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下面聚集着一群穿着厚棉袄、脸庞被风吹得有些泛红的人。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应援棒,喊声虽被淹没在人海中,但那熟悉的乡音仿佛穿透喧嚣,直抵北川的耳膜。
北川的耳朵动了动。
“太土了吧……而且嗓门还是那么大。”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轻轻喷了个响鼻,步伐变得更加轻盈且富有弹性。这是他对那群“老家人”的回应。
背上的安藤胜己感受到了北川的动作。他的目光望向那个方向,随后露出了然的笑容。
“好多人啊,咱们可不能让乡亲们失望啊。”
就在这时,原本有些温馨的气氛变了调子。
一股如实质般的威压从后方袭来。
北川本能地绷紧肌肉,侧过头。
是7号,草上飞(Grass Wonder)。
去年有马纪念的卫冕冠军,同样被称作“怪物”的存在。
而在那匹怪物的背上,坐着一个北川无比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头盔,冷峻的面容,还有那双曾经无数次在关键时刻推着自己冲向终点的手。
两匹马在亮相圈的最外侧交错而过。
距离很近,近到北川能闻到草上飞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汗味。
的场的目光落在了北方川流身上。
那眼神十分复杂。没了往日的呵护与默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对手的冰冷,但在那冰冷的最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
的场微微拉了一下帽檐,目光随后移到了安藤胜己的脸上。
“安藤桑。”
的场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亮相圈里却清晰可闻,“这孩子,今天状态很好。”
安藤胜己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他标志性的憨厚笑容。
“是啊,状态绝佳。”安藤拍了拍北川的脖子,“不过的场桑,您骑的那位也是杀气腾腾啊。”
“场上见。”
“场上见。”
两人的对话简短得如同一次路过的寒暄,但空气中却似迸发出了火花。
迈开步伐,草上飞走之前特意看了北川一眼。
北川毫不示弱地回瞪过去。
“看什么看,栗毛胖子。等会儿让你看我的屁股。”
……
看台的一角,普通席。
两个穿着羽绒服的中年马迷挤在一起,手里攥着刚刚买好的马券。
“喂,本田,你最后还是买了北方川流?”戴眼镜的男人问道。
“买了。单胜10注。”本田吸了吸鼻子,“毕竟是第一人气,又是秋天两连冠。虽然特别周和草上飞也很强,但这匹马现在的势头太猛了。”
“可是……骑手换了啊。”
眼镜男皱着眉头,看着场上那匹深鹿毛的马,
“的场均居然去骑了草上飞。这太让人伤心了吧?明明是最佳拍档,明明刚刚赢了日本杯。是不是说明在的场均眼里,北方川流还是不如草上飞啊!”
“别瞎说,那是之前就有约定的。”本田反驳道,“这就是职业骑手的道义。”
“好,就算是有约定。”眼镜男指了指北方川流背上的那个身影,
“为何要选安藤胜己来骑乘?他可是地方骑手啊!笠松来的出身泥地赛事的骑手,能驾驭好有马纪念这种草地长途G1赛事吗?”
周围几位马迷听闻,纷纷凑了过来。
“是啊,我也对此颇为担忧。安藤虽说赢得不少赛事,但这般大场面还是头一遭吧?”
“要是冈部幸雄或者武丰来骑,我便能安心了。让一个地方骑手驾驭人气第一的赛马,社台此次是不是太过自负了?”
“哼,你们懂什么!”旁边一位看上去资历颇深的老大爷插嘴道,“安藤可是‘笠松的怪物’!他天生就具备绝佳的手感。没看到这几日调教的新闻吗?他与北方川流配合得相当默契!”
“真的没问题吗?”
