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阴影
京北，CP区。
科学院下属力学研究所，钱学森工程科学实验基地。
巨大的厂房中，一台如“通天金柱”倾倒一般的巨大设备，横列在地面上。
上百位技术工程师，正在做最后的检测。
而在二楼，专门用于指挥的那扇落地窗背后，项目负责人俞红孺面色红润，对身后坐着轮椅的那个身影介绍道：
“这款JF-18，虽然因为材料学限制，还未达到理论最大值，不过改用正向轰爆激波后，比反向轰爆功率提升了近一倍。”
“设计目标是20马赫，初步具备了验证‘空天往返’气动条件的能力，小翟要是看到了肯定高兴，哈哈，他当时设计的几个结构，我们现在也在用。”
“钱老，要不是您鼎力支持，恐怕我是等不到这个中间型号了。”
数年前，俞红孺带队完成了JF-12，通过了国家验收，当时技术指标最大达到了10马赫。
这已经是一个远超“航空”概念所需的数据了，最顶尖的战斗机也就能飞个2-3马赫，空空导弹，也就5马赫。
即便是恐怖的东风快递，进入大气层后也会降低到10马赫以下，所以在俞红孺看来，JF-12至少能满足国家10-15年的技术需求。
因此完成JF-12后，俞红孺就将其当做了此生最后一件作品，一边巩固经验，一边培养后辈，在这个过程中得益于一些交叉领域的突破，也确实有了新的有利条件，也就是反向爆轰改为正向爆轰。
不过就像之前说的，“JF-12”已经充分够用了，甚至除了理论研究，都很少有东西需要它马力全开...俞红孺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再进一步，这个机会应该会出现在他的徒子徒孙里。
直到去年，某位老人在西昌火箭基地，完成了“一箭三测”的壮举。
这件事外界根本不知晓，就连翟达当初离开，都是签了两斤保密协议的，实际上“一箭三测”，影响非常巨大。
甚至，重写了中国航天，乃至导弹系统未来十年的规划路线。
探月工程计划周期大大缩短、原本影子都没有“空间站”也提前数年、甚至听说东风快递都多了三个新型号在开发。
当然，这位时代的巨人重新离开病榻，活跃在技术领域，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因。
其中一个延伸影响，就是原本觉得够用十年的激波风洞路线，在钱老的支持下，得以出现了一个“中间型号”。
而俞红孺也赶在彻底退休之前，得以再次出山，刷新了自己的记录。
“JF-18”：20倍高超声速爆轰激波风洞。
有了第一次从无到有的经验，进行升级倒是方便许多，历时半年多，新一代激波风洞顺利诞生，目前正在进行的是验收测试，因此专门邀请了钱老来看。
俞红孺今年也八十多岁的老人了，但在钱老面前激动的像个孩子。
钱老坐在轮椅上，目光炯炯有神，下方的庞大造物他并没有亲身参与过，但其原理、参数、工艺却一点不陌生。
这是一个庞大规划的一部分，不过也是相当重要的一部分。
现代科学，尤其是实用化的工程领域，早已经不是百年前那样靠一两个天才能支撑起来的了，即便人类智力巅峰的他，也不可能完成所有工作、研究每一项东西。
需要的是群策群力，要的是工业支撑，需要的是代代有人才，辈辈有根基。
其实某种意义上，是他将翟达培养成为了相同的风格，《论系统工程》是他毕生所学的集大成者，是永远不会落伍的“思维科学”、科学中的哲学，即便往后数百年，也依旧有着用武之地。
师徒二人，都是在各自体系内，以全局视角去推动庞大力量。
当然，他推动的更大的多。
钱老笑道：“小俞，辛苦了，JF-18这么快问世。”
俞红孺笑道：“钱老，不辛苦，能为咱们空天事业再尽力一回，足够了，况且还能把最新的设想再验证一下。”
钱老微微颔首：“也要注意身体，别累坏了，毕竟年纪也不小了。”
俞红孺摸了摸头顶：这话您说出来，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钱老手指轻点，轮椅缓缓向前，沉声道：“验收后，很快就会有一些模型送来，工作强度不小，你们要注意日常维护，别出了问题。”
这台JF-18，将有能力验证“空天环境”的高超音速气体动力学，不单单是对火箭、载人航天有助益，对弹道导弹也有很大作用。
钱老个人觉得：钱学森弹道还是太落伍了些。
都几十年的老古董了...该更新一下的。
同样，也有许多东西可以加快脚步。
国家比之几十年前，已经强盛了许多，也有更多余力，投入在大型工程中。
许多以前要“举国之力”的事情，现在不过是万千项目里平平无奇的一个...
