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金星电子厂,必须立刻以厂方的名义,向我们索尼和松下两家公司,提交一份正式的、深刻的书面道歉信!信中必须详细检讨自己的管理错误,措辞必须诚恳、义正词严!”
“第二,鉴于此次技术泄露,给我们两家公司的品牌声誉和未来在夏国的市场造成的潜在损失,金星厂必须向我们两家公司,共同赔偿一笔经济损失费。”
“考虑到贵厂的实际情况和我们双方的合作关系,我们只要求你们赔偿三万元人民币,以儆效尤!”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你们必须严肃处理本次事件的相关责任人!技术渠道的直接责任人张世安,以及销售渠道的责任人,必须立刻开除!”
“并且要在行业内进行通报,永不录用!”
“其他负有连带管理责任的相关人员,也必须全部降职降薪处理!”
听完这三条蛮横无理的要求,冯志远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张世安和那个叫李伟的销售员,是被冤枉的!是被彻彻底底、无缘无故冤枉的!
可他看着山田一郎那副不容置喙的嘴脸,看着桌上那份颠倒黑白的“调查报告”,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在对方强大的技术壁垒和绝对的市场地位面前,任何的反驳和解释,都是徒劳的。
最终,冯志远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山田先生,这件事……事关重大,涉及到我们好几位员工的职业生涯和家庭。”
“我没有权力直接做出决定,我需要……我需要先向上级主管单位汇报,再做最终的处理。”
实际上,冯志远向上级汇报只是一个方面,他更重要的目的,是拖延时间,并立刻召集厂内所有的高层领导,以及张世安、李伟这两位无辜的当事人,召开一次紧急的内部会议,通报日方的处理意见,商量对策。
会议室里,当冯志远用沙哑到几乎失声的嗓音,将日方的三条处罚要求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后,整个会议室瞬间就炸开了锅!
“放他娘的狗屁!”
脾气最火爆的生产副厂长老李第一个就拍案而起,眼睛瞪得像铜铃,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这他妈也叫‘证据’?把电视机卖给红旗科技,那是再正常不过的销售行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贩卖核心技术?”
“张总工在行业大会上,跟同行交流几句技术问题,那也是光明正大的,怎么就能被他们歪曲成肮脏的私下交易?”
“这帮小鬼子,简直是蛮横到了极点!他们这不是调查,这是栽赃!是陷害!”
另一位主管技术的高管也替张世安抱起了不平:“就是!张总工在我们厂里是什么样的人,在座的谁不清楚?兢兢业业,两袖清风!”
“他家里条件那么困难,全家老小就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他老母亲还常年卧病在床,老婆的工作也不稳定。”
“这要是把他开除了,这不是把他们一家人往死路上逼吗!”
销售科的科长也急了,站起来为自己的手下辩解:“李伟那孩子就更冤了!他的销售区域就包括江阳省,他只是按照厂子的流程,把货发到江城县的百货商城。”
“商城把电视机最终卖给了谁,跟他有什么直接关系?”
“他只不过是按照规定,定期去回收一下销售数据和客户回执而已!这也能算到他头上?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众人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愤怒。
被众人声援的张世安,一个将近五十岁的、顶天立地的汉子,此刻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那个叫李伟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手足无措,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看着眼前这一切,冯志远心中那根一直以来为了顾全大局而紧绷着的弦,也“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妈的!大不了就跟他们撕破脸皮!这口恶气,老子今天不忍了!咱们绝不配合他们这种无理的、栽赃式的要求!他们爱咋地咋地!”
“这个厂子就算停产了,我这个厂长就算不当了,也要为我们的同志,讨回一个最起码的公道!”
然而,就在冯志远决心玉石俱焚,准备带着全厂上下硬刚到底的时候,他办公桌上的那部红色电话机,不合时宜地、急促地响了起来。
电话,正是他的上级主管单位,沪市仪表电讯工业局的主要负责人亲自打来的。
电话那头,主要负责人的语气严肃而坚决,不容置疑:“志远同志,关于日方专家组的调查结果和处理意见,我们局里已经收到了,并且经过了慎重地研究。”
“我代表局党委,正式通知你:当前,是我国工业现代化发展的关键时期,也是你们金星厂抢占全国市场份额、学习和吸收东洋先进技术的黄金时期,绝对不能因为一些细枝末节的内部管理问题,因小失大,影响了我们与外方合作的大局!”
“所以,你们厂,必须无条件地、不折不扣地,按照日方提出的要求进行处理!”
“同时,要以此为戒,举一反三,立刻在全厂范围内,加强内部的保密管理和人员的思想教育工作,要杜绝类似的‘问题’,在未来再次发生!”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冯志远握着冰冷的话筒,呆立在原地,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和灵魂。
会议室里,原本还群情激愤的众人,也从电话里隐约传出的只言片语中,猜到了上级的最终决定。
他们刚刚燃起的那一丝丝反抗的决心和勇气,瞬间就被这盆从天而降的、冰冷刺骨的冷水,浇得一干二净。
冯厂长本想向局领导解释,事情根本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更不是东洋人事先递交上去的那份颠倒黑白的报告里描述的情况。
金星电视机厂根本没有泄密,日方所谓的“证据”,也完全是经不起推敲的臆测和栽赃。
可领导根本没给他多说一句话的机会,在下达完那道冰冷的指令后,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冯厂长……刚才是……是局里的电话?”生产副厂长的声音有些干涩,小心翼翼地问道,“领导……领导他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冯志远身上,每个人的眼神里,都还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期望。
冯志远缓缓地放下电话,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和苦涩,用一种近乎虚脱的语气说道:“局里……要求咱们,按东洋人提的条件处理。”
“说……说双方的合作关系事关重大,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僵。”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最后一丝幻想的泡沫,被彻底戳破。
所有人都傻眼了,随即,比刚才更加强烈的愤怒和屈辱,如同决堤的洪水,在每个人心中轰然爆发!
