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埋下疑云
抱琴听到一声不同寻常的响动, 类似于王妃受到折磨,哭哭啼啼地说着“不要”,那声音一出, 抱琴和司棋再没有不明白的, 心道房间里这还没完,决不能此时进去干扰了王爷与王妃的好事, 于是各自散去,等王爷再度传水, 她们再过来。
长安圣手名医谢春红为燕昇及卢氏、燕夜紫解毒之后, 查看了明锦堂剩余的菜肴, 一看之下, 谢春红脸色变白,断定:“这种蘑菇……只怕暗藏有毒性。”
谢春红行医十数年, 从前寻访名山大川,拜谒诸杏林长者,积累了无数经验, 更增广了见识,这种蘑菇长在山中, 与寻常山菇几乎并无不同, 若是不熟悉它的人, 只怕会将它当作寻常的蘑菇食用。但这种蘑菇却是有毒的, 毒性虽然不高, 却有致幻的功效。从前有一个村子就不幸误采毒蘑菇, 使用之后, 半个村子的人都中了毒,犹如百鬼夜行,群魔乱出。这件事后来亦被记载在关于这种白蕈菌的《本草经》里。
了解到这种有毒的蘑菇之后, 燕昇与卢氏立刻反应过来那蘑菇从何而来,正是燕攸宁从青霞山带回来,今日她亲手炒的那一盘!
卢氏的第一反应是,幸好当时那盘毒蘑菇离她的淳哥儿相去甚远,淳哥儿又不大爱吃蘑菇,所以一口都没尝。
关了门,燕昇暴跳如雷:“我们将这么个东西拉扯养大,她竟丝毫不知感恩,用这种方式手段暗算于他的生身父母!忒也枉自为人!”
卢氏劝说丈夫消气,她自己心中也不可能毫无怨怼,只是,万一女儿也不知道蘑菇有毒呢?万一是冤枉了阿胭呢?
“夫君你先不要一口咬定,我看霍西洲也吃了,他同阿胭一起做的菜,要是阿胭知道有毒,他不可能不知道。”
燕昇冷然道:“我怎知道这对贼心烂肺的夫妇胸中打何种主意!夫人,你切莫再天真了,燕攸宁与我们不是一条心!早在青霞山我派蔡抒去接应她的时候,她就已经胳膊肘外拐选择了霍西洲!”
“原本我还在想,东淄王殿下至今尚没有被册立储君,担忧这中间横生枝节突发变故,试图拉拢霍西洲,借用他手里的兵权,但这不孝女的一番作为,却是让我彻底地断了念想。”燕昇失望至极,“今后,咱们家就当死了这个女儿,没了她!”
卢氏暗暗想道,虽然你有心拉霍西洲入东淄王的阵营,可有两件事你却没考虑到,一是当初不少人私下传话,道东淄王心中所慕乃是阿胭,并非阿墨,如果霍西洲知道了这一点,他怎可能与东淄王为友,再就是,当初霍西洲随军南下征讨南蛮,乃是为国立功的天大功绩,夫君你却在日日盘算对霍西洲暗下毒手,虽然毒计不成,还没来得及实施便已被打断,但这件事若是让霍西洲知晓了,只怕也决计不能善罢甘休。
事到如今,霍西洲是长渊王,他有头衔,亦有兵权,振臂一呼,十万之众赢粮而影从,岂是韬光养晦多年的燕昇所能匹敌。就算战功赫赫如林侯,现在也不敢对霍西洲拔剑怒目。
女儿阿胭好歹是他的王妃,亲如一家,总比翁婿刀兵相见要好得多。多一个朋友,就少一个敌人。
卢氏想不通丈夫为何在此事上如此偏激。那霍西洲,虽然说出身不高,但他也凭借自己的双手爬到了如今这个位置上,不过二十出头,放眼大周,可还有比这更出色的年轻人么!
