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黑面饽饽是秦记饽饽铺的招牌的话,那当秦淮没说。
光看到的,小方糕、定胜糕、江米年糕,这怎么看这家店也应该是卖苏式糕点的糕点铺呀。
小巧精致的糕点,屈猎户看了一眼就挪不开眼。
“静静,想吃么?”屈猎户问。
屈静看了看糕点,她又不傻,这些天红薯玉米管够就足以让村里的小孩羡慕了,传说中的白面馒头更是只出现在大家对地主家傻儿子撑死的传说的八卦里的。
眼前的糕点,除了卖相很差的黑面饽饽哪个看上去不比白面馒头精贵,屈静果断摇头。
“不想吃。”
屈猎户知道她想吃。
铺子没人,但是能看出里面有隔间,屈猎户咬咬牙,高声喊:“有人么?”
“有。”里面的隔间里走出一个穿长褂的年轻小伙子。
见客人居然是一对祖孙,小伙子有些惊讶,多看了屈静几眼,并没有因为祖孙两人赶路十天的邋遢模样对二人有所轻视,问:“请问客人需要点什么?”
小伙子这么客气,屈猎户更加露怯了,盯着摆出来的精致点心看了几眼,问:“掌柜的,给孩子补身体的。”
“有…吃…什么好。”
“补身体?”小伙子又看了看屈静,笑着道,“我这是饽饽铺子,补身体得去医院,去药店,来我这买没有用。”
“不过。”
“我这有一些便宜的江米年糕,不知您有没有兴趣?”
屈猎户瞬间被便宜二字吸引了,结结巴巴地问:“便…便宜?”
“对,我是从南方过来开饽饽铺的,不知道这边的糯米竟然不适合用来做年糕。做了一批年糕被客人不喜,你看这摆出来的,都是不要退货的。”
“您要愿意买下,我可以以成本价卖给您,再额外赠送这些糕点,您意下如何?”
屈猎户听到居然有这种好事,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小伙子是设套来打劫的。下意识朝后看了看,想看看后面有没有持刀、持斧、持枪的劫匪把他们当场拿下,摸了摸布包着的猎枪才觉得有点安全感,咽了口口水。
“多…多少钱?”
“您有多少钱?”
屈猎户下意识报出了自己除了小黄鱼外的全部身家。
“那就这个价吧,我这里还有一些买多了的糯米也可以一并给您。对了,您识字吗?”
屈猎户摇头。
“那我就口述告诉您吧,这几袋糯米拿回去也可以做年糕,把做年糕的方法告诉您。”
“你不是说这边的糯米不适合做年糕吗?”屈静突然开口问。
“是这样,但是我只会用糯米做年糕,别的点心不会,我这也是怕浪费嘛。小本生意,能挽回一点就挽回一点。”小伙子笑眯眯地看着屈静解释道。
屈静没有任何犹豫,对屈猎户说:“爷爷,我们就帮帮他吧。”
屈猎户还处在屈静叫一声爷爷就喜得晕头转向的适应初期,先被糕点迷了眼,又被爷爷迷了耳,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掏钱买江米年糕。
“这个年糕上裹的是糖吗?”屈静问。
“对,我这里还有一些裹年糕用的白糖,也一并给您。您记性怎么样,我现在告诉您做年糕的方子,还有里面红豆馅的方子,这样吧,我拿纸笔给您写下来,您回去找识字的念给您听。”年轻人又掏出一袋目测至少有10斤重的白糖。
20分钟后,屈猎户提着糕点、糯米和白糖,怀里还揣着两张珍贵的方子,晕晕乎乎地离开秦记饽饽铺。
“静静,这城里人做生意可真奇怪呀,这么金贵的东西这么便宜就全给我了。”屈猎户感叹道。
“爷爷,他这是在清货,我们运气好赶上了。”屈静道。
“对对对,运气好,还是静静运气好,一进城就赶上这种好事。来,这个什么年糕来着,静静你先吃,我都看到上面的白糖粒了,肯定补身体!”
“爷爷你也吃。”屈静把一小块江米年糕塞进屈猎户嘴里。
屈静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的年轻人,年轻人笑着冲她挥挥手,用口型跟她说有空下次再来,quju。
quju?
屈居?
曲剧?
区局?
什么意思?
秦淮看着年轻人的口型有些疑惑,只恨自己手上没有一本山海经可以现场翻阅。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年轻人十有八九也是精怪。由于第一世和最后一世的精怪都非常好认,所以年轻人肯定是一眼就认出了屈静,甚至还认出了她的本体。
看在同类混到这么惨的份上出手帮了一把,便宜卖了些点心。
屈静没有回应,看着屈猎户。
“爷爷,好吃吗?”
“好吃,这个什么年糕真好吃?甜甜的,软软的,等回去爷爷也就学着做,让静静在家也能吃到。”
第225章 舐犊(五)
屈猎户提着大包小包晕晕乎乎地坐上了回去的牛车。
赶车人都不敢问屈猎户屈静的病情怎么样。
我的妈呀,这都病成什么样了,白面都买了,这不是临终前吃点好的的标配吗?不敢问,不敢问。
赶车人出于同情,把没舍得吃的黑面饽饽塞给了屈静,屈静不吃,还了回去。
赶车人同情心更甚,这黑面饽饽都吃不下去只能吃白面,怕真是没多少日子可活了,怪不得屈猎户心不在焉,神魂出窍了似的。怕路程慢了屈静都挺不到回村,赶车人咬咬牙,苦一苦牛,日夜兼程,硬生生缩短了一天的路程。
实际上屈猎户心不在焉,完全是因为他满脑子都在记年轻人和他说的方子。
屈猎户不傻,他只是单纯的没文化所以显得没见识。但他当年也是被抓过壮丁,去过外面见过世面的,知道方子值钱,有的方子甚至可以当传家宝一代代传下去。
年轻人给他写了方子,但是屈猎户不认识字,也不打算把方子给别人看。就打算自己记着,然后送屈静去上学,等屈静认识字了把方子留给屈静,这样等他以后死了屈静也有安身立命的本钱。
因此,在一个赶路的夜晚,屈猎户照例拿出皮子给屈静盖上,小声询问:“静静,我听说以后村子里要建学校,等学校建好了爷爷送你去上学好不好?”