第419章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也太窝囊了!天大的窝囊!”老李气得混身发抖,一拳砸在桌子上,“咱们根本就没泄密!清清白白的!凭什么要受这种天大的委屈?还要我们自己处理自己人?”
“东洋人这都骑到咱们头上拉屎了,局里还这么妥协退让?这日子他妈的还怎么过!”
“开除张总工和李伟,还要赔偿三万块钱!这简直就是不讲理!是强盗!我们为什么要听强盗的话?”
“这是割地赔款!是新时代的《马关条约》!”
会议室里,各种愤怒的、不甘的、绝望的吼声此起彼伏。
“都安静!”冯志远猛地一拍桌子,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环视着一张张涨红了脸的、悲愤交加的面孔,声音沙哑地说道:“事情,还是要处理。上面的命令,也……也得听。”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只是嘴唇不停哆嗦的总工程师张世安身上。
冯志远的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歉意和不忍。
“张总工……”他艰难地开口,“老张,你在我们厂里,兢兢业业干了快十年了,从建厂就在。”
“你对电视机的生产流程,比对我自己的手掌纹路还要熟悉。”
“现在出了这种事,让你来背这个黑锅……我……我这个当厂长的,实在是于心不忍,无地自容啊!”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无尽的辛酸和自嘲:“我们金星这个牌子,听起来是响当当的国产品牌,是沪市的骄傲。”
“可实际上呢?核心的技术,关键的零件,哪一样不是都依赖着外人?”
“所以啊,人家才能这么拿捏我们,才能让我们受这种窝囊气!说到底,还是我们自己不争气,技不如人!”
说着,冯志远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看着张世安,郑重地说道:“老张,委屈你了。”
“但是,我不能让你白白受这个委屈,更不能让你一家老小断了活路。”
“我,我愿意以金星厂的名义,给你写一封介绍信。我介绍你去……去红旗科技!”
“红旗科技?”这个名字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我打听过了。”冯志远继续说道,“那个红旗科技,是真心实意在搞咱们自己的自主技术,而且听说他们的待遇相当不错,比我们厂里还好。”
“你这一身过硬的本事,去了那里,肯定能得到重用,比待在我们这个处处受气的‘组装厂’,要有前途得多!”
张世安听到这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个年近半百的汉子,眼眶瞬间就红了,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不行啊!冯厂长!”立刻就有员工站出来反对。
“东洋人本来就怀疑咱们和红旗科技有勾结,现在您让张总工去红旗科技,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他们,我们心里有鬼吗?这不正中他们下怀吗?”
“下怀?”冯志远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现在的情况是,不管张总工去不去,他都必须被开除!”
“我们厂子,也必须赔那笔冤枉钱!”
“既然结果已经注定了,我为什么不能在最后,为我的好同志、好兄弟,谋一条好出路?”
他指着张世安,自己都没脸说下去了:“你们不想想,他家里是什么情况?”
“老母亲常年卧病在床,药费就是个无底洞!”
“老婆身体不好,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两个孩子还在上学!全家老小,就指着他一个人的工资养活啊!现在把他开除了,你让他一家人怎么活?去喝西北风吗?”
冯志远这番话,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刚才还出言反对的人,也都沉默了下来,是啊,道理谁都懂,可现实的生存问题,却更加残酷。
张世安听着厂长为自己争辩的这番话,感动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一个劲儿地朝着冯志远鞠躬,嘴里喃喃着:“厂长……我……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厂子……”
冯志远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
他当着众人的面,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印有“沪市金星电视机总厂”抬头的信纸,拧开钢笔,立刻就写下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介绍信。
“兹介绍我厂原技术总工张世安同志,前往贵司求职。”
“张世安同志在我厂工作近十年,技术能力卓越,实践经验丰富,尤其熟悉显像管彩色电视机生产制造之全流程……今因特殊原因离职,实为我厂之巨大损失。若贵司能予以考量录用,必能成为贵司发展之强大助力。特此推荐!沪市金星电视机总厂,冯志远。”
写完,他重重地盖上了自己的私章和工厂的公章。
对于那个同样被牵连的年轻销售员李伟,冯志远也当场拍板,介绍他去沪市另一家关系不错的兄弟单位,继续当一名工人,保证他有饭吃。
李伟含着泪,点了点头。
整个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没有人再说话。
……
最终,金星电视机厂还是按照日方提出的三个条件,屈辱地执行了处理决定。
张世安和李伟,被正式开除。
十万元人民币的“赔偿款”,也如数打到了索尼和松下公司的指定账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