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围观的群众，特别是孩子们，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惊叹声和欢呼声。
“有颜色了！孙悟空的金箍棒真的是金色的！真好看！”
“这姑娘穿的衣服是红色的！比黑白电视里清楚多了！”
“张主任，你这电视机太灵了！比电影院看的还清楚！”
张卫国看着街坊邻居们羡慕的眼神，听着孩子们的欢呼，内心也有些小骄傲。
人嘛，总在比较中获得快乐！
整个家属区，有彩色电视的，可不多。
他好客地招呼着大家，搬来小板凳给老人们坐，享受着这台电视机给他带来的巨大荣耀和满足感。
小王拉着中年男人挤进人群，大声喊道：“张工！张工！我带了个朋友，也想来看看咱们的宝贝彩电！”
张卫国回头一看，见是厂里机伶的小王，笑着招了招手。
中年男人立刻上前，彬彬有礼地伸出手，自我介绍道：“张工，您好，我叫李建国。”
“冒昧来访，就是想过来瞻仰一下你买的这台宝贝彩电，实在是太让人羡慕了。”
“嗨！什么瞻仰不瞻仰的，都是朋友嘛！”
张卫国热情地和他握了握手，还掏出烟递了一支过去，“快过来坐，一起看！一起看！今天这《大闹天宫》可是彩色的，难得啊！”
然而，这个自称“李建国”的中年男人，对电视里正在播放的精彩节目似乎并不感兴趣。
他只是象征性地看了两眼，便把张卫国悄悄拉到了一边，开门见山地低声说道：“张工，不瞒您说，我这次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我……想把您这台电视机买下来。”
张卫国一听，愣了一下，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反应激烈地连连摆手：“不卖不卖！绝对不卖！开什么玩笑！”
“我这可是好不容易才抢到的，排了一早上的队呢！为了它，我连厂里的技术攻关会都请假了！绝对不卖！”
他心里想，这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这个年代，买一台彩电有多难？
除了红旗牌，国产的金星牌彩电，一台要1200块钱，还得凭票购买。
那张“彩色电视机票”，比外汇券还稀罕，普通人别说拿了，见都没见过。有时候，你拿着钱，等上几年，都拿不到一张票。
他这台红旗牌的，不仅性能更好，还只要900块钱，省下来的三百块，够全家大半年的生活费了。
这么宝贝的东西，怎么可能卖？
可那个叫李建国的男人，似乎并没有放弃。
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强大自信的语气说道：“张工，您别急着拒绝。您开个价，只要您肯卖，多少钱我都买！”
张卫国听了这话，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不快。
这人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吗？还真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
他本想直接严词拒绝，但转念一想，决定给对方开个绝对不可能接受的天价，让他知难而退，也省得再纠缠。
他伸出两个手指头，带着一丝嘲弄的意味，随口说了句：“两千块！你给两千块，我就卖给你！”
他说这话的本意，纯粹是为了让对方死心。
两千块钱是什么概念？
按照他这个总工程师一个月五六十块钱的工资来算，2000块钱，相当于他将近四年不吃不喝的全部收入！
是一个普通工人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而他买这台电视机，才花了900块。如果2000块卖出去，一转手，就能净赚1100块！
这1100块，又相当于他将近两年的工资！
李建国二话不说，直接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沓又一沓用牛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看那厚度，少说也有两三千块。
这在人均月收入几十块的年代，无异于一座金山。
“这两千块你数一数。”李建国笑道。
彩色电视机虽然好，虽然有面子，但……突然多出来1100块钱的巨款，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张卫国的内心，开始剧烈地动摇了。
他开始盘算，有了这笔钱，不仅可以把家里那台用了十几年的旧家具全都换成新的，还能给正在上大学的儿子攒下以后结婚的彩礼钱。
甚至还能……再等等，说不定红旗商店以后还会卖电视机，到时候再买一台就是了，里外里白赚一千多块！
李建国敏锐地捕捉到了张卫国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贪婪和挣扎。
见男人还在犹豫，他又拿了五十张大团结出来。
将厚厚的、足有二十五张的一沓，直接塞到了张卫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里，语气平静地说道：“张主任，这里是2500块。我也不跟您还价了，交个朋友。现在，就把电视给我。”
“两千……五百块？！”
张卫国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彻底被这个数字砸晕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最后的心理防线，在2500块钱真金白银的强大冲击下，瞬间土崩瓦解。
“卖！卖给你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生怕对方反悔。
