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也想说两句俏皮话活跃一下气氛,虽然这个气氛似乎已经不用他来活跃了。可是秦淮只是微微张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啧。”罗君发出嫌弃的声音。
“大家都没哭,就你哭,亏你还是系统文男主,丢脸。”
“你还要我解释多少遍?我是投胎了,不是真的死了,过几年还要见面,你还要把钱还给我的。”
“站那么远干嘛?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第579章 我不喜欢
秦淮伸手抹掉眼角的眼泪,睁着眼睛看样子要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实际上只是单纯的为了让眼泪没有那么容易涌出眼眶。
他连吸鼻子的声音都很小,以至于根本起不到任何效果,只能吸了1次之后紧接着又吸第2次。这种亡羊补牢、掩耳盗铃的行为看起来很幼稚,却是秦淮在这个场合下唯一能做的。
他也想显得很欢快,挤出真心的笑,发挥他的大师级谎言说一些好听的漂亮话,和罗君讲讲他未来的扫墓规划,但是他做不到。
现在这个场合他就是想哭。
控制不住的想哭。
该死的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眼睛睁得再大都会掉下来。
罗君有些无语地看着秦淮,说:“让你过来站到我跟前,离那么远干什么?我是能一口火喷死你吗?”
“我倒宁愿您现在可以一口火喷死我。”秦淮小声说。
罗君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你现在在期待什么,你期待我在临终前的最后一秒可以想通,渡劫成功,把这个故事迎来一个欢乐的happy ending。是我电视剧看多了,还是你电视剧看多了?”
“现在电视剧如果拍这种结尾很俗套的你知不知道?”
秦淮继续小声说:“俗套的才有更多人爱看。”
“我马上就要咽气了,你非要跟我对着干是吧?”
秦淮不说话了。
罗君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有点复杂,顿了顿说:“我知道你很想让我渡劫成功。”
“你看了我的三段记忆,是最清楚我渡劫失败原因的人,我知道你或许到现在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们精怪会被困在一件事里迟迟无法走出来,但这是我们的选择。”
“我选择渡劫失败,这是我60年前选的,我不后悔。”
“我也知道你看完记忆后有很多疑问想问,但是最后没有敢问。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周虎在乡下的村子里给我找一块空地搭戏台,唱7天大戏吗?”
秦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
“我刚到人间的时候,和大部分精怪一样一开始都选在一个偏远的乡村,一边观察村里人的生活方式,一边学习所谓的人类的规矩。农人们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于我而言实在是太无趣,就在我想要不要换一个地方待的时候,村里最大的地主的父亲去世了。”
“说是地主,实际上也就是一个勉强温饱的普通人。按照当地的传统,他父亲70岁去世是喜丧,要搭台唱戏摆流水席。这个地主没什么钱又想要摆类似的排场,不想被别人骂他是个不孝子,就请了一个走街串巷,唱不了几出戏的乡下杂牌戏班子唱了三天戏。”
“那是我第1次看见柳桃。”
“理论上那种场合不应该唱梁祝,但梁祝是他们戏班子里最拿得出手的戏,且地主也没花多少钱,自然不讲究这个。”
“平心而论,那个时候他们的梁祝唱的真的很烂。”
“身板不行,唱腔不行,就连妆化的也不行,戏服更是浆洗得褪色发白,尺码不对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感觉跑两步就能被人绊倒。”
“但是我很喜欢梁祝这个故事。”
“柳家班的梁祝是改过的,在最后特意强调梁山伯和祝英台化成了两只黄色的蝴蝶。我第1次看梁祝的时候,在唱到这一段时,戏台后真的飞出了两只黄色的蝴蝶。”
“两只黄色的,小小的,只有刚出生的小孩拳头大小的蝴蝶。”
“其中有一只蝴蝶落在了我的肩上。”
“从那以后,我就非常喜欢这个故事,并且对这个故事里的内容深信不疑。在那之后的很多年我去了很多城市,北平、魔都、星城、津门、金陵……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去看戏,看了很多版梁祝,再也没有一版会强调两人最后化蝶是化成黄色的蝴蝶,也再也没有一版戏唱到那里的时候,真的会有两只蝴蝶从戏台后翩然飞出。”
说到这里,罗君笑了一下。
“后面我和柳桃结婚,搬来山市,有一次又去看梁祝的时候柳桃偷偷告诉我,那两只蝴蝶是柳班主的小把戏。”
“柳家班的招牌是梁祝,但是戏唱得不行,只能另辟蹊径。每次开唱前柳班主都会到处抓蝴蝶,抓到什么颜色,唱词就是什么颜色,只不过那时乡间黄色的蝴蝶最多,所以唱词里经常是两只黄色蝴蝶。”
“其实那个时候柳桃就告诉过我真相,但是我没有认真听她的话。”
“我有很多机会成功。”
“我早该意识到,这个世界和小说、戏曲里描述的不同。明明真实的世界就在我眼前,我每天都在活着接触真实的人,我却不愿意认真听他们说了什么,看他们做了什么。”
“我很清楚我为什么渡劫失败,就像秦淮你也很清楚我为什么渡劫失败一样。傲慢是我的原罪,我要为我的傲慢付出代价,即使我到现在依旧很傲慢。”
“罗先生,你不是……”秦淮很想说点什么,但他已经听出来罗君的呼吸越来越缓。
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小。
罗君伸了伸脖子。
“可是那又怎样,我愿意为我的傲慢付出代价,所以你不要想着能有在最后一刻渡劫成功的合家欢大结局。”
“我的戏,我是编剧,是导演,也是主演,戏的结局怎么写由我而定。”
“我说我得这么死,我就得这么死。”
罗君很急促地喘了一口气。
“陈惠红,你刚才怎么没告诉我死前这么难受?”
