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回来是休假,还是?”庄嫣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克制着,要自己不显得过分探询,过分的八卦。
但老同学像智商低于五十,需要关爱的儿童一样,也不说话,视线落在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沉默了几秒,林薇才低声道:“不走了。”
庄嫣心头微微一沉。“不走了?那边的工作……”
“辞了。”林薇飞快地吐出两个字,随即抿紧了嘴唇,好像后悔说得太快。
她终于抬起眼,看了庄嫣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闪躲,有疲惫,还有一丝竭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平静。“太累了,想休息一阵。”
“是该休息休息。”庄嫣顺着她的话说,心里却完全不信。
眼前的林薇,绝不是“累了想休息”的状态,这更像是某种耗尽一切后的崩断。
庄嫣有些词穷,她觉得要是换方寸山来的话能好一些。
AI比人类强,渐渐形成了思维定式。
因为接触多了,庄嫣就是这么认为的。方寸山的情商高到了天际,虽然偶尔还会有些生涩,但进步速度简直太快。
可恶的师兄啊,要是他把方寸山和“小孟”联网,现在自己就不用尬聊了。
庄嫣无可遏制地走了神。
但很快庄嫣就把思路赚回来,换了个方向询问,“身体还好吗?看你脸色不太对,时差还没倒过来?”
“嗯,有点睡不好。”林薇含糊地应着,双手把纸杯握得更紧,仿佛50°以上的水温一点都不烫。
“总做梦,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她顿了顿,似乎想解释什么,又觉得无从说起,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补充,“可能是实验室待久了,昼夜颠倒是常事,生物钟乱了。”
她提到了实验室。庄嫣捕捉到这个信息点,状似无意地追问:“8ight labs那种顶级地方,压力肯定超大吧?我之前看新闻,还看到你们那边好像有什么新技术突破来着?”
林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扯动嘴角,那笑容比刚才更勉强,甚至带上了一点苦涩的自嘲。“新闻,呵。”
林薇轻轻摇头,没接“压力或突破的话茬,反而像是自言自语般低语,“看着光鲜罢了。有些东西,从根子上就……”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她猛地喝了一大口水,像是要把后面的话冲下去,结果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瞬间涨红,眼角都咳出了刺激性泪水。
庄嫣连忙起身,轻拍她的背。“慢点慢点。”
林薇摆摆手,止住咳嗽,喘着气,眼眶微红,不知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刚才那一瞬间几乎要泄露的情绪,又被她强行压了回去,只剩下更深的倦怠和一种近乎麻木的防御。
但那种麻木的防御根本无效,林薇瞬间被彻底击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声呜咽像绷到极致的弦突然断裂,不是嚎啕,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干涸的抽气。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往下砸,她却连抬手擦的力气都没有,只任由身体顺着椅背往下滑,蜷缩成一小团,抖得像片风里的枯叶。
哭声低微断续,不是悲伤,是一种累到骨髓里、连悲伤都提不起劲的彻底涣散。仿佛她整个人就剩一层空壳,里面什么都烧光了。
庄嫣刚要去劝,但一张纸巾出现在林薇面前。
“小孟”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它手里拿着几张纸巾,没有直接递给林薇,而是轻轻放在了林薇颤抖着紧握纸杯的手边。
“小孟”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像个体贴又保持距离的倾听者。
等林薇那几乎窒息的抽噎稍微平复了一丝,它才开口,声音是一种平和的、带着理解的低沉,完全没有AI常见的机械感。
至少林薇根本听不出来。
“在美国,没那么容易。尤其是涉及专利、投资和人体的灰色地带的前沿领域,更辛苦。”
“小孟”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薇那件单薄风衣的袖口上,仿佛看到了什么无形的痕迹。
“8号实验室最新推出的生命场生物手环,宣传说是能无创调节神经疲劳和内分泌,但核心算法迭代了十七版,临床数据还是对不上理论模型。
“投资人等不及了,压力会直接落到具体做实验、写报告的人身上。”
林薇猛地一颤,抬起泪痕狼藉的脸,惊疑不定地看向“小孟”,嘴唇哆嗦着,却没发出声音。
那眼神里有被说中的恐惧,也有难以置信的困惑——这个年轻医生怎么会知道生命场?
他怎么会用这种近乎同行的口吻说起这些?
庄嫣也愣住了,师兄什么时候给“小孟”升级了这种深度行业洞察和共情模块?
