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是和好歌剧争夺‘日本第一’;去法国,则是去角逐那个‘世界第一’。”
沉默如潮水般漫过整个会议室。窗外传来伦敦街头遥远而模糊的车流声。
“池江,你的意见呢?”吉田睁开眼睛问道。
池江泰郎沉默片刻,手指在“凯旋门”三个字上轻轻摩挲。
“理智告诉我,回国是最稳妥的方案。毕竟秋古马三冠的奖金与荣誉就在眼前,好歌剧虽强,但以北方川流目前的实力,胜算并不低。”
说到这里,池江话锋一转,抬起头直视吉田照哉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眸此刻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锐利:“但是,我不赞同现在回国。”
“如果不去隆尚,我们或许永远无法知道那个‘半个马身’的差距能否抹平。这孩子在雅士谷适应得太好了,好到让我担心一旦带它回去,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吉田照哉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盯着池江看了很久,声音缓慢而沉重,仿佛在称量每一个字的分量:
“你说的这些,都是假设。但赛马不是数学题,池江,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川流昨天跑完后身体状况究竟如何?两个月后能否维持巅峰状态?这些你现在能保证吗?”
池江摇了摇头:“不能。”
“那你凭什么让我把一匹价值几十亿日元的马,押在一个‘也许’上?”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高桥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以为这件事就此定论。
但池江泰郎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那就去看看它。”
吉田微微眯起眼睛。
“去新市场的马房,川流已经回去休整了。”池江合上笔记本,语气不急不缓,“与其在这间酒店里对着数据争论,不如亲眼看看它的状态。”
“您是日本赛马界最顶尖的马主,”池江看向吉田,“我相信您能看得出来。”
吉田照哉沉默了十几秒,然后站起身:“叫车。”
……
从伦敦到新市场,车程不到两个小时。
七月末的英格兰乡间,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沿途是一望无际的牧场和低矮的石墙。
坂本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上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出发前从酒店顺来的苹果。
弗里梅森小屋马房坐落在新市场训练场的边缘。这里是社台集团为远征马匹临时租借的驻扎地,设施简单却干净,周围是大片平整的草地。
车还没停稳,坂本就先跳了下去。他快步穿过碎石小径,推开了马房的木门。
"川流,我回来了。"
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午后的阳光从门缝涌入,在干草上拉出一道金色的光柱。
坂本本以为会看到一匹因昨天恶战而状态欠佳的马。毕竟是英皇锦标,是与欧洲马王死磕到最后一步的殊死战。换作别的马,趴上三天都不稀奇。
然而迎接他的,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响鼻。
北方川流站在马厩正中央。看到坂本进来,他的耳朵灵敏地转了过来,鼻孔微张——先是准确嗅到了苹果的甜味,随即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越过坂本的肩膀,望向了门外。
坂本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正好看见吉田照哉和池江泰郎一前一后走到马房门口。
池江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过身,把位置让给了吉田。吉田照哉站在门框前,与北方川流对视。
马房里很安静,只有干草被蹄子踩出的细碎声响,和远处训练场上传来的隐约蹄声。
北川其实不太明白这帮人为什么一脸严肃地跑来看自己。他只知道前天输了,输了半个马身,输得浑身疼。今天早上腿还有点酸,但吃了那一桶饲料后就好多了。
"看什么看,有苹果就拿过来,没有就别挡着我的光。"
他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刨了刨蹄子,视线再次投向门外——越过碎石小径,越过围栏,落在那片开阔的训练草地上。
吉田照哉在商界摸爬滚打三十年,见过无数人的眼睛:谄媚的、恐惧的、贪婪的、绝望的……但这匹马的眼睛里,他只看到一样东西。
不甘。
不同于被超越的气恼,也不是失败后的沮丧。那是一种纯粹而滚烫的不甘心——是恨不得此刻就冲出去再跑一场的、战士特有的眼神。
吉田照哉缓缓转向池江。池江泰郎只是微微点头,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必说。
"……这孩子还没认输啊。"吉田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那种商人特有的审慎和算计,忽然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
"池江老师。"吉田突然开口。
"是。"
"你说得对。如果我们现在回去,就算赢了好歌剧,顶多也只是证明他依然是'日本最强'。"
吉田照哉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北方川流毫不客气地把大脑袋凑过来,在他高档西装的袖口上蹭了一团口水。
吉田没有躲闪,反而笑了起来:"但这孩子……这孩子的眼神告诉我,他不满足于只做日本的老大。"
他转过身,望着清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跑道:
"我们已经来到离神座最近的地方,只差半个马身。如果现在转身逃跑,这半个马身的距离,恐怕永远也跨不过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喂,对,我是吉田。"
"帮我联系法国方面。还有,通知媒体。"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在北方川流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睛上,一字一顿地说:
"北方川流,不会回国参赛。"
"我们要去法国。"
"目标——隆尚赛马场,凯旋门大赛。"
第94章 再次相遇的异乡人
八月的法兰西,与英国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如果说纽马克特是被海风吹透的辽阔旷野,尚蒂伊则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古城堡。
高大的法国梧桐围出层层叠叠的林荫道,晨雾终年不散,训练场的草皮上永远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马粪的温热,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属于大陆的沉郁。
从纽马克特出发,乘渡轮穿过多佛尔海峡,再由运马车沿法国北部公路辗转数小时。当车门终于打开时,尚蒂伊训练中心的白雾如同一堵墙般扑面而来。
北川踏出车厢,蹄子落在碎石路上,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味道?”
