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这谁啊?”
“她头发怎么这么短?还有这穿的都是什么?”
“就是, 成何体统。”
祁意茗并未理会耳边的那些阴阳怪气的声音,她大步流星地走入大殿,目光坦然,毫无怯懦。
头发短怎么了?
这大热天的, 她已经很保守了, 又没露胳膊露腿。
历栖不解,向前走吹了声口哨。
‘唰——’
一只白色的鸟展翅飞入殿内, 在朝臣的视线中展翅盘旋了一圈, 最后稳稳落在了抬起手臂的历栖手上。
归途医院有驯鸟之能并非秘密。
除了康祥帝和太子等见过此情此景的人, 其他人都被这景象惊叹。
唯独轮椅之上的蔺棋之, 他望向盘旋在殿中的飞鸟,眼中是他人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祁意茗与同事站定在朝臣队伍的最前列,对着金台上之人行注目礼。
“归途医院代表祁意茗(姜敏/历栖……)见过陛下,太子殿下。”
随着老师们的话结束, 她们身后的学生也有样学样, 较为青涩的声音充满少年的朝气。
“归途医学院竹西(薛苗/齐石头……)见过陛下,见过太子殿下。”
竹西她们这次是作为归途医学院的学生前来,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学校。
“大胆!见到陛下和太子竟不行跪拜礼!”
太常寺卿葛泣当即呵斥。
此话一出, 朝堂之上站队礼部侍郎的大臣不在少数。
站在朝臣中的黎元钱见此情形显然是在意料之外,他视线望向前方的太子, 太子脚步刚向前挪了一步, 抬起的视线却见金台之上的父皇手微微抬起, 似乎示意他不要有所动作。
王权奕一怔, 刚准备开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场朝会是归途医院所提出的, 既然想要让女医之事能够顺利推行下去,她们需要靠自己的能力先说服这些老顽固。
“这位是?”祁意茗率先开口,左眉轻挑, 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乃太常寺卿。”葛泣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自以为此行为很显他的身份。
但是葛泣的这个行为在祁意茗几人看来却显得可笑。
——做作!
葛泣在大殿上义愤填膺地说:“陛下,归途医院入殿之后目无君上,罔顾礼法,见陛下和太子不行跪拜之礼,此乃大不敬!若这都不惩处,朝廷威严何在?!还请陛下降罪!”
薛苗生气地看向那位太常寺卿,余光注意到队伍中又有几名大臣走出反对,她能看出来这是在给医院下马威。
康祥帝只是轻挑眉毛,目光扫过那些大臣,最后才落到这次早朝的主角们身上。
“太常寺卿葛大人?”祁意茗迅速将人与脑中信息匹配上。
祁意茗脸上没有愤怒,脚步向前靠近他,盯着他的目光露出一丝极淡、近乎困惑的神色,语气平和,甚至带有请教意味:
“这位太常寺卿葛泣葛大人,还有诸位大人,你们认为我们不行跪拜大礼,是我们不敬?”
“当然!”一位言官挺直脊背。
“原来如此。”祁意茗点了点头,紧接着她又抛出一个问题,语气依旧很平静,“临岳城地震过后余震不断,太子殿下前往赈灾险些被地震引发的塌方掩埋,被山石所困,性命危急。我等恰逢赶到,当时的情况,我和我的学生是不是应该先停下来,整理衣冠,对着废墟之中的太子殿下行完全套跪拜大礼,是不是还要呼喊‘太子万福金安’,然后等到太子自己清醒说免礼,我们再让救援队展开救援呢?”
此话一出,不少人的目光转向太子,眼中有些许疑惑。
为何从未听太子说起过此事?
赈灾路上并未受伤的太子王权奕负手而立,他人不能从太子脸上看出异样。
“当然是赶紧叫人救啊!”葛卿随即回答,“而且这是特殊情况!”
“我与同伴也是这样认为。”祁意茗点头,眼神逐渐锐利,“大人说这是特殊情况。那么在医者眼中何为‘正常’,何为‘特殊’?”
不等葛泣回答,祁意茗便回应了他。
“对于大夫而言,只有人生命垂危,需要救治,那一刻才是特殊情况。”
“归途医学院大门外石碑上第一句话‘健康所系,性命相托’,这是医者始终坚持的守则,归途医院的医护人员没有穿上白大褂只是平头百姓,但是只要穿上身上这件白大褂,我们就是大夫,我们的首要职责就是救死扶伤。在我们眼中,一切行动没有虚礼,一切以治病救人为最高准则!”
“陛下与大臣并未亲临临岳城灾难现场,临岳城灾区不像我们能在这朝堂上慢慢讨论一件事的早朝,那是需要争分夺秒的战场!”祁意茗又靠近礼部侍郎一步,“你见过喝一口水的功夫,一个生命就突然离世的现场吗?你见过一个被木头贯穿腹部,血不停流,你找不到东西给他止血时强压慌乱的急救现场吗?你见过如果不赶紧疏通喉咙痰液就会被憋死的病人吗?只是几口呼吸,便是一条生命的逝去。你见过吗?”
