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草皮,这里的风,这里的欢呼声,都是属于你的。”
“别怂。干翻他。”
“让我们看看,‘新帝王’的气量。”
安井修司关掉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东京塔在远处闪烁着红色光芒。这一夜,无数像安井一样的马迷,怀揣着同样的期待与不安,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明天,东京竞马场。第19回日本杯,开战。
第70章 东京的晴空与香江的霓虹
东京都北区,赤羽。对这里的大多数人而言,1999年11月28日不过是个寻常的日曜日。
若是普通上班族,这该是能睡到日上三竿的难得休息日。可对31岁的安井修司来说,今天的太阳似乎升起得格外早。
当钟表指针刚划过早上8点,安井就像装了弹簧似的从床上蹦了起来。
明明是难得的休息日,明明昨晚特意喝了两罐啤酒助眠,他却在闹钟响前一小时就醒了。
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像条在那不勒斯意大利面上挣扎的咸鱼,最后只能无奈坐起身,顶着一头乱发发呆。
“该死……怎么心跳这么快。”
他赤着脚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窗帘。湛蓝天空万里无云,初冬的阳光虽没什么温度,却亮得让人有些眩晕。
“这种好天气,肯定是良马场了。对欧洲来的马来说,该是坏消息吧。”安井喃喃自语,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那场比赛的各种幻想画面。
他是住在赤羽这种“下町(老城区)”的普通上班族。
这里只有充满烟火气的小酒馆和为生活奔波的工薪阶层。而今天,他要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那匹同样出身“寒门”的岩手马身上。
安井在房间里焦躁地转了两圈。
“第一人气啊……这可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以前作为来到中央的挑战者,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成了擂主,成了要迎击世界马王的“总大将”,这份压力连他这个粉丝都觉得喘不过气。
洗漱、刮胡子,换上特意为今天买的亮黄色冲锋衣——那是北方川流阵营彩衣的底色。
“滴——滴——”
楼下传来两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安井探头一看,熟悉的银色丰田Mark II正停在公寓楼下,驾驶座车窗降下,加藤戴着墨镜朝他挥手。
“这家伙,倒是挺急。”
安井苦笑一下,抓起早就收拾好的公文包——里面装着望远镜、报纸和之前去浅草寺求的必胜御守,飞快冲出门。
坐进车里,车厢内弥漫着淡淡古龙水味,和安井身上廉价洗衣粉的味道形成鲜明对比。
“让你久等了。”
“你也起得太早了吧,安井。”加藤摘下墨镜,看着安井明显的黑眼圈调侃道,
“8点多就打电话催我出发,怎么,昨晚做噩梦梦见北方川流输了?”
“去你的。”安井系好安全带,没好气地回,
“我是梦见他在终点线前把那个法国佬甩了十条街,笑醒的。”
加藤轻笑一声,发动汽车,车子滑入东京周末稍显拥堵的车流中。
“很有精神嘛。”加藤握着方向盘,语气虽带着一丝优越感,却没什么恶意,
“不过今天要面对的可不止法国佬,别忘了,特别周也在看着呢。”
“我知道。”安井转头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色,
“特别周、望族,还有那些外国来的刺客,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但今天不一样。”安井手在口袋里紧紧攥着昨天提前买好的马券,
“天皇赏时他是挑战者,今天,他是接受挑战的王。”
“王吗……”加藤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前方,
“对一个三岁的小鬼来说,这顶皇冠是不是太重了点?”
“你想吵架吗?”安井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不不不,今天我们一致对外。”加藤扶了扶墨镜,
“不过作为朋友,我得提醒你,2400米和2000米是两个概念,特别周的油箱可比你的岩手马大得多。”
安井转过头,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那就走着瞧吧。”
车子驶上首都高速,向西边的府中方向疾驰而去。
……
同一时刻,中国香港九龙旺角。
因为时差比东京晚一小时,此时的香港正是午后一点,午市最热闹的时分。
“金华冰厅”里人声鼎沸,伙计的叫喊声、碗碟的碰撞声、头顶吊扇吱呀转动声,混合着刚出炉的菠萝油香气和浓郁奶茶味,构成了这座城市独有的烟火气。
这里几乎每一张略显油腻的圆桌上,都摊开着粉红色的《东方日报》马经版、绿色的《成报》,或是专业的《赛马天下》。
“喂!伙计!冻鸳鸯少甜,还没来?”“阿叔,借支笔用下啦!”
靠近收银台的卡座里,三个男人正围着一张被画得面目全非的排位表。
“明爷,今场点睇呀?(这场怎么看?)”