多半,就是丈夫从前看不起霍西洲,今天表面上和和气气恭恭敬敬的,内心里依然看不起他,更恨阿胭辱没了门风,这种固执的门第之见,是深入燕昇的骨髓的。
燕昇口头出了恶气,问卢氏霍西洲与燕攸宁是否仍在,卢氏道并不清楚,她也才解毒,才醒过来。
彼时夫妇两人都感到极其的面目无光,不敢见人。因为一盘毒蘑菇,他们把内心最深处的阴私剖出来给众人观瞻,让他们虚荣被一揭而破,被无数人知悉。卢氏光是想想,都恨不能连夜撤换府上的所有下人,但又怕这些人放出去之后将事情传扬得更远。
燕昇叫来最为信任的蔡抒,“你去,探看霍西洲与燕攸宁的情况,若是他们没中毒,将他们找来!”
蔡抒领命而去。
直至蔡抒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外,燕昇在门合上的当口瞥见了庭院中除尘的婢女,心头猛地弹起来,“夫人,我们必须立刻堵死府上所有人的口,今日的事绝对不能泄露!”
卢氏唉声叹气,“只怕没有用的,即便能封口,今日霍西洲带了这么多人来,就守在国公府外,他们的口怕是很难堵住。”
燕昇一听登时绝望。姓霍的满肚子坏水,宁可自己中毒也要骗他们吃毒蘑菇,必然不肯替国公府遮掩。燕昇颓然地倒回了椅中。
卢氏惙惙道:“而且今日人多嘴杂,只怕现在就已经走漏了事情,我们怎能顾得过来?”
燕昇痛苦难当地捂住了头,右手成拳在脑门上重击了三下。这几下动静不轻,直把卢氏也吓坏了,怕燕昇将自己打出个好歹来,连忙抢握住燕昇的手,水眸含泪望向他,燕昇也抬起头,扭过面来,与卢氏四目相对。
“夫人,你也中了毒,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燕昇轻声,如堕梦中,向她问道。
卢氏被丈夫问住了,尽管她心里知道,当时不少人都将她的疯癫样子看去了,只要燕昇去问,一定能从下人的口中问得到,但卢氏惶惶不安的,是丈夫一旦得知了她所历幻象的始末,只怕由此自己在丈夫心中的形象也就随之破碎了。一个破碎了的不再温柔贤淑的夫人,燕昇还真的回礼敬她么。
“夫人?”燕昇的话语打断了卢氏思绪,他为了给予她心安,稍微用力,握住了卢氏的手掌,“你我夫妇多年,亲如一体,难道夫人会不信任为夫么?”
卢氏眸光哆嗦着看向燕昇,“夫君……”
她不敢说,她看到了卫氏来朝她索命,要带走燕夜紫,她在震惊、愤恨之中一句话劈裂了脸颊上所有温情假象。只怕当时不少人都听见了,不可能藏得住。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亲口告诉她的丈夫,不能。那样会让她的形象碎裂得更彻底些。
在燕昇的目光注视之下,卢氏不好抵触地说一句她不愿说,停顿片刻,摸出一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路子来,双眸濛濛,反问燕昇:“夫君方才似乎受惊,可也是看到了什么幻象?”
一句话,燕昇彻底地闭了口,身体也朝后退了回去。
燕昇的脸色踌躇,略显失望,但卢氏却有所感觉,丈夫应该是不会再拿这件事来迫自己了,也稍松了口气。
俄而,燕昇望向她,再度握住了她的素手,“夫人,那么这件事,你我就心照不宣,再不必多问。”
每个人心中都有疮痛,即便是夫妻也不必事事坦诚相待,适当地保留秘密,更利于情感的维系。燕昇说了这样的话,卢氏的心中也是这样想的。
她用力反握住丈夫的手腕,颔首,重新笑容满面:“夫君,你说得对,咱们谁也不问,阿墨那边也不问。”
如此算是最好,燕昇稍稍放松。
蔡抒从斗春院请人,回来了,在屋外叩门,燕昇此刻的心情已经不如先前颓郁沮丧,口吻平和地问道:“人呢?”
蔡抒道:“长渊王中了毒,娘子正陪他在屋内……”
燕昇好奇反问:“果真中毒?”
蔡抒答道:“小人并没有能够进入娘子的房间,只是在屋外等候了片刻,长渊王出来之际,神志早已恢复,因此,小人并不能肯定,他道叨扰许久,正要与王妃回去。”
燕昇一听拉长了脸,沉声道:“毒蘑菇是他带进来的,现在他一句话也不交代下来,撂下手就要走?岂有此理!”
