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定地盘后,小乞丐开始在北平城里晃悠。先找到了刚开业不久,已经传出名声的泰丰楼,又找到了刚开业不久,一点名声没传出来的秦记饽饽铺,最后找到了江家人住的小宅子。
小乞丐开始在宅子附近晃悠,继续当摄像机,不靠近,不接触,只观察。
秦淮:……
不是哥们,你这一路千里迢迢,风餐露宿,历尽艰险,堪比荒野求生,硬生生从关外走到北平,就为了继续当摄像机吗?
不懂,真的不懂。
搬到北平后的秦婉的生活轨迹和在关外时差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呆着带孩子,隔三差五会出门买菜,偶尔会拎着食盒去泰丰楼给江承德送点心,生活平淡且温馨。
可能是搬来北平后生活富裕了些的缘故,即使在夏日,秦婉有的时候也会做些黑面饽饽分给附近的小乞丐。和在关外时一样,秦婉会把做好的黑面饽饽放在篮子里,把篮子放在家门口让乞儿们自取。
她的善心引来了一些不怀好意的人。
在关外的时候或许也有这样的人,但是碍于江家的实力和卢老板的庇佑,寻常宵小也不会为了几个饽饽就盯上秦婉。可是在北平,江家毫无名气,只是新开业的泰丰楼的厨子,卢老板也没那么大实力,只不过是一个做酒店生意的有钱老板。
更不要说江家住的只是寻常宅院,附近都是普通人,一看就很好欺负。
小乞丐开始每天都打架。
和盯上江家的乞丐打,与试图行窃的小贼打,同兜里缺钱想要勒索收保护费的混混打。打着打着,小乞丐在附近打出了名声,不少要饭的和混的都知道这一块是他的地盘不能轻易招惹,那里有一个疯子打起架来不要命。
时间长了,那一块的治安都好了很多,小贼都不敢靠近。
这一切秦婉一无所知。
秦婉只要出门,小乞丐就一定会跟在后面,保持安全距离跟着她。秦婉去哪他跟到哪,秦婉去秦记饽饽铺,他就在秦记饽饽铺附近蹲着,秦婉去泰丰楼,他也就去泰丰楼门口蹲着。
小乞丐就这么从夏天跟到秋天,一直到有一个秋天的早上秦婉穿了一件比较贴身稍显肚子的衣服后,秦淮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秦婉好像又怀孕了。
都显怀了。
秦淮这才明白为什么这段时间小乞丐跟秦婉跟的这么紧,一个孕妇,身边又没有人盯着,现在世道也不好,独自出门就代表着危险。而秦婉在搬来北平后日子和关外其实没什么区别,她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环境已经变了,小乞丐如果不跟得紧点,真的很难保证秦婉的安全。
这一刻,秦淮觉得小乞丐不是每天跟踪偶像的狂热私生饭,是为偶像操心忙碌的妈粉。
在一个平静的下午,小乞丐和陈惠红相遇了。
相遇的地点秦淮很熟悉,甚至相遇的场景秦淮曾经在陈惠红的记忆里见到过——秦记饽饽铺门口。
只不过上一次,秦淮是通过陈惠红的视角看到的小乞丐,而这一次,秦淮通过小乞丐的视角看见了陈惠红。
不同的视角,完全不同的体验。
看到陈惠红的那一刻,秦淮甚至有点愣神,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原来那个在秦记饽饽铺门口对陈惠红充满敌意,疯狂瞪她的小乞丐居然是这次记忆的主人公。那一刻,秦淮觉得自己可能是看纪录片时间太长把脑子看傻了,他怎么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小乞丐一直跟着秦婉,在秦记饽饽铺门口和陈惠红发生矛盾的可不就是他吗?他怎么之前一直没有想到,甚至根本就没有想起来这件事情,明明时间线已经到了。
果然,和哲学家在一起待久了,偶尔和哲学家一起思考人生哲理人就会变傻。
从陈惠红的视角看这件事情,会觉得小乞丐有病,但是从小乞丐的视角看这件事情,会觉得陈惠红有病且不怀好意。
小乞丐第一时间认出了陈惠红是精怪。
这个时候的陈惠红很不会隐藏,正常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位脑子有问题,精怪也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位还没有学会人世间的法则。
不懂就代表危险。
小乞丐跟秦婉跟了几个月,从来没有在秦记饽饽铺门口露过面。可偏偏陈惠红停在了秦记饽饽铺门口,还明目张胆,大大咧咧地站在门口,盯着铺子里的饽饽,让小乞丐生出了非常强烈的危机感。
一向谨慎的小乞丐选择主动出击,以身入局,让饽饽铺的伙计发现他,拿着木棍追打他。
这场追打一直到秦婉和秦衍行从楼上下来才停止,小乞丐顺势躲到了桌子下面,猫着身子,仰着头,视线从低到高,像偷窥一样悄悄盯着秦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秦淮却从他的眼神看出了他心里的想法。
小乞丐看着秦婉,眼睛里只有一句话:秦小姐,你会嫌弃我吗?
