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铭笃定地点头:“我们这边肯定不行了,设备都没了。”
“不过省专业设备厂应该没问题吧?那里的技术人员可比我们厉害多了,不然省上怎么会把生产任务交给他们?”
这话看似有理有据,却让何凯龙和吴伟力尴尬得无地自容——可不就是省专业设备厂生产不出来,他们才大老远跑来求助嘛!
何凯龙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吴伟力也浑身无力。
零部件生产不出来,省专业设备厂根本没法生产红旗牌收音机。
要是省上问起进度,该怎么交代?领导追究责任,他们可就大祸临头了。
何凯龙又怒又急:“你怎么能把生产零部件的设备当废品卖了?我的天哪!”
周铭一脸无辜:“生产收音机零部件的设备太专业,又不能生产别的东西。”
“放着就是一堆废铁,维护还要花钱,工人们看着也难受。”
“以前生产零部件时,厂里按时发工资奖金,大家干劲十足。”
“现在没了生产任务,设备留着也没用,卖掉还能换点钱。”
何凯龙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事实摆在眼前,省上的技术人员在红旗牌收音机项目上,确实不如红旗分厂这帮人。
就在这时,高凤大声喊道:“开饭喽,开饭喽!大家别看书了,赶紧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一顿饿得慌!”
周铭在沾满油污的裤子上搓了搓手,说道:“要不今晚就在这儿吃吧,回去太晚,路上得挨饿。”
话音刚落,正在看书的工人们围了过来,满脸抱怨:“凤姐,今晚又吃红薯粥配咸菜啊?都快吃吐了,还不顶饿!听说省里面的工厂天天管白米饭,咱们县工厂再差,能不能加点粗粮?”
其他工人也纷纷附和:“就是!天天喝红薯粥,吃不饱还烧心,来点粗粮总行吧?”
高凤和李翠红一边忙碌,一边给大家盛粥。那红薯粥清汤寡水,碗里三分之二都是水,只飘着几块捣碎的红薯。
高凤无奈地说:“大家再忍忍吧,厂子现在不容易,没生产订单,一直亏损。咬咬牙,等这段苦日子过去了就好了。”
高凤特意盛了两碗红薯粥,让刘八一端给何凯龙和吴伟力,赔笑道:“二位领导,穷乡僻壤没啥好招待的,凑合吃点。这粥我让高凤多放了红薯少掺汤,不够咱再添。”
何凯龙见状气不打一处来,只觉这是故意给自己难堪。
眼看此行一无所获,他连邀请周铭去省厂的心思都没了——原本还想客套几句,如今直接打算让上级下命令调人。
在他看来,周铭纵有本事,也得吃饭养家,省厂待遇优厚,加上行政命令,不怕他不服从。
何凯龙没跟周铭等人打招呼,直接对吴伟力说:“老吴,咱们走。”
周铭追出来假惺惺挽留:“领导吃了饭再走啊!”
吴伟力黑着脸一挥手:“不吃了!”
看着省上汽车绝尘而去,周铭与刘八一相视一笑。
等车影消失,刘八一犹豫着开口:“铭哥,咱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周铭摇头:“火候正好。不给他们点苦头,哪知道基层难处?不这么做,怎么把生产主动权夺回来?”
刘八一仍有顾虑:“可他们啥都没谈就走了……”
周铭冷笑:“放心,没零部件他们根本搞不定。红旗牌刚打开市场就断产,省领导比咱们还急,到时候自然会来求咱们。”
说罢拍拍他肩膀,“走,吃饭去。”
两人回到车间,工人小声问:“省领导走了?”
周铭点头,工人们立刻欢呼起来。
高凤从厨房端出一大锅白米饭和几盘乔荤菜,众人把红薯粥当烫菜,每人盛了满满一碗饭,就着菜吃得津津有味。
刘八一低声叮嘱:“赶紧吃,吃完干活,玩具订单还没做完呢!”
