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深吸一口气,道出那个令他觉得有些毛骨悚然的结论:
“老师,感觉……他好像完全听得懂我们的话,甚至能预判我们的训练意图。我们教他‘A’的时候,他已经在准备‘B’了。”
池江泰郎重新戴上眼镜,接过报告仔细翻看。上面的每一组数据、每一句评语,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匹马的智力与理解力均为满分。
“预判训练意图?听起来有点意思。”
这位阅马无数的练马师,再次认真研读起这两天北方川流的训练报告。
“看来岩手那些人没说谎,这马确实天赋异禀,聪明得有些过分。既然基础课难不倒他,说明他的心智已经相当成熟了。”
池江泰郎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远处那条宛如天梯般延伸至山顶的庞大设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巍峨。
那是栗东的灵魂,也是所有强者的试金石——坡道坂路。
“既然‘软件’没问题,那就测测他的‘硬件’吧。”
池江泰郎转过身,擦了擦金丝眼镜的镜片。
“聪明是好事,但在身体素质这方面,小聪明是没用的。明天早上,带他去坂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要亲自调教。”
第42章 会思考的芦苇
栗东的清晨,冷冽的气息已从最初陌生的束缚变得熟悉。
凌晨五点,天色依旧漆黑如墨,唯有远处观察塔上的探照灯劈开浓重的晨雾。在训练中心南侧坂路跑道的起点附近,空气中弥漫着马匹喷出的温热白气与泥土的腥膻。
池江泰郎裹着厚重的防寒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透过金丝眼镜,目光紧紧锁定在不远处正慢步热身的北川身上。身旁,助理练马师坂本攥着记录板,神情难掩亢奋。
“老师,恕我直言……”坂本咽了口唾沫,视线始终黏在那匹鹿毛马身上,“这几天接触下来,我觉得它或许是我从业以来见过的最有天赋的马之一,甚至可以说,可能是最强的。”
池江泰郎微微侧头,眉梢轻挑:“最强?坂本,这个词可不能乱用。你是被它游泳时的表现冲昏头脑了吗?”
“不光是游泳,池江师。”坂本急切地翻开记录板,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评分,“无论是昨天圈乘中的步伐转换,还是对陌生环境的适应速度,它都从容得超乎想象。就算是素质顶尖的良血马,甚至我们厩舍那几匹拿过重赏的古马,训练时多少都会有些小脾气或迟钝。但它不一样……”
坂本深吸一口气,给出极高的评价:“只要下达指令,它总能用最优解执行。这种领悟力和执行力,简直是难以想象的。更不用说那些对三岁马而言本该吃力的指令,它都能立刻掌握。”
听着助手的极力推崇,池江泰郎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愈发冷峻。
“完美?坂本,你想简单了。表现得太‘完美’,往往意味着它在‘保留’。”
“保留?”坂本愣住了。
“这匹马太聪明了。”池江泰郎摩挲着下巴道,“你觉得它在配合你,可在我看来,它是在用最小的代价应付你。它知道只要顺着指令做,就不会挨鞭子,就能早点结束训练回马房吃草。”
池江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向北川的方向。
“聪明是好事,但有时候,聪明过头就成了‘狡猾’。这种马在顺风局里或许像个天才,可一旦到了极限状态,到了需要拼尽全力搏斗的时候,这种‘聪明’会不会让它选择放弃?会不会让它为了自保而拒绝发力?”
坂本哑口无言。他从未想过“听话”背后竟藏着这样的弊端。
“而且,抛开头脑不谈。”池江泰郎犀利地指出关键,“他的身体硬件并非最顶级。骨架不够宽大,后腿肌肉虽紧实但维度不足。两岁时大家发育参差不齐,这些差距或许不明显,可到了经典年及之后的比赛,身体条件的短板就会成为关键问题。”
池江泰郎从口袋里掏出秒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按键。
“再聪明的头脑,若身体条件跟不上,这种失衡才最危险。”
“所以,今天才带他来坂路。”
池江的镜片后闪过一道寒光。
“在平地上他能靠技巧偷懒,但在这条高低差三十二米、铺满软木屑的训练坡道上,没有任何技巧能用来作弊。这是我安排的一次‘考验’。”
“一起看看吧。我想知道,这个‘天才’聪明的表皮下,究竟藏着什么。”
“Go!”
