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台巨大的显像管玻璃外壳成型机,复杂的机械结构和精密的模具,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透着一股冰冷的工业美感。
机身虽然显得有些陈旧,但关键的金属部件和传动装置,依旧闪烁着光亮,看得出来,在封存之前,它被精心保养过。
他压抑住激动,继续往前走,接连掀开了好几块塑料布。
电子枪组装台上,那些精密的夹具和机械臂,排列整齐;
偏转线圈绕制机上,铜线和绕线轴还保持着最后工作时的状态;
高压包焊接设备旁,焊枪和支架一应俱全;而在生产线的末端,那一排排整机调试工作台上,示波器、信号发生器等各种仪器,也都静静地趴在那里。
整条生产线,完整得超乎想象!
第404章 收购完成!要发大财了
周志强看着这条沉睡的生产线,表情变得异常复杂。
这里,凝聚了他一辈子的心血和记忆。
他年轻时,就是这条线上的技术员,后来当了班组长、车间主任,再到分厂厂长。
当年长宏科技搞股份制改革,他在总部的职位竞争中落败,心灰意冷之下,就选择留在了这个日渐残破的分厂。
对他而言,这条生产线,就是他全部的感情寄托和职业生涯的见证。
所以,即便后来厂子不再生产显像管电视了,他也固执地没有让这条线立刻被拆解。
甚至定期安排还留在厂里的几个老伙计,给这些设备擦拭机油,检查封存的塑料布是否破损。
正是这份近乎偏执的守护,才让这些设备在经历了十多年的风雨后,依旧保持着如此完好的状态。
蒋伟看到这些设备的状态后,内心的惊艳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他本以为找到的会是一堆锈迹斑斑的废铁,没想到竟然是一批保养得当、几乎可以随时启用的“准新机”!
他转向周志强,问道:“周厂长,这条生产线,有没有损坏的地方?如果现在要用,还需要大规模的维修吗?”
周志强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我当年亲手带人封存的时候,整条线都是能正常运转的,所有设备都做了保养。”
“那时候,它巅峰时期,一天就能生产三千台显像管电视!”
“但是……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公司经费有限,后面也没有再保养设备后,设备肯定会受到时间的影响,一些电路板可能会受潮,一些橡胶件可能会老化。”
“现在到底有没有损坏,能不能立刻投产,说实话,我也没法给您一个准确的答复。”
蒋伟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条生产线的状态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甚至超出了周铭的最高期望。
根本没必要再去别处大海捞针了,就是它了!
他没有再继续参观,而是对周志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郑重地说道:“周厂长,咱们回办公室,谈谈收购的事吧。”
回到那间简陋的办公室,周志强还是之前的态度,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蒋总,您也看到了,就是这么个情况。”
“您要是真看得上,随便给点钱就行。只要比当废铁卖的价格高一点,我就能跟上面交代了。”
“反正这个厂子马上就要拆迁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到时候找人清理出去,说不定我们还要倒贴一笔垃圾处理费。”
然而,蒋伟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而是表情严肃地摇了摇头。
他看着周志强,一字一句地说道:“周厂长,话不能这么说。”
“这条生产线,它不仅仅是一堆钢铁。它是咱们国家过去几十年电子科技发展的缩影和沉淀。”
“虽然它现在不主流了,退出了历史的舞台,但它有它自身的历史价值和技术价值。”
蒋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深深地敲在了周志强的心坎上。
“如果真的就这么当成废铁卖掉,那不仅仅是对这条生产线的亵渎,更是对您,对所有曾经在这条生产线上奋斗过、挥洒过汗水的技术人员、工程师和工人们的极不尊重!”
