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的声音从地窖里传来,陈秋声连忙走到地窖口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示意陈平安安静。赵诚安探出一个头,也被陈秋生一把按了下去,小心关上地窖门,轻手轻脚地顺着脚印往前走。
秦淮倒是想跟上,奈何赵诚安还在地窖里,只能远远的看着竖起耳朵听。
很快,不远处传来地窖打开的声音,进来的人躲进了宅子里的另一处地窖。
“谁?”
“别动!”
“我们…”
短暂的喧闹后又归于平静,秦淮根本听不清陈秋生那边说了什么只能隐约听到几个关键词。
秦淮都听不清,地窖里的陈平安和赵诚安就更不可能听清了。
两人在地窖里等了两分多钟,实在是等不及,赵诚安把地窖门推开从里面钻了出来,一个健步朝另一处地窖跑去陈平安跟在后面手上还拎着根棍子。
秦淮也急忙跟上。
另一处地窖口的情景所有人都没想到。
地窖口处很是脏乱,木板上有很多血手印,浓郁的血腥味让秦淮怀疑这里是案发现场。
地窖门是敞开的,顺着照进去的光和底下的梯子能看清下面至少有四五个人,全都带伤,穿着统一的制服有的身上还背着枪。
是伤兵。
其中一个很年轻,看着非常白净,不像伤兵像学生,脸上有很多细碎的口子,左手手臂上绑着一看就是用衣服裁成的止血布条的伤兵正在和陈秋生小声说话。
看到这个年轻伤兵,陈平安吃惊地惊叫出声:“胜哥,你不是跟着大学撤离了吗?伯父伯母说你一个月前就跟着大学撤离了,他们两个也在半个月前离开北平了。”
“什么撤离,他背着家里跑去参军了。” 陈秋生没好气地道,指了指地窖,“昨天晚上撤退的时候还走散了,现在城里已经戒严跑不出去。”
“小刘,你再说说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刘胜又小声且快速地诉说了一遍这两日的情况,总结来说就是一句话,北平沦陷,军队已经撤往保定。地窖里一共有 5 人,有一个伤重不治今天早上就已经咽气了,现在这 4 人都是北平城里一等一的危险分子,接下来的时间日军一定会在城内大肆搜捕伤兵。
“平安,我不知道你们住在这个宅子里,昨天晚上我们看这个宅子没有人才躲进来。你放心,今天晚上我们就换地方,绝对不拖累你们。” 刘胜说着,低头看了一眼地窖里的同伴,同伴们没有吭声,只是脸色灰败地躺着。
陈秋生没有说话,这种生死存亡之际没有人愿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窝藏伤兵,哪怕这个伤兵里面有认识的晚辈。
陈平安有些犹豫,秦淮能看出来他很想说些什么,但是他觉得自己本来就是拖累,没有立场发言。
赵诚安则是有点在状况之外了,他看看陈秋生,看看陈平安,又看看刘胜,再看看地窖里那群半死不活的伤病,直接问陈平安:“平安,你是不是想留下他们?”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微微点头。
“平安!” 陈秋生厉声呵斥。
“父亲,他们也是为我们守的城。” 陈平安小声说,“我是想走走不了,胜哥是能走却不走,现在日军肯定在全城大肆搜捕。胜哥他们这副样子,今天晚上离开这又能去哪儿?让他们出去,就是让他们去送死啊。”
陈秋生也犹豫了。
陈秋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很难下这个决定,只能看向赵诚安,问他:“阿生,你觉得呢?”
赵诚安只是问了一句:“我们要管他们饭吗?”
“我们带来的粮食只够我们我们三个人吃大半年,如果要管他们饭的话,可能只能吃三个月。”
刘胜原本已经燃起希望的眼神又暗淡了下去,小声说:“陈叔你放心,我们不会拖累你们的,今天晚上我们就……”
“现在饭不够吃,我可以今天晚上就去偷粮食吗?” 赵诚安满怀期待地问。
刘胜:?
陈秋生:……
陈平安:……
地窖里的三个伤兵:……?
陈秋生很想叹气,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叹气的时候,在地面每多待一分钟就会多一分危险:“行吧,阿生和平安都想你们留下来,你们就先留下来。这两天不安生,你们的那个地窖里面应该还有两袋粮食,先将就着随便啃点。”
“我们这边没有药,你们身上的伤能不能好,能不能活,只能听天由命。”
“小刘你也先下去,我们把你们的脚印和血迹处理一下,这两天就不要出来了,其余的……”
“等熬过这几天再说吧。”
能活谁愿意出去送死,听陈秋生这么说,刘胜连忙激动地说:“谢谢陈叔,谢谢平安,谢谢阿生!”
“行了,快下去吧。”
看着刘胜有些踉跄地顺着梯子爬下去,陈秋生把地窖门关好,嘱咐陈平安躲回地窖,他和赵诚安留在上面把痕迹清理干净。
陈平安动作慢,如果外面有响动,跑回地窖都跑不急,这种危险的活只能由陈秋生和赵诚安来做。
两个人拿出在厨房里干活的效率,麻利地清扫,这几个伤兵留下来的痕迹。就连宅子外门上的痕迹,赵诚安都大着胆子手脚麻利地快速擦掉了。
收拾好一切,赵诚安和陈秋生又躲回地窖。
地窖里一片漆黑,不点灯就是伸手不见五指,陈平安点了一盏煤油灯,微弱的灯光甚至照不清三人的脸。
陈平安手上拿着画本原本应该念的,但是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话本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发呆出神,愣了很久才没由来的冒出一句:“父亲,我刚刚是不是做错了?”