和英国那种带着咸味的湿润海风不同,这里的空气有种森林的厚重感,吸进肺里总觉得不够畅快。
坂本牵着他走向马房,一路上北川的耳朵不停转动,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法语的交谈声、陌生的马嘶声、林间偶尔传来的鸟鸣——所有声音都被浓雾吞掉了一半,闷闷的,像隔了一层纱。
“这地方……阴气挺重的啊。”
安顿下来后,马槽里的草料给了北川第一个下马威。
“呸……这法国的草怎么吃起来一股水腥味?软绵绵的,连点嚼劲都没有,还是老家的干草带劲啊。”
他一边在心里习惯性地发着牢骚,一边老老实实把饲料吃得干干净净。毕竟是前世当过骑手的人,他太清楚异国远征的铁律:再难吃也得吃,不吃就没体力,没体力一切免谈。
真正让北川警觉的,是第二天清晨的第一次慢操。
“……怪。”
虽然同属欧洲的“洋芝”,但法国的草皮与英国有着微妙的不同。
“跟英国又不一样……这是第三种脚感了。”
晨练结束后,池江泰郎和坂本站在训练场边的栅栏旁,目光追随着北川远去的身影。
“适应得比我预想的快。”池江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着欣慰,“至少身体状态没问题,就看过几天追切的表现了。”
坂本翻着手里的日程本:“前哨战的事,老师您怎么考虑?福伊赏在九月中旬,时间上来得及。”
池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摇头:“不跑前哨战。直行凯旋门。”
坂本抬起头,有些意外。
“川流在英皇锦标跑得太狠了。虽然恢复得不错,但体能储备不允许我们再加一场高强度的实战。”池江的手指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
“凯旋门是十月一号。我们还有接近两个月,足够他完全适应场地、调整到最佳状态。但前提是不能浪费任何一丝体能在不必要的比赛上。”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投向远处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树林:“只有一发子弹。必须打在最值钱的靶子上。”
……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北川阵营在巴黎下榻的酒店房间内烟雾缭绕。。
吉田照哉和池江泰郎正对着桌上一大堆欧洲骑手履历发愁。
此前的英国老将乔治·杜菲尔德虽然在英皇锦标上展现了惊人的魄力,但那只是针对英国本土的临时合作。要征服凯旋门,杜菲尔德对法国赛道的理解显然不够。
想要在隆尚突围,他们急需一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赛道起伏的欧洲顶级好手。
“柏兆雷(Olivier Peslier)那边怎么说?”池江揉着发酸的眉心问道。
“拒了。”吉田照哉将一份传真扔在桌上,脸色阴沉,“他已经和法国牝马‘Volvoreta’阵营约好了。这匹马是今年凯旋门的夺冠大热之一,柏兆雷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跳船。”
“巫斯义(Gérald Mossé)呢?”
“说是‘看当天安排决定’,这基本上等于委婉的拒绝了。”吉田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欧洲这帮老狐狸,一早就把好骑手瓜分干净了。我们很可能又要面临赛前一周再去找空闲骑手的情况。”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池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微微一怔:“日本的号码。”
电话接通,池江刚开口说了一句“喂”,对面的声音就直截了当地砸了过来。那声音让他猛地一怔,来电的是北川在日本的主战骑手,“刺客”的场均。
“池江老师,晚上好。的场均的声音依然低沉,却省略了所有寒暄,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凯旋门大赛,请让我骑川流。"
的场均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彻夜未眠,可语气里的坚决却毫无转圜余地:
"我看了英皇锦标的直播,那半个马身的差距让我这几天彻夜难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
"如果当时骑在上面的是我,结果会不会不一样?这个问题我想了两个星期,每天都在想。作为这匹马最契合的搭档,我有责任陪他跨过那道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