周志强彻底愣住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层水雾。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年轻商人,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他以为对方只是个来捡便宜的投机者,却没想到,对方看到的,是这条生产线背后所承载的精神与价值。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刻,周志强感觉自己遇到了知音。
蒋伟趁热打铁,直接摊牌:“周厂长,我们公司,想正式向贵厂提出收购。”
“具体来说,包含两部份内容:第一,收购这条完整的显像管电视生产线,包括所有的设备、工具和备件。第二,我们希望能够一并收购长宏在显像管电视领域的所有相关生产技术和专利。”
周志强听完后,反而有些奇怪了,他不解地问:“蒋总,生产线您拿去拆零件用,我能理解。可你们向阳科技,买我们这个显像管电视技术干什么?这东西……现在全世界都没人要了啊。”
蒋伟笑了笑,用早就想好的说辞回答道:“我们向阳科技有自己的用处,这个暂时不方便透露。”
“而且,我们做事喜欢正规处理。”
“虽然这套技术现在可能用处不大,网上或许也能查到一些零散的资料,但我们希望通过正式签署技术转让协议的方式来完成收购。”
“这样,可以彻底避免今后可能出现的任何关于技术知识产权方面的争议和麻烦。”
周志强被蒋伟这番滴水不漏的话说服了。
他点了点头,随即又面露难色:“蒋总,您的诚意我感受到了。但是……这个事,我说了不算。”
“生产线还好说,毕竟是固定资产,我有一定的处置权。但技术转让,涉及到无形资产,我必须向长宏科技总部汇报,由他们来决策。”
“这是应该的。”蒋伟表示理解,“那就麻烦周厂长,您现在就跟总部汇报一下。”
周志强本就因为蒋伟刚才那番话而大受感动,此刻更是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事来办。
他当着蒋伟的面,就拨通了长宏科技总部资产管理部的电话。
电话那头,总部的负责人听完周志强的汇报,态度显得相当随意和不耐烦。
在他们看来,那条破生产线就是一堆废铁,而那套所谓的显像管技术,更是比废铁还不值钱的垃圾。
现在竟然有人傻钱多,愿意打包收购,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老周啊,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要那玩意儿?”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行了行了,这种小事就别来请示。你看着办吧。”
周志强急了:“不是,领导,对方不仅要生产线,还要技术转让,这个价格怎么定?我们没个标准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快速盘算。
总部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对方连技术都要,那肯定不是当废铁用,说明是一条大鱼。
再结合现在长宏集团极度困难,到处都缺钱的现状,能多搞点钱就多搞点钱。
于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数字被随口报了出来。
“这样吧,既然人家是诚心要,我们也不能太小气。生产线加技术,你跟他要个一百万。只要能卖到一百万以上,你自己直接决策就行了,不用再上报了!”
“一百万?!”周志强惊得差点把电话掉了,“领导,这怎么可能!那堆东西当废铁卖也就几万块钱,技术现在一文不值,您让我要一百万,这不是把人家当傻子耍,把生意搞黄吗?”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一百万多吗?想当年这条线引进的时候花了多少钱?”
“我们自己研发又投了多少钱?现在一百万卖掉都是贱卖!这是底线,少一分都不行!你要是觉得难,那就算了,让它烂在仓库里好了!反正我们也不差那几万块废铁钱!”
说完,对方“啪”的一声就挂了电话。
周志强拿着听筒,呆立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知道总部那帮人是什么德行,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根本不管实际情况。
可命令就是命令,他一个分厂厂长,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转过身,面对蒋伟,脸上写满了尴尬和歉意,结结巴巴地说道:“蒋……蒋总,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我们总部那边……”
他吭哧了半天,才把那个数字说了出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他们说……生产线加上技术转让,打包在一起……要……要一百万。”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脸红,这简直是明抢啊。
他已经做好了蒋伟拍桌子走人的准备。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蒋伟听完这个数字,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或愤怒,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二话不说,直接站了起来,伸出手:“周厂长,没问题,一百万,成交!”
这次,轮到周志强和旁边的张建军目瞪口呆了。
一百万?就买一堆没人要的破烂?连价都不还一下?
蒋伟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周铭这次给他的预算资金,足足有一千万!
就是为了应对各种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比如对方坐地起价。他没想到,对方开出的“天价”,竟然只有他预算的十分之一!
这简直不是捡漏,这是在印钞!
“我这就安排人准备合同!”周志强回过神来,激动地说道。
最终,在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了天大便宜的诡异气氛中,向阳科技以一百万元人民币的价格,正式买下了长宏广县分厂那条完整的显像管电视生产线,以及与之配套的全套生产技术资料。
签完合同,周志强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整个人也放松下来。
他看着蒋伟,再次感慨道:“蒋总,您是不知道啊,这条生产线,在它最辉煌的时候,一天就能生产三千台电视!”
“我们最早是从松下引进的,那时候技术还不行,日产量只有一千台。”
“后来,是我们长宏自己的工程师,不服输,不信邪,自己搞研发,还派人去德国、去米国学习先进技术,一点点地更新设备,改进工艺,硬是把咱们的显像管技术做到了行业的顶尖,成了全球范围内技术最成熟、效率最高的显像管生产线之一!”
“日产量也从一千台,提升到了三千台!最饱和的时候,全国各地的经销商都拿着现金,堵在我们厂门口排队等货,那场面……唉,不提了,不提了。”
蒋伟听着这些辉煌的过去,再次对这位坚守至今的老厂长表示了由衷的感谢和敬意。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沉寂的分厂,仿佛焕发了新生。
周志强亲自上阵,带着厂里仅剩的几个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对整条生产线进行拆解前的最后一次检修和修复。
他们更换了电子枪组装台上已经老化的线路板,修复了偏转线圈绕制机上一个已经磨损的传动齿轮,仔仔细细地清理了显像管玻璃外壳成型机模具里的杂质,甚至还用现有的材料,重新修补了高压包焊接设备上几个已经氧化的接触点。
修复工作完成后,蒋伟叫来了好几辆巨大的平板货车。
在周志强和工人们的指挥下,拆解后的生产线设备被小心翼翼地用防震材料包装好,一件件地吊上货车,运往江州市。
一同被装上车的,还有几十个大箱子,里面装着的,是长宏几十年来积累的,关于显像管电视的全套技术资料、图纸和工艺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