随后，他赶紧回过神来，对周围还在兴高采烈看电视的街坊邻居们喊道：“哎呀，大家别看了，别看了！”
“我发现这电视机好像有点小问题，声音忽大忽小的，画面也抖，我得赶紧送回红旗商店那边去处理一下，先把它弄走！”
“张主任，电视没问题啊！我们看看好好的。”
“就是啊，哪里有问题，声音也没有问题。”
张卫国赶紧说道：“我说有问题就有问题。”
众人一听，很是不解，但也只能纷纷散开。
“哎，刚看上瘾呢！孙悟空还没打败二郎神呢！”
“张工你快去快回啊！我们还等着看呢！”
张卫国一边敷衍着“好好好，马上回。”
一边手脚麻利地把电视机从桌子上拆下来。
幸好，昨天买回来的包装箱和泡沫都还没扔，他又手忙脚乱地把电视机重新打包好。
最后，他在众人惋惜的目光中，和李建国一起，抬着那台价值2500元的“二手”电视机，快步消失在了小区大院的尽头。
那个自称“李建国”的中年男人，在用2500元的天价从张卫国手中买下那台红旗牌彩电后，并没有在沪市多做停留。
他动作迅速，目标明确，每一步都像经过精密计算。
他先是把那台崭新的电视机，连同之前在红旗商店购买的电风扇、机械手表和收音机，用厚厚的油布和麻绳仔细地打包好，甚至在箱子的边角处都垫上了棉絮，确保在长途运输过程中不会有任何磕碰。
然后，他雇了一辆在街边趴活的、引擎声如同拖拉机般的乌龟三轮车，将这些沉甸甸的“战利品”一路颠簸地运送到了沪市火车站的货运处。
他办理了最快等级的加急货运，目的地是遥远的南方——羊城。
几天后，当这批外观普通、内藏玄机的神秘货物抵达羊城火车站，立刻就被几个早已等候在此、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精壮汉子用一辆破旧的驴车悄悄拉走。
他们没有进入繁华的市区，而是熟门熟路地径直来到了羊城郊区一处荒僻的海边。
这里，是一个早已废弃的渔民自然码头，平时除了几只觅食的海鸟和咸腥的海风，渺无人迹。
很快，一艘看起来平平无奇、挂着几张破旧渔网的渔船，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靠了岸。
那几箱被严密包裹的“红旗”产品，被小心翼翼地搬上了渔船，藏进了满是鱼腥味的船舱里。
随后，渔船便立刻发动引擎，不亮航灯，如同一只幽灵，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做完这一切的第二天，那个神秘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了羊城白云机场。
他从容地购买了一张飞往东洋东京的机票。
……
又过了几天，东洋，东京，港区港南。
这里是全球电子巨头——索尼公司的总部大厦，一座在当时象征着东洋科技与经济实力的地标性建筑。
在一间装修奢华、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东京湾的社长办公室内，索尼的创始人之一、时任社长盛田昭夫，正表情严肃地听着眼前一个男人的汇报。
这个男人，正是前几天在沪市自称“李建国”的那个中年人。
此刻，他早已脱下了那身用来伪装的中山装，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服，对着盛田昭夫恭敬地鞠躬。
他，就是索尼公司情报部的高级特派员，山田一郎。
“社长，我这次前往夏国沪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拿到了那个‘红旗公司’的全套产品。”
山田一郎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目前，所有样品已经全部移交给技术部，他们正在按照您的指示，进行最高优先级的紧急拆解和分析。”
盛田昭夫，这位亲手缔造了索尼神话、让“Made in Japan”享誉全球的商业巨擘，此刻眉头紧锁。
他靠在宽大的意大利进口真皮座椅上，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缓缓说道：“山田君，辛苦了。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这件事情匪夷所思。”
他回忆道：“索尼在夏国的商务代表，早在半年前，就向总部提交过关于这个‘红旗牌’收音机的报告。”
“报告里把它说得神乎其神，声称其音质效果，竟然比我们索尼同级别的Walkman收音机还要好，而价格，却只有我们的十分之一！”
“当时我看到这份报告，第一反应就是，我们的商务代表被夏国人骗了，或者他本人为了吸引总部的注意而在夸大其词。”
盛田昭夫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属于行业领先者的傲慢和不屑：“我对夏国的工业水平，有着非常清楚的了解。”
“那是一个工业基础极其薄弱的国家，很多基础的工业零部件，比如高精度的轴承、小型的马达，都需要从我们这里，或者从欧美进口。”
“在代表着现代科技前沿的电子工业领域，他们更是全面落后，甚至可以说是一片荒漠。”
“在这样的基础上，他们怎么可能生产出体积如此小巧、质量如此可靠、音质效果如此出色的收音机？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盯着山田一郎，下达了明确的指令：“所以，山田君，你这次的任务非常重要！”
“你必须亲自督促技术部，给我仔仔细细地拆解、彻彻底底地分析！”
“我要知道，这些产品，用的到底是什么技术！他们的技术来源是哪里！”
“是不是偷窃了我们索尼，或者东芝、松下等其他海外公司的技术！必须给我查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