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西亓原军队主帅聂关被幽静在都城内他自己的府邸, 外面有重兵把守,因为聂关向煜国递出的归降书,他的行动在院子内没有受到太大的限制。
在院内看守的士兵经常看见聂关一个人坐在院中,静静地望着周围发呆, 他们理解聂关此刻的感受, 也没有过多干预。
聂关被关在府邸的半个月后,府内迎来了一位旧友。
府尹吉格被士兵领着进入府内, 聂关正坐在自己屋外屋檐下的摇椅上, 几个酒坛歪七扭八地倒在四周。
听见身影, 聂关没有动作。
寒风吹过, 吹起他的白发尾。
明明之前只是多了一点白发而已。
吉格面色露出惊愕之色。
阴影遮住了聂关的视线,聂关这才抬起了视线看向来人,头发有些凌乱,衣裳松松垮垮的, 身上的酒味浓烈, 呛鼻。
这哪里还是一军主帅的样子。
吉格搬来了一把凳子坐在了聂关身边,他静静地看着曾经的朋友, 迟疑地询问:“你......还好吗?”
吉格说完他就后悔了, 哪里会好啊。
聂关躺在摇椅上的身子动了动,身体向上挪了挪, 语气苍老, 听不清喜怒。
“挺好的。”
“挺好个屁。”吉格直接骂道。
“呵呵......”聂关哭笑出声, “吉格, 你知道的, 我这个人啊没什么志向,一辈子啊就只有一件事,娶青梅, 与她结婚生子,儿孙满堂。娘也说了,什么将军、爵位,都没有命重要,平安,什么都好。”
吉格声音颤抖:“对不起,没能保住你的家人。”
“你已经说的我耳朵起茧子了。”聂关哭笑,“这又怪不了你,我也没有选择的权利,当时我决定这么做时,已经做好了准备,想着,任性一回啊,哪怕救下一个......也好啊。”
聂关这一辈子都在被人推着走,从军,封将,娶妻,生子......按照他人的意愿行事。
“这可能就是报应吧。”
这个烂摊子,他一点也不再想碰了,谁也不能阻止他。
而且他本来也接不住。
这样的国,亡了才好。
“归途医院托我跟你说几句话。”
归途医院?
聂关抬眼,盯着吉格聊起归途医院时脸上不同的情绪。
“什么?”
“孤源的那个纸条,你可知道谁留下的?”
吉格从其他人口中得知过孤源留下溪河组织书籍之事,对此他摇头否认。
“不知道,那老头......应该是不能动了,身为阁主,虽然那次大清洗他的心腹没了,应该还是有他效忠的人吧。孤源除了他的儿孙两人,平时照顾他生活起居的就是一个小哑巴,听说是那老头半路捡的,胆小的很。”
“人呢?可在?”
聂关摇头,思索回答:“好像......死在霖城了,孤季恒杀的。”
二人又唠了几句外面的情况,当聂关得知归途医院正在救治百姓,如今城中百姓对他们多么感恩戴德,再过些天,煜国派来的人也很快就要到了。
“另外两国呢?”聂关询问。
“条约已毁,溪河组织已死,但是他们军队已经集结在西亓边境,却一直未曾出兵。听蔺家军说,煜国已经派使臣前往。”
很明显,两国知道西亓已亡,他们即便联手也没有丝毫胜算。
但是,这并不代表此事就怎么算了。
聂关听懂了言外之意,平静地点了点头,没再询问其他。
“喔。”
吉格起身准备跟随士兵离开,刚走三步,听见了聂关的声音。
“故篱县今年春天,应该会开花吧。”
吉格回头,聂关抱着酒瓶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要是你们都在,该有多好啊。”
吉根沉默良久,和士兵一起离开了。
聂关抱着酒瓶昏昏欲睡,脑子里回想起了模糊的画面。
“聂将军,赢不了的。”
“大不了一死。”
“聂将军不怕死,但负隅顽抗只会造成更多损失,只会让更多人死,结局已经注定了。”
“老东西,你想说什么?”
“聂将军,你守下去的理由是什么?”
“......”
“投降吧,避免更多人死。”
“那才会死更多人,老东西。”
“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医者仁心,就看聂将军......敢不敢赌了。”
......