“好。”屈静睁着眼睛,小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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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猎户和屈静回到村子后,就从村长那儿听到了好消息。上面确定了要建学校,小学,几个村子合办一所。
在屈静和屈猎户赶路的时候,村长凭借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和村里有几间废弃的土胚房休整休整就能当教室的优势,大战附近所有村子,成功拿下学校。
村长通知这个喜讯的目的是为了劝学,为了以身作则,村长家从大丫到狗蛋都得去学校上学。但是现在各家各户都没什么钱,上学得交学费,村长家咬咬牙出得起钱,别的人家出不起也不愿意出,村长来找屈猎户凑人头劝他送屈静上学。
双方一拍即合,屈静喜提新学期入学。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都按下了快进键。
秦淮就像是在看一部充满琐事的电影,屈猎户没有把糕点店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只说了医院免费给了二两黄豆的事。村里不少人,听说还有这种好事都非常心动,最后因为路途遥远且路费太贵,放弃去省城医院薅黄豆。
学校的事情定下来了,村里来了新老师,据说是之前县里穷得快要饿死的一位私塾先生。
屈静喜提新生入学,所有孩子都从一年级开始上起。屈猎户和先前一样定期上山打猎,和村民们以物易物,打完猎回来悄悄练习做年糕。
年轻人送的10斤白糖屈猎户没舍得用在自己做的难吃的年糕上,拜托村长老婆用白面做了馒头和大饼,让屈静吃白面馒头蘸白糖。
这种吃法被村长瞧见过一次,心疼的村长直呼有钱也不是这么吃的,刚刚被斗倒的地主老爷也就是单纯的吃两口白面馒头。
然后哭着喊着顺走了半个馒头。
屈静和屈猎户一起过的第1个年,屈猎户用剩下的最后一点糯米做了一锅年糕汤,爷孙俩喝着年糕汤度过了新年。
接下来的时光就像一部温馨的电影。
屈静上学,屈猎户打猎。村长时不时向村子里通知外面的变化,什么镇上有供销社了,买油盐布匹更方便了,镇上有卫生所了,看病特别便宜,屈猎户不用再用猎物和村民们以物易物了,镇上有专门的地方收。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屈静读到了小学四年级,能看懂当年年轻人写给屈猎户的方子。
屈猎户更加苍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就连两鬓都有些斑白。上山打猎的次数越来越少,基本上打不到大型猎物,只能靠做陷阱抓小动物。偶尔运气好陷阱里能掉进去鹿之类的大动物,就能卖一大笔钱攒起来。
屈猎户攒了很多钱,给屈静治病的钱。
这些年村子里最有名的新闻不是村长家的大丫嫁人后生了三胞胎震惊十里八乡,也不是村长老婆娘家隔壁村的傻子掉河里没淹死,反而捞上一条30多斤的大鱼,而是屈静。
屈静凭借出色的学习成绩打破了她曾经是个傻子的传言,同时也因为4年未变的外表让村长终于恍然,为什么一个好端端的女娃会被家人扔进深山里。
这孩子长不大!
秦淮知道屈静为什么4年来没有变化,因为屈静的渡劫没有失败。
精怪在渡劫失败之前不会丧失神力,同时也不会老去。这也是为什么很少有精怪化形时会选择小孩形态的原因,成人,尤其是20岁左右的成人,十几年模样没有什么变化太正常了,对外可以说长得年轻保养的好。
但是小孩,别说十几年,两三年没有变化就能被人看出端倪,简直就是把我是妖怪4个字刻在身上。
屈静运气比较好,村里人没觉得她是妖怪,大家只是单纯的觉得她是生了怪病。
屈猎户也是这么认为的。
从第2年发现屈静好像没有长大开始,屈猎户就带屈静去镇上的卫生所看过,卫生所开了一两黄豆。
第3年屈猎户带屈静又去了一趟省城的医院,医生面对这种超级疑难杂症也是束手无策,只能破例给屈猎户开了5两黄豆。
省城的医生推荐屈猎户带屈静去北平的医院看病,说那里有全国最好的医生,要是北平的医院也看不好的话就没得治了。只不过去北平路途遥远,要坐火车,费用也很高,医生让屈猎户多攒钱。
屈猎户听了,他想上山打棕熊,结果遇上野猪时差点在逃跑的时候摔断腿。屈猎户一边哀叹自己已经不是当年能够勇斗老虎的老猎人了,一边改行挖陷阱,抓点小动物攒钱。
眼看屈静还是一点长大的迹象都没有,屈猎户急得嘴角都起泡,已经开始琢磨要不要把家里珍藏的虎皮、狐皮、虎骨全都卖了,不等了,赶在年底入冬之前带屈静去北平看病。
屈猎户明显感觉自己老了。
他发现自己从年初开始就有些不记事,做的陷阱位置会忘,卖的猎物钱数会忘,有的时候刚走到山脚就想不起来自己今天上山是为了什么。
屈猎户感觉自己约么是有些老糊涂了。
但是他没有和屈静说,只是自己默默消化这份遗忘。
而他的这些遗忘,都被秦淮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