一位身着西装的中年男子紧攥着马报,眉头紧皱,说道:
“现在第一人气赛北方川流,单胜赔率2.8倍。第二人气是草上飞,赔率3.3倍。这赔率差距很小。”
“看来大家都在迟疑啊。”旁边的同伴叹了口气,“理智而言,北方川流刚赢得日本杯,状态正佳。然而……骑手是安藤胜己啊。”
“没错,这便是最大的隐忧。安藤虽在地方赛事无敌,但他毕竟并非JRA的骑手。况且这是有马纪念赛,是中山的2500米赛程!北方川流首次跑这个距离,还换了一位从未配合过的‘外样’骑手,池江老师究竟在作何打算?”
“反观草上飞,骑手是的场。那可是最了解北方川流的人,如今却去驾驭最大的竞争对手……这场情报战还未开打,便已输了一半吧?”
“正是如此! 的场为何不选北方川流?莫非是他觉得草上飞更为强劲?”
质疑声、猜测声、争论声,如煮沸的开水般在十四万人中翻涌。
……
热身结束,到了入闸时间。
所有参赛马匹在闸门后缓缓绕圈,依次准备入闸。
北川站在4号闸前。
这是一个绝佳的内档位置。其左边是3号闸的特别周,右边是5号闸的末广指挥官。
武丰正骑在特别周背上,整理着护目镜。这匹黑色赛马今日显得格外沉静,宛如一座休眠的火山。
4号闸是绝佳档位。中山2500米赛程的起跑点位于对侧直道外侧,起跑后不久便要进入第三弯道。内档马匹可节省诸多争抢位置的体力。
引导员牵着北川走进闸门。
哐当一声,后门关闭。
狭窄的空间,熟悉的气味。
北川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背上安藤胜己的重量。
左右两侧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左边是3号闸的特别周,武丰正坐在上面,那股黑色的杀气即便隔着栏板也能清晰感知。
右边是5号闸的末广指挥官。
而那个最大的竞争对手——7号闸的草上飞,就在不远处。
“的场大叔,你此刻在想什么呢?”
北川并未有所动作,只是在心中默默发问。
所有声音消失,唯有心跳声清晰可闻。
“咔!”
那是闸门锁片弹开的声响,亦是地狱大门开启的声音。
十五匹马同时冲出闸门。
北川反应敏捷,几乎在闸门打开的瞬间,便如弹射般冲了出去。
“起步不错!”
背上的安藤显然对北川的爆发力早有预料,但他并未急于推骑,而是顺势压低重心,让马匹自然加速。
视野迅速开阔。
最外侧,一道影子如离弦之箭般冲至最前方。
是14号前进铃鹿。
这是一匹典型的逃马,骑手芹泽纯一显然铁了心要领放,一出闸便疯狂推骑,强行切入内线。
紧随其后的是1号成田路。
骑手渡边薰彦亦不甘示弱。这匹菊花赏冠军马也趁着内档优势发力,占据了内栏的第二绝佳位置。
而在外侧,一匹灰马正强硬地挤过来。
是15号大和奥州(Daiwa Oshu)。骑手柴田善臣为克服大外档的不利,在起步阶段耗费大量体力,强行并入先头集团,抢占了第三位。
“好拥挤。”
北川感受到前方的空间正在被压缩。
6号印第象征也在从侧面压来。
“位置……”
北川正准备发力争抢第四的位置,缰绳上传来一股坚定的力量。
安藤轻轻拉了一下缰绳。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别急。”
“就在这。”
北川立刻领会了意思。他稍稍放下节奏,稳稳地贴着内栏前行。
处于第五位。
这也是个相当不错的“好位置”。前方有成田路在前面破开风阻,内侧有护栏作为依靠,外侧则是……
北川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贴了上来。
是11号 好歌剧(T.M. Opera O)。
骑手和田龙二显然也相中了这个位置,他让好歌剧紧紧贴在北方川流的外侧,好似一块甩都甩不掉的牛皮糖。
“又是你们俩。”
北川瞥了一眼旁边那匹栗毛马。好歌剧的眼神依旧像是有意无意地在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