随着策骑员山本一声短促的吆喝,缰绳在北川脖颈上轻轻一抖。
北川顺势压低重心,迈开四肢,冲进了这条名为“坂路”的木屑隧道。
起初的几百米,坡度还算平缓。
脚下的触感很是奇特。不同于岩手那种为防冻混合了大量沙土、硬如水泥板的赛道,这里的路面铺着厚厚一层特殊处理过的木屑。
太软了。
这是北川的第一反应。每一步踏下去,蹄铁都会深深地陷进松软的木屑层里。虽然这种路面能极好地吸收冲击力,保护马匹脆弱的球节,但对于想要加速的奔跑者来说,这简直就是噩梦。
北川习惯性地使用了他之前在泥地赛道上摸索出来的无往不利的跑法——重心前倾,利用强壮的前胸和脖颈带动身体,像一台推土机一样靠前腿的抓地力去“扒”开路面。
在前400米,这种跑法还能勉强维持速度。但随着距离推进到600米,“栗东坡道”才终于露出了真面目的獠牙。
坡度开始陡然提升。
“唔……!”北川感到呼吸猛地一滞。
随着地势的抬升,重力开始无情地拉扯着他的身体。原本就松软的路面此刻仿佛变成了沼泽。每一次前蹄落地,不仅无法获得坚实的反馈,反而会被木屑吸走大半的力量。想要把陷进去的蹄子拔出来再迈下一步,需要消耗比平地多一倍的体能。
肺部开始像风箱一样剧烈拉扯,吸入的冷空气刮得气管生疼。四肢像是灌了铅,原本流畅的步频开始出现凌乱的迹象。
这种感觉除了累,更是一种有力使不出的憋屈感。
此时,背上的策骑员山本感觉到了马匹的挣扎。他微微推了推缰绳,试图用骑坐的力量帮助马匹维持平衡。
而在远处的观察塔上,池江泰郎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
“果然。”池江放下了望远镜,对身旁的坂本说道,“这就是地方马的通病。在那种硬邦邦的沙地上跑惯了,只会用前驱蛮力。一旦到了这种需要全身协调性和后肢爆发力的软坡道上,就像是陷进泥坑的拖拉机,越用力陷得越深。”
坂本有些焦急:“老师,是不是该让山本打鞭催促一下?”
“不急。”池江摆了摆手,目光重新回到那匹正在减速的鹿毛马身上,“再看看。看看他在绝境里会怎么选。是放弃?是发脾气?还是……”
此时的北川,虽然累的有些气喘吁吁,但是更多的是对自己表现的不满。
该死,这样跑不到顶的,现在这样简直是在棉花堆里做负重俯卧撑!
前世作为骑手的记忆碎片在极度缺氧的大脑中飞速闪过。他想起了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中央名马跑坂路的姿态——它们的头总是昂得很高,背部像弓一样紧绷,后腿蹬地的瞬间如同弹簧。
如果不改变发力方式,看来是行不通的!
北川猛地喷出一口白气,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那就试着,把重心……往后坐!
在奔跑中,他做出了一个违背本能的大胆尝试。
他不再试图用脖子去探路,而是猛地抬起了头,强行收缩腹部核心肌肉,将原本压在前腿上的沉重负荷,硬生生地向后转移。
他试着去感受自己的后腿——那两块他在牧场里奔跑时最引以为傲的股二头肌。
给我吃上劲啊!
咚!
第一次尝试,后蹄因为发力过猛打滑了一下,节奏乱了一拍。
背上的山本吓了一跳,赶紧勒住缰绳:“喂!稳住!”试图让北川停下。
但北川没有理会。他在调整,在寻找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咚!
第二次,找到了。
当他把重心“沉”下去,用后腿深踩进木屑时,那种虚浮的无力感瞬间消失。松软的木屑被压缩到极致,反而形成了一个坚实的支撑点。
就像踩紧了起跑器。
巨大的力量从后蹄传至飞节,再通过紧绷的背部肌肉扩散到全身。
原本迟滞沉重的身体,突然获得一股强劲的推力——不是“拉”着身体向前,而是被“弹”射出去!
策骑员山本只觉胯下一震,原本微微下沉的马头猛地扬起,紧接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推背感涌来。
“这是怎么了?”山本惊愕地瞪大双眼。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下达指令,这匹马竟然自己修正了跑姿?
从这一刻起,北川的世界彻底改变了。
肺部依旧火辣辣地疼,肌肉仍在发出抗议,但那种令人绝望的阻力消失了。
每一次后腿蹬踏,都让身体高高跃起,越过松软的木屑,吞噬着眼前的坡道。
对!就是这种感觉!这才是耐力跑该有的姿态!
北川越跑越顺,他感到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觉醒。那种完全掌控身体、征服重力的快感,让他几乎想要嘶吼出声。
终点就在前方。
他没有减速,反而在所有马都会力竭的时刻,再次拉大了步幅!
哒哒哒哒——!!
伴随着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蹄音,北川带着满身木屑与蒸腾热气,冲过了坡道顶端。
“呼……呼……呼……”
停下后,北川大口喘息,胸廓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脖颈滑落,混着木屑,让他看上去像刚在泥坑里打过滚般狼狈。
累。真的累。这种强度的训练,比在岩手跑一场比赛还要累。感觉四条腿都在微微颤抖,肺里像被塞进一把滚烫的沙子。
但是……北川抬起头,任清晨的寒风吹过发烫的皮肤。
爽。真他妈的爽。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突破瓶颈、以正确方式激活身体潜能后的通透感。
山本跳下马背,一边帮他放松肚带,一边不可思议地拍着他的脖子:“你这家伙……刚才最后一段是怎么回事?我都以为你要停下了,结果突然像换了匹马似的。”
山本转头看向不远处开着吉普车上坡的池江泰郎,兴奋喊道:“池江师!这匹马的坂路表现比我预想的好太多!最后那段手感棒极了,是他自己主动发力的!”
吉普车停下。
池江泰郎走下车。他望着正喷着白气、虽累得半死却眼神依旧明亮的北川,第一次上前拍了拍他的脖子。
“干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