有许多事都可以做了，也必须做。
老人家隐隐觉得，自自己百岁生日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已经开始。
只是...心中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影...
十几分钟时间一晃而逝，很快下方传来消息，表示最后检测完毕，申请点火验证。
俞红孺本想让钱老下令，钱老却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来。
片刻后，随着一声巨大的嗡鸣，JF-18微微震颤，二十马赫的狂暴气流肯定是肉眼观测不了的，更不要说是爆炸制造出来的。
短短一两秒，见到设备没炸没冒烟，俞红孺松了口气。
得，至少排除了最坏的可能。
风洞就这么“轰”的一下，之后获取各种数据可就没那么快，直到半小时后，才有人带着一脸喜色，拿着报告找到了办公室内休息的俞红孺、钱老等人。
“钱老，幸不辱命，20.1马赫，40毫秒！已然达到设计水平！”
钱老拿过写着复杂参数的报告，快速的扫了一眼。
片刻后，指着气流模拟图和粒子渲染图各自一处道：“这两个地方，有些问题，可能是湍流扰动超出了传感器范围，回头排查一下，JF-18内壁可能有瑕疵。”
俞红孺一愣，接过报告盯着看了半天，眼睛都快贴上去了。
许久后钱老疑惑的冒出来一句：“你看不出？”
俞红孺干笑了两声：“可能需要点时间...”
您看，您又急...是不是又忘了我们是普通人？
看不出不至于，但他需要静下心来使劲儿看，甚至开会大家一起看...
就靠着这么几张纸，随便扫一眼就觉得哪里有问题，他确实做不到。
要不钱老是力学大师呢...
钱老也不在意，摆摆手道：“小问题，能查出来最好，查不出也不必纠结，流体力学本就带着不可预测性，多吹几次抚平误差即可，结果和方向对了就行。”
他向来是能容得下各种误差的，因为在拥有“全局视角”的人眼中，误差也是信息的一部分。
只要能统合全局，获得需要结果就行。
你别管这枚导弹是不是凹陷了一块，能正常飞就行...点火吧！
某种意义上，他是用自己的智力，抚平了误差。
俞红孺嘿嘿一笑：“好的，我回头开个会。”
钱老见证了验收，也就不再干耗着，招呼警卫员小刘来推着，一行人朝外走去。
俞红孺相送的路上笑着道：“真怀念啊，当时JF-12刚完成，我还带着小翟去您那边报喜呢。”
钱老点点头：“是啊，时间过的真快，当时我记得还有个小伙子，你说他和小翟居功甚伟。”
俞红孺：“对，叫龚长章，不过他被调去‘中航发’了，现在也是总工了。”
虽然对于龚长章能否叫小伙子表示怀疑，不过谁让说话的是这位呢...
他80岁也可以是小伙子。
“小翟这几年，发展的相当好啊，我都很难想象，当初哈工大来的技术飞刀，现在成了国内首屈一指的企业家。”
钱老摇摇头：“不能这么说。”
俞红孺还以为钱老会为自己的关门子弟谦虚几句呢，结果老人家笑呵呵来了句：“全球也是首屈一指。”
“啊哈哈哈，对对对。”
两个老人都长畅快的笑了起来。
钱老性格其实一直是风趣的，工作中除外。
对他们这个岁数和身份的人来说，江山代有才人出，是最高兴的。
正聊着某人呢，警卫员小刘干脆凑个热闹，笑道：“钱老，你说巧不巧，刚收到一封信，是翟总寄给您的。”
“哦？在哪？”
钱老立刻来了兴趣，小刘也不卖关子，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平平无奇的信封：“刚才专人从东阳送过来的，走的是特殊渠道，应该挺重要的。”
钱老接过后捏了捏，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一物。
打开后，钱老先是看了一眼那小袋子，而后才展开信纸。
仅仅两三行，表情就骤然认真了许多，问小刘要了一副高度数的老花镜。
他平日不戴的，时间长头晕，但特别重要的东西，会需要。
原本已经要走，此时因为钱老很专注，几人干脆留在了研究所大门前等待。
能让这位重视，必然不是一般情况。
短短几百字的信，钱老读了近十分钟，甚至反复阅读。
直到最后，面色难明的拿起那个黑色小袋子，取出里面铁灰色的薄膜...
阳光反射下，平平无奇的薄膜侧面看去却有着异样的花纹...
许久后，钱老沉声道：“小刘，回科学院，我要借用一下实验室...”
“啊？下午不是有个航天局的会...”
“帮我推了吧，这个更重要。”
钱老将铁灰薄膜对着太阳，小小的薄片，却投射下来宽阔的阴影，将钱老的面庞都遮去。
“周墨...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