陈惠红很是无辜地说:“我前几世是怎么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第1世直接是被枪打死的,从来就没有像你这样寿终正寝过。我死前哪有这么多时间说这么一长串遗言,啊都来不及啊一声就死了。”
罗君很想瞪陈惠红一眼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他想冲秦淮勾勾手,但是手抬不起来只能微微动一下手指。
罗君的声音变得沙哑,气若游丝:“告诉周虎。”
“灵堂上只要摆一种花。”
“黄色的小野花。”
“别搞那些五颜六色的。”
“我不喜欢。”
说完,罗君停止了呼吸。
他的表情停在了上一刻,眼睛是闭上的,嘴角没有任何弧度,出乎意料的很安详的表情,甚至能让人看出一种慈祥的感觉。
罗君不像是死了,更像是说着说着困了,所以干脆闭上眼睛,决定躺在懒人沙发里睡上一觉。
罗君最后一句遗言是“我不喜欢”。
秦淮呆呆的站在原地。
罗君刚才说了很长一串话,感觉没有一句话是专门对秦淮说的,可秦淮却觉得每一句话都是专门对他说的。
就在秦淮呆愣,陈惠红掏出手机要给周虎发消息,让周虎联系殡仪馆的人派灵车过来把罗君的尸体接过去整理仪容,屈静悄悄退到门边打电话给科室主任请假的时候。
一只黄色的,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的蝴蝶,不知从哪儿飞了进来,悄然落在了罗君的肩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只蝴蝶在罗君的肩上停留了十几秒,然后翅膀微震,又悄然飞走,从窗户飞出去消失了。
屈静的电话已经拨通,看到眼前的这一幕震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电话那头的科室主任一直在喂喂喂,问屈静怎么了?怎么不说话?怎么说了两个字他那边就听不见了,是信号不好吗?
陈惠红消息打到一半也愣住了,最后发给周虎半句话和一长串乱码。
长久的沉默之后,还是龚良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默。
“罗君家在十几楼,蝴蝶是怎么飞上来的?”龚良的疑问很有道理,但是现在没有人关心这种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红姐。”秦淮看着常年开一个小缝透风的窗户,“你说罗先生刚才是去投胎了,还是渡劫成功了?”
“他给自己写的剧本里……有想到这一段吗?”
陈惠红有点想挠头:“这我哪知道,我只是一个草木精怪什么时候见过这阵仗。”
“他们毕方都是这么渡劫的吗?死前还要留一个悬念。”
“等过几年就知道了,要是罗君没渡劫成功肯定会联系你。这几年我们还是给他把电视和电影的资源下载好存好,免得到时候他没成功要补剧,拿不出资源找我们麻烦。”陈惠红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发现自己发了一串乱码发出惊叫,赶快重新编辑消息。
秦淮只能看向全程一言不发的石大胆:“老石,你说罗君渡劫成功了吗?”
“我不知道。”石大胆摇头,“我相信他一定会成功的。”
“就算刚才没有成功,第二世他也会成功。”
“大部分精怪渡劫失败是因为糊涂,很多东西外人看得清楚但当局者迷。罗君不一样,他一直都很清醒,他清醒地做了所有他想做的事情,第二世他一定会成功的。”
罗君就这么平静的去世了。
殡仪馆的灵车开到A栋楼下的时候,引来的很多云中小区居民的围观。即使早有风声传出来说罗君要命不久矣,可等到殡仪馆的人都到了,还有很多人不敢相信罗君这个大龄、脾气古怪、暴躁且有钱的孤寡老人居然就这么去世了。
张淑梅是提着菜篮子赶回来的。
菜篮子里全是鲜肉,没有蔬菜,很符合罗君的饮食习惯。和淡定处理后事的精怪们相比,张淑梅的行为最符合逝者家属。
她先是扶着灵车痛哭了一场,然后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鲜肉还在菜篮子里,要拿回去放冰箱里冰着。当她提起菜篮子的时候,又突然意识到这是她雇主的家根本就不是她的家,现在她的雇主已经去世了,她这个保姆也失业了。
张淑梅知道罗君的遗产继承人是秦淮,她失魂落魄的走到同样有些失魂落魄的秦淮边上,问秦淮买回来的菜怎么处理,她要不要先回去给大家做好饭送到殡仪馆里。
秦淮告诉张淑梅罗君生前已经安排好了,殡仪馆那边会24小时供应热菜、水果和甜品。
张淑梅抹着眼泪附和,说罗先生就是这样一个会把每件事情都考虑得很周到的人,同时还跟秦淮感叹,她知道罗君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筹备自己葬礼的事情了,可是人这么突然一下就去世,她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秦淮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连连点头,恨不得和张淑梅一起抱头痛哭一顿。
罗君没有任何亲人,按理说他的葬礼应该很冷清。
但是并没有。
他的葬礼还没有开始就很热闹。
灵车停在A栋楼下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云中小区业主群,在许图强,丁奶奶和钱大爷的组织下,大爷大妈们只花了10分钟就定好了陪秦淮等人一起去殡仪馆操持接下来事宜的人选。
用丁奶奶的话来说,小秦师傅点心做的是很好,但是小年轻怎么会懂葬礼上的事情,这种事情还是得他们这种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来。
由于罗君的葬礼注定会很热闹,参加他葬礼的人的名单罗君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定下,这份神秘的名单一直在周虎手里。
现在周虎终于要掏出这份名单了。
很厚。
名单上的人多得超出秦淮的想象,秦淮就算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罗君怎么会认识这么多人,罗君连门都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