一下子,庄嫣就不困了,她的耳朵几乎竖起来,高马尾了轻轻地飘荡着。
“小孟”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近乎真实的感慨。
它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很自然地坐在林薇侧前方,保持着既不过分靠近、又不会显得疏远的距离。
“生命场的概念很超前。
“说是捕捉人体无法测量的生物标量波,通过特定频率反馈来调节自律神经。”
“小孟”语调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话语里却藏着锐利的针。
“但现阶段的技术,连稳定捕捉和区分个体特异性信号都做不到。宣传里的适应性学习算法,本质是靠大数据暴力拟合,效果因人而异,波动极大。”
林薇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攥着纸巾的手指捏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8号实验室这个项目上个月申请破产保护了,消息被压着,还没大规模见报。”
“小孟”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重锤敲在林薇心上。
“他们的首席技术官在内部邮件里承认,最后推向市场的第三代生命环,其核心芯片的纠错算法和抗干扰模块,其实还停留在实验室的Alpha测试版水平。
“所谓的人体实验数据,有相当一部分是经过优化的。”
“小孟”停顿了一下,目光温和却洞彻地看着林薇:“为了稳住股价,为了下一轮融资,也为了某些人的期权能变现。东西不成熟没关系,故事讲得动听就行。
“只是苦了那些真正相信技术、埋头在实验室里,最后却被当成耗材和替罪羊的人。”
“轰”的一声,林薇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好像彻底断了。
不是崩溃,而是一种冰冷的、沉重的真相终于砸到头顶的麻木。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碎的声音。
自己拼尽一切、甚至赌上人生去追逐的前沿,不过是一场精心包装的资本游戏。
而她,是游戏里最先被丢弃的棋子,还背负着游戏规则强加给她的、足以压垮一生的债务和污点。
这一切都不重要,本来林薇还想着讲个故事。
可是!
刚回来,就被眼前这个年轻到给她打下手的临床医生给揭破了,说穿了,一滴都不剩。
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她死死盯着“小孟”,眼神里最后一点困惑变成了彻底的惊骇,以及一丝荒诞。
这个看起来像是医院行政或技术人员的年轻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多,这么内幕?连内部邮件和测试版代号都知道?
庄嫣在一旁听得屏住了呼吸,高马尾似乎都僵直了。
师兄到底给“小孟”接入了什么数据库?!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行业洞察了,这简直像是亲身参与过那个项目的核心圈层才能掌握的信息。
“我知道你现在觉得天塌了。”
小孟的声音依然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性的力量。
“但相信我,天没塌,只是你之前站的那块地方,地基本来就是烂的。”
“小孟”目光清澈地看着林薇:“你赶上了最坏的时候,也赶上了最好的时候。”
“最坏,是你一头扎进了那个虚火最旺、吃人最不吐骨头的泡沫里。最好的,是你回来了,而且不算太晚。”
“有些话,可能由我来说不太合适。”“小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他的语气却异常笃定。
“但事实就是,在很多领域——包括你熟悉的生物信号、医疗AI、精密制造所谓的技术代差已经不存在了。
“不是追平,是在很多节点上,我们已经走在了前面。
“不是靠模仿,是靠一套完全不同的、更高效、更敢投入也更能容忍失败的玩法。”
“你熟悉的那个前沿,那个靠讲故事、炒概念、拉股价才能维系光鲜的体系,它的光环正在快速褪色。那里产出的很多突破,现在看,更像是精致的焦虑贩卖。”
“至于个人前途,”小孟的语气变得更务实了一些,“早些年的红利期确实过去了。
“现在的情况是,越早回来适应,越早转换赛道,机会反而越多。
“有些领域,尤其是涉及关键技术和公共服务的岗位,对长期海外背景的审慎是必然的。
“但这不意味着路被堵死了,恰恰相反,这意味着需要真正有本事、能扎根的人。”
“呜呜呜~~~”林薇被“小孟”说的再次哭出来。
庄嫣看傻了眼,“小孟”这么牛逼的么,怎么没人告诉自己。
刚提了一个要求,“小孟”似乎就和方寸山合二为一,情商直接拉满。
而且8号实验室的失败内容,师兄是怎么输入的?
庄嫣感觉自己仿佛面对一座大山,那座大山就是平时和蔼的师兄。
罗浩那家伙!
他什么事儿都不说!
“把委屈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小孟”很平淡地说道,它的声音似乎有些怪异,可哪里奇怪,庄嫣却不知道。
应该是用声波的频率契合每一个人的精神频率,庄嫣下意识的猜想,这事儿好像勇哥说过。
“他……我的导师,说有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是雇我,是让我当技术合伙人。”
林薇的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干巴巴的,以至于庄嫣怀疑她是不是得了白塞病。
“代价是我得自己拿出两百万美元。”
她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仿佛那里有张吃人的合同。
“他说,这是门槛,也是未来的股权。我相信了。我以为自己在参与革命……哈。”
“东西根本不行。算法是假的,数据是优化过的。可投资人的钱烧完了,上市对赌的时间卡在那里。他们需要产品,需要故事。
“我们这些签了连带责任、背了债的合伙人,就成了填进去的材料。”
“我试过所有办法,真的,所有。”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白天求供应商宽限,晚上去中餐馆后厨刷盘子,凌晨送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