蔡抒连忙称是。
燕昇道:“剩下的毒蘑菇拿来,我要亲自会一会长渊王!”
本想留下顺道过夜,谁料半路杀出个霍西洲搅局,燕攸宁本来没打算就地抄了蘑菇给燕昇享福,可惜燕夜紫咄咄相逼。现如今倒是被绊住了脚,还没有出府门,燕愁的长剑就悬在了胸前。
霍西洲深眸如渊:“本王携王妃回府,何须你过问?”
燕愁便吃一惊,因为从前霍西洲在自己麾下之际,两人算是交情不错,当初孤山他纵马过深涧是自己等人亲眼目睹的,深感钦佩,就算是为了自己的父母妻儿,燕愁也觉得自己在当时的情况下不可能有如此魄力和胆气,事后更对霍西洲愈发提携看重。霍西洲对他也算是恭敬。
阔别两年,身份天差地别,人心终究是会变。
燕愁将剑撤回,一字一顿道:“家主有令,事情调查清楚以前,任何人不得离开国公府。”
霍西洲哂然:“夏国公必然是中毒之后还没清醒,用毒蘑菇害国公,像我霍西洲手笔?”
这话到令燕愁激灵,其实倒也是,长渊王实在没必要以下流之手段害国公府,且还要亲自到府上来给国公府下毒,而且这种毒蘑菇毒性轻微,解毒后三日之内就可以完全排除体外,对人身体没有任何影响。怎么着,都不像是长渊王做的事。
但既然不是长渊王——
燕愁的视线一偏,正好落到了霍西洲怀中依偎着的秀靥雪白犹如弱不胜风的大娘子的身上,不禁陷入了沉思。
若是大娘子,那这是家事。
正左右为难地想着,燕昇自身后而出,冷笑:“长渊王,蘑菇是你带来的,事情没有说清就要离去,怕是不妥当吧!”
霍西洲亦皱眉,燕攸宁感觉到男人的胸膛弹动了一下,觉他应该是要站出来,或是拔剑,想终归是自己惹出来的,可不要男人来帮自己收拾烂摊子,否则她还何以立足。
于是燕攸宁从他臂弯下挣出,挺身上前,“蘑菇是我从青霞山带回来的,想来风味不错,爹娘吃得应该满意,那盘蘑菇可是很快就见了底的。”
燕昇神色巨变,厉声斥道:“那蘑菇有毒!”
燕攸宁失笑:“是有啊。”
“你!”燕昇怒火又冲高了三丈,“你是故意?我燕昇纵横一世,不想上天惩我,让我竟有你这种不孝的女儿,家门败类!”
燕攸宁缓缓微笑:“先别扯大旗,平心而论,你真将我当作你的亲女儿么?”
她犹如一个抱臂旁观她人命运的人,口吻冷漠,充满了清醒。
“我从小卫氏膝下长大,你与夫人恩爱,对我不闻不问,凡燕夜紫有的东西,我只能用她剩下的,她用旧了的珍珠串子、穿剩下的衣裳,统统怜悯地送到我这里来,你们不觉得有何偏心,只觉得,那是对我的恩赐。卫氏嫌弃我,打骂我,我的身体常年伤痕累累,十几岁,被她推入寒潭险些溺毙,你与夫人为表关怀,请来大夫为我看诊,付了钱便再未来过。我垂死之际,因为燕夜紫身上起了红疹子,卫氏不顾我死活大事,连夜将大夫送到燕夜紫身边去,生怕迟上一时一刻她受了病痛折磨的委屈,夫人心疼爱女,对此视作理所当然。”
身后,霍西洲的手压紧了剑鞘,薄唇紧抿,眼底蕴了杀气。
“之后呢,之后我的父亲,你又做了什么?为了一件华服小事,不信我的辩解,将我发落到马场,发下誓言不及黄泉无相见,呵,可真是好厉害的国公,好慈爱的父亲。我的存在于你,不过是肉中之刺罢了,你视我如污点,恨不得我天生天长、自生自灭。好,因为我是卫氏所生,我便忍你。”
“可是天意弄人,我居然才是你和夫人生的女儿,那卫氏只是调换了我和燕夜紫身份,将我好端端嫡女残害至此的刽子手。而国公你,明明已经知道了这一切,你知道了燕夜紫才是卫采苹的女儿,你却好像忘记了,在你的生命中还有这样一个污点,不止你,国公夫人好像也完全忘怀啦!我瞎了眼睛,住在山上,伺候的两个婆子都跑了,绯衣也死了,可是,谁在意过呢,就算是假的嘘寒问暖,也都没有一句吧。”
“就在刚刚的厅堂上,国公夫人亲口说,就算杀了我,也不能让卫氏带走她的女儿呢。你说这是不是很讽刺,从头到尾,我只是一个被命运安排了的棋子。你嫌弃的,是我啊,可不是谁生的女儿。我这个不孝的东西要是有了一点利用价值,要是可以被你用来拉拢长渊王,牵制朝局,那么就还值得你夏国公大发慈悲来垂怜,同我说上一句好话对吗?”