周铭从不亏待工人——这些技术骨干可是他的摇钱树。
饭后,周铭让刘八一守着电话:“我预感省上很快会来人谈判,盯紧点。”
忙完分厂事务,他返回二大队。
最近他忙得脚不沾地:一方面要赶制玩具订单,毕竟交货期临近,完成后就能实现阶段性财富自由,买房、买车、甚至考虑终身大事都有底气;
另一方面,沈秋萍的问题让他头疼——想和沈秋萍认真发展,可母亲在 2025年催婚怎么办?如何让母亲看到未来儿媳,让老人家放心?
此外,天气渐冷,二大队的稻田得采取防寒措施。
虽说不折腾也能凑合收,但有条件改善收成,何必眼睁睁看着减产?
周铭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先解决眼前的生产问题,感情和家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此时,坐在返回江州市车上的何凯龙与吴伟力,脸色阴沉,一路沉默不语。
吴伟力心急如焚,何凯龙虽也关心收音机生产,但他是计划委员会主任,并非主管生产。
可吴伟力不同,他才是生产负责人,一旦省上领导问责,首当其冲的就是他。
压抑的气氛中,吴伟力忍不住开口:“何主任,咱们下一步怎么办?红旗分厂既没生产零部件的设备,也不提供技术员,明显是故意为难咱们。”
“现在咱们只有生产外壳的设备,专业设备厂根本没法生产收音机。”
“领导催得紧,要求一个月内量产,一个半月内在江州市国营商店上架,半年内覆盖全省甚至供应外省,可我们连一台都没造出来。三天后省上开会,我该怎么交代?”
何凯龙本就烦躁,但问题必须解决,他咬牙道:“你也看出来了,今天红旗分厂就是故意给咱们下马威,把生产零部件的设备拆了卖废铁,胆子太大了!”
吴伟力苦笑着回应:“您没听周铭厂长说吗?红旗分厂和县国营机械厂虽有隶属关系,却独立核算,自负盈亏。设备是他们自己搞来的,为了生存下去这才卖掉,从他们角度看似乎说得通。”
何凯龙冷声道:“下次开会,我把情况如实汇报给省领导。”
这话让吴伟力慌了神,如实汇报,自己不就成了众矢之的?他急忙劝阻:
“何主任,直接告诉上面会不会不太好?”
何凯龙怒道:“不汇报能瞒得住?你一台收音机都生产不出来,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等半年后领导问为什么还没全省铺货,你怎么回答?”
说着,他抽出一支红塔山递给吴伟力,“老吴,得面对现实。”
“早点暴露问题,上面才能统筹解决。咱们口头请周铭来省厂,他肯定不干,还觉得咱们欠他。但要是省工业厅发红头文件,强制调他过来建生产线、培养技术工人,他敢不来?”
吴伟力思来想去,也觉得只有这个办法可行。
三天后,省上召开红旗牌收音机生产销售专题会议,计划委员会、工业厅等领导悉数到场。
会议第一项,便是让吴伟力代表省专业设备厂汇报生产情况。
吴伟力如实说道:“各位领导,省专业设备厂拿到江城县国营机械厂的设备后,一直在钻研。”
“但我们发现,对方提供的设备仅能生产收音机外壳和组装,没有生产内部零部件的设备。”
“此外,红旗牌收音机技术极为复杂。”
“我们咨询过江州大学无线电专业的李军教授,他表示以江州大学的技术水平,研究并生产该收音机零部件,短期内难以实现,即便成功,成本也至少一两百,远高于 15元的定价。”
“所以,目前我们仍未掌握生产流程,也未产出一台红旗牌收音机。”
省上领导勃然大怒:“吴伟力!技术资料和生产线到手快一个月了,你现在说不会生产?”
“江城县一个小厂都能造出来,你们省专业设备厂这么多专家,居然束手无策,你干什么吃的?”
