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一会儿,曹桂香又出手了:“手臂要抬高,你现在是手腕用力,切菜的时候手腕不能用力,一定要手臂用力。”
“小臂发力带动菜刀,对,就是这样,你的刀口往里斜了。切菜的时候刀刃、食指关节和手臂要在一条线上,你是白案厨师,你的力气绝对是够的,你只是现在不习惯,你要努力克服自己之前的习惯,习惯现在这个姿势。”
没过多久,曹桂香又上前掰。
这个教学模式很像大人盯着刚学写字的小孩写字。
大人盯的根本就不是小孩的字写的好不好看,无论怎么看肯定不好看,不是歪歪扭扭蚂蚁爬,就是大小不一致鬼画符。
大人盯的都是小孩握笔的姿势,一点一点抓,片刻不离地盯,出现一点问题就直接上手扳回来。
秦淮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那个小孩,他已经快不会切菜了。
曹桂香这个精通刀法的大人在边上监督,秦淮只觉得自己这里也不对,那里也不对,这里也要改那里也要改,改着改着不会切萝卜丝了。
奇怪,他不是众人交口称赞的天才吗?
就算秦淮不是一个自恋的人,在几个月前也并没有觉得自己有那么天才,此时此刻也不禁自恋地问自己。
刀工怎么这么难?
董仕你骗我!
秦淮依稀记得,他问董仕刀功难不难练的时候,董仕说的是:
刀工啊,入门很简单的,就是要勤学苦练。刚练的时候觉得自己特别厉害,随便切切就什么都会了。白萝卜片能透光,蓑衣黄瓜也随便切。
可是练到后面才发现,透光的白萝卜片也分三六九等,九等的白萝卜片好切,三等的难,一等的更是难如登天。
看起来很高难度很有逼格的蓑衣黄瓜,其实普通人练一练也能切出个大概。花里胡哨的不难,难的反而是那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肉丝、肉丁、肉条、肉糜。
结果现在……
秦淮看了看自己切出来的白萝卜丝、白萝卜片和白萝卜丁。
又看了看,最开始曹桂香给他示范的时候切的样品。
董仕,你骗我!
九等的白萝卜片,明明也很难切!
秦淮的萝卜,一直切到了晚上10点。
不是萝卜切完了,是曹桂香觉得秦淮该休息了。
秦淮已经过了熬夜也能生龙活虎的年纪了,加上他这么多年卖早餐做白案养成的良好作息,秦淮比普通人更不能熬夜。
简单洗漱过后,秦淮几乎是倒头就睡。
在梦里秦淮是一名兔子养殖员,每天都要给兔子切萝卜做饲料。
那些兔子嘴巴特别叼,有的要吃白萝卜片,有的要吃白萝卜丝,有的要吃白萝卜丁,切得不好不吃,不漂亮不吃,不整齐不吃。
秦淮在梦里几乎是一刻不停的切萝卜,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没有梦游这个习惯,他估计都要梦游起来去厨房切萝卜。
可能是因为切萝卜的梦过于可怕,秦淮第2天早上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很早醒来,一直睡到了早上8点。
曹桂香也没叫他。
张褚昨天在厨房门口看了秦淮切一天萝卜的全程,在心里非常同情秦淮,吃早饭的时候还在和曹桂香念叨:“小秦这是昨天累坏了吧。”
“正常。”曹桂香淡定喝豆浆,“我们当学徒的时候哪天不累,我记得那时候我每天天不亮就去永和居切菜,一直切到晚上八九点钟才能回家。”
“那时候北平城路上也没有路灯,我家离永和居远。我爸妈不愿意大晚上专程过来接我,还是大师兄和二师兄不放心,晚上轮流送我回家。”
“小秦现在条件可比我那时候好多了,他当了这么多年白案厨师小时候还种过地,力气已经练出来了底子好。我那时候练切墩主要是练力气,女的力气本来就比男的小,二师兄每天吊一个小时沙袋我就得吊两个小时,他颠一个小时沙子我就得颠两个小时。”
“那时候白天手臂手肘都练肿了,晚上睡前用热毛巾敷,第2天接着练。”
“大师兄小时候是怎么练基本功的我不知道,反正我和二师兄都是哭过来的,一边哭一边练,还不敢哭得太大声,怕自己吵着师父,师父不要我们了。”
听曹桂香这么说,张褚也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学木匠时的苦日子:“确实那时候跟着师父打下手,刨木头,胳膊都肿了一点力气都没有还要接着干活,我师兄心疼我说他替我来干都会被师父骂回去。”
“都是这么练出来的,那戏班子里唱戏吊嗓子的,有的都练得吐血,只要嗓子没坏还得接着练。”
忆完往昔,张褚话锋一转,见曹桂香杯子里的豆浆已经喝完了还砸吧下嘴显然有些意犹未尽,连忙把壶里剩的一点倒给她,才继续说:
“不过,我怎么觉得小秦练得怪怪的。”
曹桂香接着喝豆浆:“你说哪种怪怪的?”
“就是…不应该呀。小秦不是天赋挺好的吗?他那大汤圆做那么好吃,而且他也不是没下过厨房的纯新手,我看他一开始还会切,切到后面我感觉他都不晓得怎么拿刀了。”
“是不是桂香你压迫感太强,给小秦都吓得不会拿刀了?”