你这些年做了那么多善事,做了那么多饽饽送给乞丐,却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乞丐。现在乞丐就在你面前,你会嫌弃乞丐吗?
一切如秦淮之前在陈惠红的记忆里看到的那样发展。
秦婉没有理伙计和秦衍行的话,径直从楼上走下来,走向躲在桌子下面的小乞丐,弯腰,动作很轻柔,笑容也很和善,没有任何犹豫,伸手牵住了小乞丐的手,把他从桌子下面牵出来,柔声道:“可能只是饿了,闻见香味想进来讨口吃的。”
然后秦婉看着小乞丐,笑得很温柔,就像对自己的孩子说话那般:“但是溜进别人店里是不对的,店家开门做生意迎客,你进来会影响店家的生意。”
小乞丐没说话。
秦淮知道他是在震惊。
他在震惊秦婉对他的态度,震惊之余又很迷茫。时至今日,他依旧不明白为什么秦婉会给乞丐们发饽饽,不明白为什么当年秦婉会送他那件棉衣,更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秦婉会如此轻声细语地对他说话,教他道理,把他从桌子下面牵出来。
怎么会有人和乞丐说这些话呢?大家和乞丐说的最多的话是滚出去。
无人在意小乞丐的愣神。
秦婉也没有注意到,她正在扭头和秦衍行说话:“依我看他只是年纪小不懂事,赶出去就行。最近城里灾民多,估计是和父母逃难过来的,已经很可怜了。”
说完,秦婉拍了拍小乞丐,只有秦淮和小乞丐才知道,秦婉拍他的动作有多轻柔,很轻,生怕用力,因为小乞丐还是个孩子。
小乞丐有些不情不愿的出去,出去就代表自己和秦婉的第1次接触就这么结束了。
秦婉对他说了很多话,可是小乞丐一句话都没说。
但小乞丐还是出去了,有些不情不愿地出去,在出去的时候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陈惠红,示意这位同类离秦婉远点。
陈惠红丢给小乞丐一个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继续玩手上的木马。
这一刻,秦淮也读懂了陈惠红的无语。
代入一下陈惠红确实很无语了,她作为草木精怪居然不是脑子最有问题的那一个。
剧情按照秦淮知道的方向发展,秦衍行想赶走陈惠红,在伙计解释之后秦衍行让伙计给陈惠红两个黑面饽饽打发他走,这期间小乞丐一直站在店门口盯着陈惠红,等她离开。
见陈惠红起身要离开,这才跑去街角继续默默观察。
结果就这一晃神的功夫,陈惠红差点撞上怀孕的秦婉,气得已经跑到街边的小乞丐只能恶狠狠地又瞪了陈惠红一眼,拳头都攥紧了。
陈惠红自知理亏,要拿伙计给的黑面饽饽送给秦婉赔罪。秦婉没有怪罪,只是笑着蹲下打开食盒,用食盒里的白面馒头换陈惠红的黑面饽饽。
小乞丐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气得牙都要咬碎了。
秦淮还是第1次在他身上看到如此明显的情绪外露,纯粹的嫉妒,没有任何一丝别的情感掺杂。
秦淮仿佛都能听到小乞丐心里的咆哮。
凭什么?你这个该死的精怪你是什么东西?我跟着秦小姐跟了好几年,都只吃过她做的黑面饽饽,凭什么你只见了她一次,还差点撞了她就能吃到白面馒头。
秦淮感觉小乞丐像是一个想在母亲面前谋得关注,但又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的孩子。他一直在默默做很多事情,希望母亲最爱他,可是他从来不说,即使母亲不知道他也希望母亲最爱他,当母亲把目光投向别的孩子的时候,他即使恨得牙痒痒,也不说。
秦婉抬头,看到了街边的小乞丐,笑着冲他招招手。
那一刻,嫉妒烟消云散。
小乞丐欢喜地跑上前,跑得飞快,秦婉把用帕子包着的黑面饽饽递给小乞丐,同时又递给他一个白面馒头,缓缓盖上食盒。
“以后讨食记得在门口讨不要进去,会被打的。记住了吗?”