一个接着一个问题,仅仅只是听这些话,太常寺卿也不敢想象那些画面。
祁意茗步步紧逼,他步步后退。
“你没有见过,你只能站在这辉煌的大殿上‘冠冕堂皇’、‘义正词严’地让陛下降罪一个大夫,只因为没有行跪拜礼?”
太常寺卿葛泣撞上身后的大臣,退无可退。
“你!”
祁意茗根本不给葛泣机会。她面朝大殿之上的康祥帝,目光坦然无惧:“陛下,归途医院上下对朝廷感激于心,对陛下更是敬佩有加。”
“但是作为大夫,医者的礼并不是屈膝叩首的简单仪式,是对生命的绝对尊敬,是对我们这个职责的全力以赴。我们不跪拜并不是对陛下召见的不尊重。身为大夫,穿上这件白大褂就意味着我们时刻准备着,准备进入救治状态,繁琐的跪拜起身会耽误时间,影响救援速度,我们不愿生命因为我们的耽误而离世。”
“简直荒谬!”太常寺卿有些目瞪口呆。
“葛大人如此执着于我们的礼仪,在意流程的完整性。但是如果葛大人的亲人生了重病急需求医,需要争分夺秒的时候,葛大人是否还能像你说的那样,对陛下行跪拜大礼,恭敬地向陛下说明情况,并不失礼仪地缓步去寻大夫呢?等寻到大夫,大夫再对你行礼,你再等他礼成,再去看病人呢?”
“我……你!……”
姜敏见状插两句嘴,“葛大人说这很荒谬,那请问葛大人,这哪里荒谬了?大人真的愿意看到这个情况吗?”
葛泣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反驳。
“陛下,我们确实不敬,不能弯下膝盖行礼,但我们的大不敬是为了时刻准备用双手和我们的医术去救治生命,去守护陛下煜国的这片大地上的百姓,去捍卫陛下说的‘护佑煜朝百姓’的誓言。还请陛下明鉴。”
易鹤嘴微张,显然没想到祁大夫竟然能将‘行跪拜礼’直接拔高到‘大夫职责和生命’的角度,用几乎不可能但又不能否决的理由堵了太常寺卿的嘴。
无人注意到康祥帝嘴角的一抹淡淡的笑意,“祁大夫所言十分有理,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是尔等职责,朕又岂会因为这些虚礼降罪?日后医院入朝议事,可不必拘泥这些虚礼。葛卿啊,你看看你,才几句话下来便有些力不从心,还是先歇一歇吧。”
刑部尚书在旁补刀,“陛下所言在理,而且葛大人,这朝会上就只有诸位归途医院的大夫,若你身体不适,祁大夫向你行礼,耽误病情可怎么办?虽说这情况很少发生,但是也不得不防啊。”
葛泣胸口起伏有些大,脸色涨红,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从未在朝堂上受过这样的气!
从来没有!
反驳?可怎么反驳?
为何......他偏偏无法反驳。
吏部尚书视线望向祁意茗,眼神微眯。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这个祁大夫有些眼熟,他是不是在哪见过。
只可惜邱棱不知道,他这段时间因为柳今七那件事加上生病并未踏足她的院子,他早知道府中请了女医给柳今七看病,他听后只是严令府中人说这件事,更不能对外传播柳今七的病被女医治好了。
跪拜之事就这样被揭过。
“陛下。”翰林学士叶约佝偻着背缓步走出,他官帽下是银白参半的发丝,眼底皱纹横生,声音浑厚:“《周礼》有言,男女有别,内外分明。女子行医,出入官家公门,与男子混杂,不成体统。而且女子行医,不过是产婆、巫医之流,难登大雅之堂,官医所是朝廷的脸面,女子抛头露面,败坏风气,有损朝廷清誉。”
“正是!”葛泣又站了出来,“陛下,正所谓‘男女授受不亲’,女子应当恪守妇道,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此乃正道!官医局设立女医之事,会遭天下百姓非议,更损陛下名声。”
“陛下!”
“陛下!”
“陛下……”
竹西站在姜敏老师身后,她看着朝臣如此‘义正词严’,前两日只是从其他人口中知道反对的原因,如今她们站在这舆论的中心,她此刻感觉有些被这些话压得喘不过气。
竹西学医以来并不是第一次遭到他人冷眼,相比于淮左,她行医之路更为坎坷。
‘礼教’、‘体统’、‘男女有别’
……
齐石头静静地看着朝堂上发生的一切,他对女医并没有偏见,只知如今的世道对女子不友好。
他记得老师说过一句话。
她们这次的选择是对这个存续千年的男女尊卑秩序的挑战。
薛淼感觉很无力,她想反驳,但是她知道她这个小人物的话没人听。
一只手越过后背环住薛淼的肩膀,薛淼呼吸变得轻松了些。
她转头看向姜敏老师。
姜敏沉稳而坚定,她盯着那些反对的朝臣没有丝毫胆怯,搭在薛淼肩膀的手轻轻拍了拍她。
她语气温和而充满力量:
“别怕,老师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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