陈秋生叹了口气,从角落里摸出一小块麦芽糖,一掰为二,往陈平安嘴里塞了一块,又往赵诚安嘴里塞了一块:“吃点甜的。”
“想救人很正常,我也想救。”
“小刘他爹刘掌柜这些年待我们家也不错,每次去买布都是好料子,当初你读的学堂也是因为他在里面学着不错我才选中的。”
“他们替我们守的城,没道理守不住了我们就要把他们赶出去送死。”
“只是……”
“我知道,只是粮食不够吃,这种时候就得靠我!” 赵诚安抢答。
陈秋生没好气地笑骂:“就你话多。”
“好了,平安也别愣着了。我们没多少煤油,这煤油灯点不了多久,抓紧时间念话本吧。”
“好。” 陈平安把书拿得离煤油灯近了些,一字一顿轻声细语地念了起来,语气很平淡,好像这就只是一个三人聚在一起对着煤油灯亮话本的寻常夜晚。
如果他拿话本的手没有微微颤抖的话,这可能真的只是寻常的一天。
三人就这么在地窖里躲了足足半个多月,至于为什么是半个多月,因为秦淮也很难说清楚究竟是几天。这段时间的流速像看电影一样加快了,秦淮感觉就是一晃神的功夫,有的时候他在地窖里看陈平安念话本,有的时候他觉得地窖太黑了上去透透气,日升日落,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在这期间宅子里进来了两拨人,不是来搜人的,只是单纯的搜财物,搜的不是很仔细,两个地窖一个都没有发现。
被搜刮到了两波后,这个宅子就变得非常安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被搜刮过两次,主人已经逃往金陵无人居住的空宅子。
经过长久的躲藏后,陈秋生终于大着胆子出去了一次,去另一处地窖查看伤病的情况。
情况非常不容乐观。
最初地窖里藏了 5 名伤兵,当晚就有一人因为重伤不治死亡,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又有两名伤兵因为伤口感染没有挺过去。
刘胜还活着,手臂上的伤口没有感染,但也没有完全愈合。地窖里还活着的两人不敢出去,死去的三人的尸体也不敢往外扔。现在是盛夏,天气炎热,三人的尸体在潮湿阴暗的地窖里放了这么长时间早已高度腐化,加上两人吃喝拉撒都在这个地窖里,成天与腐烂的尸体和排泄物为伴,环境又是如此的暗无天日……
秦淮光听陈秋生说,就已经能想象这是何等的地狱惨状。
陈秋生建议刘胜两人可以适当从地窖里出来在地面上走走,免得待在那样的环境里发疯,刘胜拒绝了。
在伤痊愈之前,他们就是两颗定时炸弹,只要露面就会给陈家人带来灭顶之灾。
赵诚安不解地问:“那他们的伤怎么才能好得快一点?”
陈平安叹气:“现在没有大夫,我们也没有条件煎药。听父亲的描述,另外一人的伤口应该也感染了,除非有盘尼西林,不然……”
“盘尼西林是什么?” 赵诚安问。
“一种药,在医院里才有。” 陈平安说,“他们这种枪伤外伤,想要不感染快速愈合,只有盘尼西林能治。”
赵诚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陈秋生三人大半时间依旧是躲在地窖里。因为长时间躲着三人也不清楚外面的情况,加上粮食逐渐减少,时间长了就连最稳重的陈秋生也有点心烦意乱。
在最后一根蜡烛燃尽之后,赵诚安提出他想去外面偷点蜡烛,顺便偷点药的和柴,再看看外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粮食在迫不得已的时候可以啃生的,陈秋生提前也做了很多窝窝头硬啃没关系,但陈平安的药每天都要。木柴的消耗速度比陈秋生预想的快很多,地窖里快没柴了。
陈平安也快没药了。
陈秋生起初不同意,赵诚安磨了几天之后陈秋生点头同意,依旧没有搞清楚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的赵诚安欢天喜地的趁着夜色第 1 次离开了宅子。
外面静悄悄的。
路边还有没有冲刷干净的血迹,有的宅子是完好的,有的宅子已经面目全非,有的甚至被燃成了一堆废墟。
赵诚安早早就背好,认清了陈平安吃的方子里的药材,一出去就直奔药铺。结果到了药铺才发现,药铺都被洗劫一空,门都是烂的,抓药的柜台上还有没有清理过的陈旧的血迹。
赵诚安试图从药柜缝里抠出一点能用的药来,无果,因为根本就认不清,只能挠挠头换下一家,留下一句:
“抢金银珠宝就算了,怎么连药都抢?”
下一家也没好到哪去。
一个晚上的时间,赵诚安几乎跑遍了北平所有他有印象的药铺,只有两家不像是蝗虫过境被洗劫一空的,但药柜里也没多少药。
赵诚安根本就凑不齐陈平安方子里所需要的药。
夜已过半,赵诚安倒是还能继续偷,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已经没有知道的药铺了。
赵诚安只能带着一些零碎的药材和他从柜子里摸出来的三根蜡烛先回去,打算回去问陈秋生还知不知道北平有没有其它药铺,偷药才是当务之急,柴不急。
趁着夜色,赵诚安熟练躲开城里巡逻的日军,返回宅子。
刚到门口,秦淮就意识到了事情不对。
门是开的。
里面还有浓郁的血腥味。
赵诚安也发现了,没有翻墙,直接从正门跑进去直奔后院,还没等他穿过中庭,就踩到了地上的尸体。
秦淮借着月光朝地上一看,是巡逻兵的。
再往前还有一具尸体,是地窖里另外一个之前还活着的伤兵的。
血流了一地,浓郁的血腥味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师父,平安。” 这种时候赵诚安也不管那些不能大声说话的禁忌了,直接叫嚷起来。
“阿生。” 角落里传来陈秋生的声音。
赵诚安连忙跑去,还不忘用兜里的火折子把蜡烛点亮,在烛光的映照之下,秦淮看清了角落里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