吉格离开聂关府邸后有回到了京兆府处理事情,随后有在城中四处走动,处理城中各项事务。
太阳落山,天昏暗下来,天气也变得愈发的冷了。
归途医院临时救治营已正是投入使用,因为人数不断增加,救治营内住满了人,难民还在涌入,归途医院昨日提议在旁边再选一块空楼扩大范围。
马车被拦下,吉格掀开帘子下了马车,马车被马夫根据前面的指引挪动到另一处的停车地。
夜已深,但是临时救治营内从上俯瞰这里,灯光从未熄灭,而且比任何一处都要明亮。
门口的一辆急救车亮着灯光,它的周围有几根线连接,线连接着周围不远处的几个蓝色帐篷,帐篷内如同白昼,有的还有人影晃动,外面不远,还有人穿着棉衣,包裹严实地在站岗。
站岗的不是士兵,也不是西亓原本的衙役,而是难民中自发组建的‘救治营安保队’,专门负责这里的安全和保障,保护帐篷外不被一些流民和坏人骚扰。
而里面的病人区同样有安保队保守,寒风在刮,他们也没有松懈,因为每天都可以从归途医院手上拿到工钱。
除了救治营安保队外,也有蔺家军在里面,防止里面混入一些不法之徒,同时对这些人进行管理和安排。
吉格进入病人区只是在最外面的几个院子中走动与归途医院的医护人员询问情况,他看见周围临时建造的病房内,每个屋子里面都有两名女子提着灯穿梭在病人之间。
吉格知道那叫手电筒,归途医院照明的神器。
因为手电筒的不足,院子没有办法到处都用手电筒照明,导致有时候道路看不清,容易引发摔倒,吉格就建议用这个院子库房的红灯笼代替,被归途医院的医生们集体拒绝,特别是在得知要在周围挂上红灯笼时都表示了强烈的拒绝。
离开时了临时救治营,吉格又绕路前往另一处地方——临时孤儿院。
城中设立了临时孤儿院,没有父母且未患病的孤儿被安排在这里,人数不算太多,在之前,他们都是被抛弃的人,因为他们无足轻重。
归途医院的医护人员会不定时来到这里给孩子送来吃的,与他们聊天解闷,有时还会给他们上课。
而席屿是这孤儿院中最经常来的一位。
吉格到孤儿院门外,屋内烧着碳火,温度暖洋洋的,那些被带来这的孩子们围在席屿身旁,有些孩子躲在角落蜷缩着,而有些孩子围在席屿身旁,而席屿怀中还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娃娃,席屿正抱着她逗,旁边的迟一一伸出手指戳着孩子的小脸蛋。
“嘻嘻——”
孩子被逗得乐呵呵,脸上的笑容可爱又暖心。
“席屿姐姐。”
席屿抬头看向身旁乖巧的小女孩,声音温柔:“嗯,怎么了?里里。”
“我害怕,席屿姐姐,你能唱歌给我听吗?”
叫里里的小姑娘声音怯弱,说这句话时,仿佛就像用完了全部力气,低头不敢再说话,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担心、害怕、怯懦......
“想听什么呢?”席屿声音没有一点脾气,十分亲和。
“都可以。”里里怯生生回答。
“嗯......姐姐想想啊。”席屿思索着自己贫瘠地歌曲库,随后哼出了儿时曾有人在她耳边唱的歌,“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每一次就算很受伤也不闪泪光......有双隐形的翅膀......【1】”
声音悠扬,怀揣希望,令人焦虑、不安的心渐渐恢复平静。
席屿的身边孩子们安静地听着歌曲,他们学着席屿身体小幅度晃动着。
角落的孩子阿霜今年十三岁,她听见歌声抬起头,她静静地望着席屿。不等她从歌声中回神,一只手上一块面包递到了她的面前。
阿霜还没看谁,下意识后退,抬头恶狠狠地盯着来人,但是很快眼神缓和了下来。
安宁与阿霜并排蹲下,“这是席屿老师让我给你的。”
后面的肖和因为是男生,也不敢靠太近,听见动静转头看向阿霜,小声说:“别害怕,这红豆面包很好吃的,席老师说,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阿霜双手接过,但是没有说话,安宁也没有在意,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前面不远唱歌的席屿上。
肖和:“我们席老师唱歌是不是很好听?”
霖雨肘击:“能不能别说话,她想安静听歌。”
肖和吃痛:“嗷呜,我这不是怕她尴尬,多和她聊聊天嘛。”
阿霜不语,低头啃着面包。
嗯,甜的,红豆味的。
阿霜爹娘都在雪灾时死了,舅舅带着她来京城投靠亲人,却因为都城遭遇战乱,只剩下她活了下来。
阿霜无依无靠,吃的抢不过其他人,她只能吃雪,饿了很多天肚子,和其他人蜷缩在角落取暖,活了下来。直到她被带到了这里,阿霜经历了太多,她对每个人都揣着恶意,不许任何人靠近,直到带到了这里,阿霜身上的刺才收了一点。
阿霜能感觉到周围人的善意,但是她还是害怕,不敢开口,害怕说话。
阿霜静静地听着旁边大她好多的哥哥姐姐在小声交谈。
霖雨:“席屿老师除了夜班值班,几乎每天都来,精力好旺盛,好想和席屿老师一样有这样的高精力。”
“那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们席屿老师可猛了,当时直接怒怼那些老头。”
“那些老古板?”