小乞丐低着头,他不敢抬头,因为他现在表情太外露,一抬头就会被秦婉看见他欢喜又害羞的表情。
小乞丐只能点点头,特别小声地说:“谢谢。”
这是他第1次同秦婉说话。
也是他第1次说谢谢。
至少是秦淮进记忆以来第1次听到小乞丐说谢谢,他之前从来不说谢谢,无论是要饭还是别的,他都是一副爱给不给,反正我饿不死的态度。石头领着他过年去大户人家讨饭的时候,他也只磕头不说谢谢,头可以磕,谢谢绝对不说。
这就是哲学家最后的坚持。
小乞丐说完就跑了,跑回他的角落,继续偷偷观察。
他结束了与秦婉的第1次接触,第1次交谈,手上握着秦婉给的饽饽,握得很紧。
这一刻,秦淮意识到小乞丐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孩子。
他是一个能力过于超模的精怪,它可以让人愿望成真,他很能打,他能仅靠双脚硬生生从关外走到北平,他可以在北平的要饭圈子里打出属于自己的地盘,他会因为想不明白秦婉为什么这么做,就数年如一日的跟着秦婉像一个跟踪狂。
但他真的是一个孩子。
一个心智年龄和他只有八、九岁的外表看上去非常相符的孩子。
他会高兴,会害羞,会嫉妒,会欢喜,他的一切情感都随着秦婉对他的态度而变化。
他大多数时候都是没有什么感情,很淡漠的精怪,但他在面对秦婉的时候,是一个试图学会做人探索世界的孩子。
每个精怪都有入世的方法,这或许就是小乞丐入世的方法。
第630章 ??(完)
在短暂的和秦婉有过直接接触后,小乞丐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每天乞讨,围着江家宅子打转,在秦婉出门的时候悄悄跟着他,偶尔和不知死活胆敢闯入他地盘的宵小打架。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却又有什么东西变了。
秦淮能明显感觉到,小乞丐变得蠢蠢欲动。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每天都是一副淡然神游天外,世事于我如浮云的哲学家状态,他开始更像一个活着的人,他很关心秦婉,连带着会一同关心秦婉的孩子们还有秦婉的小姑子江慧琴。
秦婉高兴他就高兴,秦婉忧愁他就不高兴,他的世界只有秦婉。有的时候,秦淮都觉得小乞丐会忍不住冲进江家,抓着秦婉的袖子问她:
你为什么这些年要给乞丐送饽饽?你当年为什么要送我棉衣?你为什么那天会把我从桌子底下牵起来?你为什么对我说话那么轻声细语?你为什么要教我一个小乞丐道理?你为什么不骂我,不赶走我,不嫌弃我,不对我露出厌恶的表情?
所有人做事都有原因,大部分人做好事都想获得回报,为什么你没有?
只因为你是一个纯粹的好人吗?你为什么是一个纯粹的好人?
小乞丐一直没这么做,但是秦淮觉得快了。
结果小乞丐比他想象中的更能忍,他就这么守在江家边上一年又一年,一直到秦婉生了6个孩子。她已不再年轻,不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喜欢穿鲜艳的衣服,步子不再轻快,也不再总是欢喜,而是时常有许多烦恼。
秦婉的眼角开始有细纹,她的眼神开始变得疲惫,她的腰背没有之前那么直,缝补衣服的时候时常要揉眼睛。
岁月在秦婉身上留下了很多痕迹,唯一不变的是每逢冬天的雪天,秦婉都会放一篮饽饽在门口,有的时候还会放一两件她的孩子们已经不穿发硬,没有那么保暖的棉衣。
过度的生育让秦婉老得很快。
生下第6个儿子后,秦婉的身体明显不如从前。她出门的次数变少,也不再提较重的东西,天气好的时候也只是带孩子们在院子里玩。
每当这个时候,小乞丐就会蹲在墙边。秦淮相信以小乞丐的听力,他能听清院子里的每个声音,即使他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也能凭声音想象出来。
时间就这么飞速流逝,一直到一个明媚的午后,秦婉照旧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小乞丐照旧蹲在墙边听,秦淮无聊地坐在小乞丐边上发呆等待夜幕降临。
几个眨眼的功夫,夜幕并没有降临。
秦淮有些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