燕攸宁的这番话,令在场鸦雀无语。
满堂寂静之众,除却霍西洲的脸上已经罩上了一层严霜,随同前来的长渊军个个硬了铁拳,义愤填膺。
难怪王妃当初在山上对燕家的人如此不屑,如此清醒地立刻就做出了选择。试想旁人家的贵女,就算再恨嫁,又怎会爷娘都不及见,就跟着未婚夫婿头也不回的离去。原来如此!
“燕攸宁!你含血喷人!你……”
面对燕昇的色厉内荏,燕攸宁早就已经发觉自己心如止水。
她想她是真的可以完全从这个家脱离出来了,这一刻,她是释然而轻松的。
如此很好。
身后一双臂膀拢了过来,将她带入了怀中,燕攸宁犹如坠入了一团炙热的火焰中,但她觉得,就算是能焚化了她的火焰,她也心甘情愿地往下沉坠。
霍西洲附唇于她耳畔,低低地说道:“王妃若是不喜欢夏国公府,我来解决他们?”
燕昇听了心惊肉跳,知道这霍西洲乃伧夫一个,不免胆颤:“你何意!”
霍西洲冷目刺向燕昇:“夏国公也是武将出身,不如今日切磋一番,我以少壮之利,便让你十招!”
燕昇既恼火霍西洲居然如此无礼,但又更气虚,就算是让二十招,自己只怕也远非三招撂倒东淄王家仆的霍西洲的敌手,他怎可就如此轻易答应?
“我燕昇一生为天地立身,无愧世人,无愧于己,没想到竟然教出这么一个反咬一口的白眼狼,既然她执意贴心跟你,那么就算我国公府白养了这么一个东西,从今以后,燕攸宁与我燕家再无瓜葛,若违背誓言,受烈火烹杀而死。”
说完这话,燕昇大袖一摆,疾行扬长而去。
霍西洲已经出鞘三寸的剑锋落回了剑鞘中,待要抱她,燕攸宁已经倚了过来,靠在他怀中,吐气如兰地虚弱一笑:“我有件事忘了告诉你,虽然你以前是知道的。”
燕攸宁道:“我遭卫氏所害,已经不能生育。夫君,我不能给你生孩儿。”
霍西洲垂眸看她,反问:“难道我会因此而嫌弃你?”
燕攸宁摇摇头,复又笑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我只是想说,你要是喜欢,像段琅这样的义子,我们可以收养很多很多,像我这样身世的,倒是可以都收在膝下……”
霍西洲将她抱起,迈步出门:“不,今生我不再让段琅无父。”
段琅的父亲,是他的兄弟袍泽,为了自己死在了战场上,今生,霍西洲必不容许此事发生。
将燕攸宁送上马车后,霍西洲并没下车,而是见她整个人没有力气,轻飘飘挂在侧壁上,歪着脑袋,黑眸一瞬一瞬地扑扇,仿佛下一瞬就要合上,心中难免急忧:“阿胭,你是怎么了?可是头痛、心绞痛?”
燕攸宁看向他,脸颊泛出红晕,柔弱地控诉:“你搞不清楚吗?长渊王,是谁把我欺负成这样的?”
本来就走不动路了,又不是被燕昇气的。
霍西洲一愣,俊脸也很快浮出红云,但他却没落荒而逃,反倒挨紧了燕攸宁坐下,将她搂入怀中,“对不起……我会克制的。”
从他的怀里,幽幽刮出来一道细细的嗓音:“再信你我就是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