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形态不好,在肺结节阅片时,几乎就是那个不言而喻的、令人心头一沉的诊断前奏。
陈岩在角落里,将徐主任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看在眼里。
他看到徐主任那瞬间的蹙眉,看到他专注审视时绷紧的下颌线,也看到他用指关节轻点结节时的那种、同行之间才能心领神会的、确认就是它的细微动作。
“我就是,徐主任,是癌症么?您跟我说实话,我能受得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性出现在徐主任面前。
徐主任瞥了患者一眼,“先号个脉。”
“啥?”
“啥玩意儿?!”
男人明显愣住了,俩眼珠子一下子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脸上那点紧张瞬间被巨大的困惑和一丝这大夫是不是整岔劈了的怀疑取代。
他脖子往前一伸,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下意识地反问,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带着浓重的、地道的东北腔:“号脉?!大夫,咱这……咱这不是西医医院么?”
他老伴也急了,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可语气里也全是困惑:“艾玛,大夫,您是不是看错了?”
旁边还没散去的、刚才看片子的一个家属,也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徐主任,不是胸外科的大拿么?咋还研究上中医了?”
“废什么话。”徐主任小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患者、患者家属感受到压力,但却又不至于让人认为是吵架。
那种顶级专家的劲儿直接溢了出来,压力满满。
陈岩觉得有趣,捻护心毛的手转动了两下。
并没有在手术室外号脉,徐主任大步往病区走,一边走一边询问病史。
患者问了几句是不是癌症,徐主任都用最专业的话给敷衍过去。
来到胸外科的主任办公室门前,徐主任让AI机器人进去号脉,自己则留在外面。
患者家属一下子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们的眼睛里带着明悟,感激,以及忐忑等等情绪。
就这,需要避开患者说的话,能有什么好话才怪。
“大概率是肺癌。”徐主任直接说道。
果然。
一个患者家属壮着胆子问道,“徐主任,有多大概率?”
“99.9%。”
“……”
“……”
陈岩远远地看着,他对一个肺癌并不感兴趣,他只是对徐主任怎么使用AI机器人感兴趣。
像小罗新增加的功能,陈主任没有认可,也没有不认可,模棱两可之间。
他觉得自己也要像数据库一样,录入更多信息,所以耐着性子看“戏”。
“做手术吧,至于患者那面,你们怎么瞒是你们的事儿。”徐主任道,“要不要让患者知道,你们家里商量完跟我说一声。”
“诶,好。”
患者家属们很茫然。
“病区现在没床,我尽快腾一张床出……”
刚说到这里,主任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AI机器人走出来。
它是随机定制的,标准的汉族脸,178左右的身高,35岁左右,看起来憨厚老实却又给人一种极其能干的感觉。
“主任,号脉后诊断是炎症。”AI机器人开门见山。
是医院的流程,为了骗患者的,患者家属们心里面浮出了一个念头。
可这句话听在徐主任和陈岩的耳朵里,就像是一道炸雷似的。
“你摸着是炎症?”徐主任的声音不知不觉提高了一度。
“嗯,是炎症。”AI机器人并没拽词,用那些天书一般的中医理论来说服徐主任,而是简单地给了一个结论。
徐主任皱眉,看了一眼AI机器人,又看了一圈患者家属。
“考虑是炎症。”徐主任沉吟后说道,“你们别着急走,在走廊等我一会。”
“啊?”
这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患者家属有点懵。
徐主任戏精上身了么?怎么说的话这么逼真,要不是刚刚他说99.9%是癌症,自己都差点信了。
徐主任也没再和患者、患者家属啰嗦,而是走进主任办公室,直接关门。
患者家属一脸懵逼,徐主任的学生把他们请出去。
陈岩跟着走进办公室,听到徐主任在压着疑惑说,“罗教授,你来看一眼,很明显的肺癌,可AI机器人的新功能却说是炎症。”
“对,我觉得我判断的没错,你来帮着掌一眼。”
“好,那我先挂了。”
陈岩笑吟吟地坐在床上,手捻着护心毛。
“你别在我床上捻护心毛。”徐主任把一腔子火都发在陈岩身上。
AI机器人的确好用,可他么这个错误也太离谱了,徐主任也没办法跟罗浩发脾气,所以只能跟陈岩说。
“为啥。”
“护士收拾床铺的时候看见弯弯曲曲的东西,还以为我跟谁在这张床上睡过。”徐主任没好气儿地说道。
“哈哈哈。”陈岩不以为耻,哈哈大笑,“徐主任,你觉得是肺癌么?还是觉得AI机器人说得对,是炎症。”
“肺癌。”徐主任给了一个不容置疑的答案。
陈岩挑挑眉,捻断了一根护心毛扔到床上。
徐主任直皱眉。
他知道陈岩这条老狗在挑动自己的情绪,妈的!