说话的是阿平,穿曼联球衣的年轻人。他玩马没多久,眼神里还透着渴望暴富的天真,手里抓着个蛋挞,碎屑掉了一桌子。
被叫作明爷的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脖子挂着老花镜,脚踩人字拖。
他是这里的老常客,阅马无数,却大多时候输多赢少,养成一副看透世态炎凉的愤世嫉俗模样。
“点睇?难搞啰。”明爷吐出一口烟圈,用发黄的手指重重戳了戳报纸上的名字,
“今日个场硬仗嚟嘅。(今天这场是硬仗啊。)”
7号 原居民(Indigenous)。代表香港出战的马王。
“虽然我是香港人,肯定撑硬(死撑)原居民。韦达(Douglas Whyte)又是十三少,骑功无得顶。但是……”
明爷摇了摇头,满脸褶子都写着无奈,“那是日本杯喔。你估是沙田啊?去到人哋个地头(人家的地盘),还是东京那种快地,原居民跑惯沙田,难拼日本马的爆发力嘅。”
“有咩好怕嘅?(有什么好怕的?)”
阿平不服气,“原居民耐力好,韦达骑功一流。再说日本杯以前不也有外国马赢过?”
“细路仔唔识世界。(小孩子不懂世界。)”
明爷摇头,“你睇下对手系边个?(你看看对手是谁?)”
“呢只系怪物嚟架。(这只是怪物来的。)”
他扶了扶老花镜,语气严肃,“他在凯旋门赢的是神鹰!神鹰你知道吧?三岁就把日本马杀得片甲不留的狠角色。望族能赢神鹰,就是世界第一。他来跑日本杯,简直是降维打击。”
“诶,明爷,你这就长他人志气了。”
对面的中年男人放下红茶杯。他穿熨帖的POLO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戴着晃眼的金劳——他是标叔,据说早年在马会做事,和练马师能说上话,最爱在茶餐厅显摆“专业眼光”。
“You know,”标叔手指在空中虚点,港式英语腔调让阿平一脸崇拜,
“Racing is not just about speed(赛马不只是速度)。原居民的Condition(状态)其实keep得好好。韦达昨晚还做访问,说马匹适应得快。”
标叔压低声音,似在透露内幕:
“而且今次大家的Focus(焦点)都在法国佬和日本马内斗上。这反而是机会!要是前面步速拉快,原居民这种Stayer(耐力马)后劲一冲,分分钟爆冷P(冷门位置)。”
“标叔,那你买不买?”阿平眼睛一亮。
“买!当然买!不过爱国爱港也要讲实际,位置Q(连赢位置)肯定要拖一票。”标叔嘿嘿一笑。
“不过讲真,”明爷弹了弹烟灰,眉头紧锁,“这场对手太癫,我不太睇好‘原居民’入P。独赢买‘望族’稳阵啲。”
“独赢?好难讲喎。”标叔摇头扶眼镜,“去到日本东京,望族未必Handle。反而是日本本地那几只……”他目光下移,落在汉字名字上——13号 特别周(Special Week)。
“日本古马,武丰骑。这马是2400米专家,上次天皇赏输在路程短。这次回长途,绝对Win chance(赢面)极大。”
“还有呢只呢?”阿平指着赔率表上最热的名字,一脸满脸疑惑,
“这匹为什么比特别周还受关注?明明才三岁。”
9号北方川流,赛前预测的第一人气。
“三岁仔……”明爷撇了撇嘴,
“日本仔也真是大胆,捧一个三岁细路做大热门。虽然他赢了天皇赏,但那是2000米。跑2400米还要面对望族,我看是虚火。”
“No, no, no。”标叔突然坐直身体,脸上露出那种“你们都不懂”的神秘笑容。
“阿平,明爷,你们要看Weight(负磅)。”标叔用笔在报纸上圈出两行数字。
“少了2公斤!”标叔敲着桌子,“三岁马跑古马G1是有让磅优势的。4磅的差距,在长途赛里,最后冲刺那就是半个马身!这在Handicap(让磅赛)里是大优势。”
“而且……”标叔眯起眼睛,回忆着之前看过的比赛录像,
“我看过这匹马赢天皇赏的片子。最后200米,特别周追上来的时候,这匹马的反应一点不慌,而是狠劲。那种眼神,透着一股邪气。”
“标叔,你的意思是……”
“这场,我看好这匹三岁仔当King。”标叔斩钉截铁地说,“北方川流,拖望族,再拖原居民。单Q,三重彩,我都买了。”
茶餐厅里,随着开赛时间临近,讨论声越来越大。有人看好望族的贵族血统,有人迷信武丰的骑功,也有人像标叔一样,莫名对那匹年轻的日本新王抱有期待。
……
东京,府中市。
距离日本杯开闸还有两个多小时。
安井和加藤没有选择在那人挤人的赛马场里吃昂贵的简餐。加藤把车停好后,两人来到离赛马场不远的六所宫神社附近的商店街。
安井和加藤挤进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面前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猪排饭(Katsudon,谐音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