邱璇的护卫表达感谢。
“叫我秋天就好。”秋天转向邱璇,说道:“小姐,我们该走了。”
邱璇还要回到好友家。她上马前看向祁意茗,眉眼带着笑意。
“祁大夫,我很赞同你说的那句话。”
祁意茗:“?”
“可以委屈别人,但是请不要委屈自己。”
“朝堂上有不少像邱棱那样的老迂腐、老顽固,若他们的话惹你不快,也请不要委屈自己。”
——请狠狠地怼回去。
祁意茗语气轻快:
“自然,我这个人不喜欢内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