那是小罗教授的科研项目,又不是他陈岩的。
想到这儿,徐主任的情绪稳了下来,“我找小罗教授来看看,这种事儿,我不能擅自做主。”
陈岩见徐主任不上当,觉得有些遗憾。
“所有类似的东西,都要用抗生素。”徐主任道,“不过那是我年轻的时候,前些年那帮王八蛋说滥用抗生素什么什么的,狗屁。”
陈岩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徐主任已经找到了一个情绪的发泄点。
“我给你讲,我年轻的时候接诊过一个患者,片子看就是肺癌。不过呢,当时类似的影像资料要静点抗生素7-14天,那就点呗。”
“10天后,我带着患者去查ct,片子出来我都不信,以为出错了,又让技师给做了一个。”
“没了?”
“嗯,3cm左右的阴影就没了。”徐主任道,“跟变魔术似的。虽然不是所有的都能没,而且没的也只算是少数情况,但抗生素还是要用的。”
“他们就是被渗透了,不让用抗生素,还不是……”
徐主任开始骂街。
“狗屁!!”徐主任猛地一掌拍在办公桌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吓得门口路过的一个护士差点把手里的托盘扔出去。
他脸上那种职业性的严肃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愤怒、不忿和某种真理在手的激动,脸色微微涨红。
“那帮坐在办公室里、屁股底下垫着不知道啥玩意的专家懂个屁!!”
他声音不高,但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滥用?啥叫滥用?看见炎症指征,有明确病原体怀疑,该用就用!那是治病救人!
“哦,合着怕这怕那,怕耐药,怕菌群失调,回头病人肺子烂了、感染控制不住高烧不退,他们能给负责啊?!能替病人疼还是能替病人死?!”
徐主任越说越气,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把空气里某个假想的、阻碍他用药的专家给瞪穿。
陈岩和徐主任都知道为什么不让随便用抗生素,只不过现在徐主任需要一个情绪发泄的窗口而已。
“就刚才那结节,放二十年前,我二话不说,先上一疗程强有力的抗生素!
“万一它就是个不典型的、影像学长得像癌的炎症呢?万一就给打回去了呢?
“是,不是个个都能消,可只要有一个能消,那就可能避免一刀,肺叶切了还能长出来啊?!
“那帮人嘴里叭叭的,什么规范,什么降阶梯,病人躺床上喘不上气的时候,他们那规范能当氧气吸啊?!”
他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对面陈岩脸上,但陈岩非但没躲,反而捻着护心毛,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徐主任看见他这表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又不好直接冲着陈岩开火——毕竟陈岩没反对他,只是看戏。
“现在倒好,捆手绑脚。
“这不敢用,那要评估,评估个屁!等评估完,黄花菜都凉了!
“还特么有脸说什么减少不必要的治疗,我看是减少他们自己不必要的麻烦。
“病人病情反复、进展了,那是疾病自身发展,跟他们用不用抗生素没直接因果关系,是吧?这套磕儿让他们玩得明明白白。”徐主任越说越来劲,简直是痛心疾首,仿佛在控诉某个戕害医学的千古罪人。
“还有那些个什么超级细菌警告,是,我承认是问题,可那是管理的问题,是养殖业滥用的问题!能全怪到临床救命头上?!
“因噎废食,纯粹的因噎废食!”
他喘了口气,似乎要把积压已久的怨气一股脑倒出来,“我看呐,就是被那些洋报告、洋指南把脑子给洗了,忘了最基本的——见招拆招,先控住局面再说!
“老祖宗还知道急则治其标呢,到他们这儿,就知道捧着本本照搬,书呆子,误人子弟!”
陈岩觉得徐主任在借题发挥,其实是在骂自己。
临床管理抗生素都多少年了,怎么忽然就开始絮叨这事儿了呢。再说,徐主任不是认为是癌症么。
“徐主任,谁惹您生气了?”
罗浩推门进来,他笑眯眯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