转而又质问何凯龙,“何凯龙,当初是你提议将红旗牌收音机收归省上生产,说能带来巨大收益,打造省级品牌,产品还能畅销全国。现在生产不出来,到底怎么回事?”
何凯龙赶忙汇报:“各位领导,红旗牌收音机技术难度确实超出预期。”
“我们了解到,这是江城县国营机械厂的技术员周铭研发的,他现在是分厂厂长兼总厂副厂长。”
“我们去找过他,但他不知为何把生产零部件的设备全卖了。”
“我建议直接调周铭到专业设备厂,有他在,一定能生产出红旗牌收音机。”
这时,省工业厅的廖程听到“周铭”这个名字,神色一动,追问道:“何主任,你说的周铭是金字旁加个名字的‘铭’?”
第288章 这个人绝对不能得罪得好好谈
廖程当然认识周铭。
一年前,周铭设计的圆锥齿轮机床,理念极为先进,远超国际水平,更打破了欧美和东洋在圆锥齿轮生产上的垄断。
目前,这台机床已交付多家科研院所及高校深入研究,成果显著。
基于周铭的设计,我国不仅实现了圆锥齿轮的自主生产,产品质量还能与国际顶尖水平竞争。
许多专家教授依托他的方案进一步钻研,斩获众多行业及国家级奖项,而这一切成就,皆源于周铭最初的设计。
在廖程眼中,周铭堪称天才,能留在江阳省,是江阳省的福气。
而且廖程与周铭有过接触,深知他吃软不吃硬,对物质享受和职位高低并不看重,更追求自在的科研与生产环境。
正因如此,周铭才拒绝了国家第一机械工业部、省工业厅、江州市工业局的邀请,毅然回到江城县,甚至扎根红旗公社,在县国营机械厂分厂当厂长。
廖程一问,何凯龙赶忙点头:“廖领导也认识周铭!就是他,金字旁加个‘名’字。”
确认是周铭后,廖程长叹一声:“老何,你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转向众人,“各位领导,何主任说的周铭,就是凭借圆锥齿轮机床设计,荣获国家优质产品银奖的那位。当初,这台机床得到国家高度认可,如今在全国科研力量协作下,我国圆锥齿轮生产已跻身全球先进水平。”
此言一出,台下领导议论纷纷。
他们万万没想到,生产红旗牌收音机的周铭,竟与设计先进机床的是同一人。
廖程继续说道:“国家第一机械工业部曾极力邀请周铭去BJ工作,咱们江阳省开出高薪高职,江州市工业局和国营机械厂也抛出橄榄枝,可全被他拒绝了。他不仅没留在县机械厂,还跑去红旗公社当分厂厂长。”
现场众人震惊不已,难以理解周铭为何放弃留在燕京、省城甚至江州的大好机会,偏要回乡下。
廖程情绪激动:“周铭是机械和科研领域的天才,能留在江阳省是我们的幸运!绝不能强迫他做事,得好好沟通。”
“老何,你知道错哪了吗?你们太蛮横,没和周铭商量,就用行政手段强行把红旗牌收音机生产收归省上。这是对他的不尊重!现在就算让他当省专业设备厂副厂长,他恐怕都不愿来!”
省上领导也了解廖程所说之事:“这个周铭我也知道,当初国家第一机械工业部十分看重他,多次来电叮嘱我们要悉心培养,为他创造良好的科研环境。”
“江州市工业局孟仲恺局长对他更是推崇备至,周铭拒绝江州市邀请回江城县时,孟局长痛心不已,每次来汇报工作都要提起。”
“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快又做出大成绩,红旗牌收音机技术确实先进,我相信江州大学无线电专家教授的判断。老何,这次红旗牌收音机的工作,我没过多过问,没想到你们做事这么粗糙。”
何凯龙涨红了脸,当着领导的面,他不敢反驳,却也不愿全盘接受廖程的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