“对啊,我都看激动了。”
第一天归途医院对于孤儿的安顿就提出了建议,且态度强烈,但是当时有西亓大臣有人对此不解,提出反驳,觉得这根本就是没有必要,将孩子放在集中营就可以,为何要单独将孤儿保护在一处。
既浪费人力,又增加负担,吃力不讨好。
在场的席屿当场就忍不住了,直接对着那命大臣怼了回去。
席屿黑着脸反问:“你觉得没有所谓是因为你体会不到,他们无依无靠,如果这个时候没有人伸出援手,他们一个人,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欺负他们,很多难民会去抢夺他们手中的食物和衣物,你让他们如何度过这个冬天?”
大臣反驳:“现在能活者多少都是有能力的,席大夫,请不要小瞧人性。”
“我比你更懂人性。”
席屿直接开口,黑着脸站起身,旁边的同事想去拉她,都没有成功。
“在饥饿面前,人是没有理智了,孩子作为弱势群体,如果不加以保护,他们会遭遇的更多,心里创伤只会更多。连孩子都保护不了,要你们这些当官的有什么用?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你不要拿你那俗套的借口跟我说什么差不多,都一样,没必要,特殊情况需要特事特办。”
“你觉得没有必要吗?这就是大动干戈吗?如果你的孩子被欺负人,你这个当爹的能无动于衷吗?不能吧。可他们受到了委屈呢?他们的爹娘难道不难过吗?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想替自己孩子出头呢?”
“那为什么他们还是被欺负。”席屿声音咬牙切齿,“可是他们没办法帮,他们父母来不了,没办法给他们撑腰。”
他们只能无助的站在天上看着,记得团团转,却也束手无策。
“孩子才是未来的希望,而孩子很容易被周围的环境所影响,他们需要有人带他们摆脱困境,树立正确的价值观,长大之后才不会走歪路。”
“可据我们统计,如今难民数多,孤儿也就那么一些,很多早就在雪灾和战乱中死了。就为了这些一点点人,又有多少人在乎呢?”
“做善事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你说的那种叫做形式主义,如果做什么都要高调,那是有意为之。”
席屿指了指自己,“别人不在乎,我在乎,你口中的那一点点人在乎。对你来说无所谓,但是我们觉得有意义。”
在沙滩上,大群的鱼儿搁浅在岸边。
没人会在意你救下了那几条鱼,但是被救下的鱼会在乎。
“而且忘记说了,我们刚刚说的事情已经经过归途医院上下所有人的同意,你不同意,这个计划也会进行下去。”
“我刚刚的话是通知,而不是商量。”
“你们不做,我们归途医院做。”
“你们不在乎他们的性命,我们在乎。”
......
肖和一脸崇拜:“我跟你说,我们席屿老师可帅了!”
阿霜眼神中也逐渐有了光亮。
霖雨突然想起来,开口询问:“我听薛苗说,临岳城地震救灾就有了?”
安宁点头,说:“当时老师们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大人们都没有反对,所以很顺利的就继续下去了。”
肖和:“我们来之前,那里已经改名为叫做‘希望孤儿院’,由城中一位大善人负责,官府也会不定时前往查看,他们会在那里学习。”
“谁啊?”
“一位灾后失去孩子的商人,姓谷,叫谷厘,不过他当时儿子去世,对老师发脾气,我不太喜欢他。”
肖和理解他,但是也不妨碍他的讨厌。
归途医院也是后面调查,加上谷厘据理力争,才决定提议官府,将那交给谷厘办下去。
......
屋外的吉格没有打扰屋内的氛围,他看着那些孤儿脸上的笑容,又想起来之前他和归途医院其他大夫的聊天。
“为什么要特别关心这些孩子?还陪他们玩游戏?病区也有人唱歌。”
许知知:“人在经历巨大灾难后,白天会不断回想那些事情,即便在睡梦中也反复回忆痛苦,人的情绪会时不时失控,这个情况我们叫做——创伤后应激障碍。孩子年纪小,根本无法像很多正常人一样去调节这种情况,是最需要外界介入帮助的。这并不只局限于孩子,而是每一位经历过灾难的人。”
“而很多幸存者会对同样遭遇灾难的幸存者产生情感波动,他们更能与幸存者感同身受,会力所能及地想要去帮助这些人,就像曾经在灾难中帮助过她们的人一样。她们学着先辈的模样,去救下同样的幸存者,就像救下了当年的自己。”
......
吉格离开的路上,月高高悬空天空,西亓都城正在迅速恢复生机。
归途医院在一个月内成功将都城内的流感控制住了发展,城中百姓死亡人数降至个位数,其他前往雪灾地区的归途医院各救援小组手中的救援人数也在不断减少。
太子王权奕率多名煜国大臣成功顺利抵达西亓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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