曹桂香:……
曹桂香没好气的白了张褚一眼:“胡说什么,小秦昨天的状态才是对的。”
“小秦如果是一张白纸,那当然是学的越快越好。但现在小秦不是,他不光不是一张白纸,甚至已经是一个非常成熟甚至优秀的白案点心师傅,他会的太多太杂,又没有人系统性地教他。”
“从0写到100很容易,可是一个人已经学会了从0写到100的错误写法,你再让他全忘了,让他再从100写到0,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小秦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他之前那些错误的握刀方式,发力点全部忘掉,重新开始学,这个过程可比普通新手从零开始学困难多了。”
“但是这是他必须要学的,在我学厨的第1天,我师父就告诉过我,所有最开始的小问题、坏习惯,不重视、不更正,最后都会成为蛀空大树的小虫。小秦现在虽然有很多坏习惯,但他刀功很差,有很多提升的空间,所以还可以从头掰正从头改。”
“要是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红案厨师,想扳回来就难了。除非等他有一天发现自己的小问题导致做菜出现重大失误,比如文昌鸡拼不回去,三套鸭套不进,自己下定决心痛定思痛才有可能扳回来。”
“我这几天也没指望小秦能打下多好的基础,我只希望把他重新抹成那张白纸,从零开始学。”
“让他有一个好师傅领他走上正途,我相信以他的天赋,用正确的方法哪怕是自学也会比寻常人要厉害。”
张褚听完,只是缓缓的说了一句:“桂香,你真的不想收他当徒弟吗?”
曹桂香摇头:“他不需要我这个师父,他可以有很多师傅,我只需要当其中之一就行了。”
“从当年知青下乡开始,我就已经无缘厨师这条路了。我志不在此,就不耽误小秦这颗好苗子了。”
曹桂香和张褚的对话,终止于秦淮起床开门。
在曹桂香家学艺第1天就起晚了,秦淮很是不好意思,起床之后连连道歉。
曹桂香和张褚相视一笑,让秦淮不用拘泥于这个,他们两个有信心让秦淮第2天早上也早起不了。
秦淮:?
然后曹桂香就笑着让秦淮赶快吃早饭,今天要切的萝卜更多。
秦淮:??
光速吃完早饭,秦淮推开厨房门,看到了满厨房的萝卜。
不光蔬菜架上堆满了,地上也堆满了,打开冰箱,冰箱上层也全是洗干净的萝卜。
“还有两箱萝卜在储物间里。”张褚笑呵呵地提醒,“桂香说小秦你虽然昨天切得慢,但是今天速度应该会起来,加上今天时间多,这些应该够切。”
“不够我再去买,我都跟菜市场的老李说好了,每天至少300斤白萝卜,管够!”
“给我进货价!”
秦淮:╭(°A°`)╮
“那个…我可以问一下我每天切完的白萝卜会怎么处理吗?”秦淮弱弱地问。
“咱们市里有家养猪场,这些年我经常去那里买猪肉,和养猪场的老板认识。”曹桂香道,“我跟养猪场的老板说好了,每天晚上过来拉萝卜。”
“所以小秦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切完的萝卜不会浪费,要是300斤不够切的话就400斤、500斤。”
“萝卜很便宜的。”
第282章 我会切吗?
秦淮没想到他这个萝卜一切就是一个星期。
他这个星期是怎么过的?
约莫是在萝卜丝、萝卜片、萝卜丁的海洋里遨游,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切萝卜,睡觉之前脑子里剩下的还是切萝卜。因为良好的体力基础,累倒是没觉得有多累,也没有出现切到胳膊肿这种极端情况出现。
就是切,纯切,一直切。
曹桂香对秦淮切出来的萝卜丝、萝卜片和萝卜丁没有任何要求,哪怕萝卜丝长短粗细不一,萝卜片有厚有薄,最薄的也不能透光,萝卜丁不规整乍看上去没有对齐的美感,曹桂香都不在乎。
她根本就不指出这些问题。
她一直在盯着非常细节的动作上的问题,比如发力的姿势,握刀的手势,和长时间切墩后秦淮会反复出现的问题。
一旦出现问题就直接上手掰,掰了几天后秦淮都养成了习惯,曹桂香一出手他就停在原地不敢动。
效果也是非常显著的。
秦淮从在福利院时就养成的握菜刀的习惯,切菜的动作姿势,全都在曹桂香的一次又一次上手直接掰的过程中改了过来。
有时候秦淮自己刚出现问题,不用等曹桂香出手,他自己就能反应过来。
每天300斤打底的白萝卜没有切出什么值得称道的片、丝、丁,秦淮几乎是一筐一筐的切。
张褚特意准备了几个装白萝卜的大桶,每天几个大桶装满,秦淮的切萝卜工作就告一段落。
秦淮也确实没有早起过。
累得根本起不来。
切墩的累和揉面的累不是同一种累,准确来说这两者之间的感觉不一样。
秦淮过年期间和在黄记交流的时候,工作强度再高,他也是秦师傅。
他做出来的都是好东西,知味居的帮工们想学,客人们想吃,都是被期待的。
但是他在曹桂香家切的所有萝卜,全部都是猪饲料。
切的过程无人在意,切完也没有人细细检查,直接往大桶里一倒,晚上装车拉走。当学徒和当师父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秦师傅每揉出一份面都有肉眼可见的成就感,小秦学徒每切完一根萝卜,抬头看到的只有看不到的未来。
刀工的熟练度长得也很慢,前所未有的慢。秦淮调馅升大师级的那一天,刀功的熟练度是(671/1000),秦淮在曹桂香家超高强度切了整整一个星期的萝卜,刀功的熟练度也只涨到了(799/1000)。
可以看出来,切猪食不涨熟练度。
秦淮也很清楚他的刀功并没有太多进步,他之所以不怎么查看游戏面板,就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水平大多数情况下都有自知之明。除了为了刷调馅熟练度疯狂练四喜汤团那一段时间练得有点晕晕乎乎,升到大师级都没反应过来,只是单纯的觉得有点不对劲所以点开看了一眼之外,其它时候他都能大概估到自己各个技能的水平。
秦淮也能察觉出曹桂香的用意。
知道曹桂香是在纠正自己的坏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