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走水
送她回宋府的一路上,岚青都没再说话,也没再问她究竟去州府要找甚么。
林音在宋府门口站定,抬头看着他,“岚校尉,我回了。”
“嗯……”岚青想着,还是嘱咐了一句,“明日若还要出门,多带些人。”
林音点头,眸中含了些期待,“那明日我还能在州府看见岚校尉吗?”
“不能……”
林音睁大眼,不满道,“为何?”
“今日灾粮运来,明日要去验粮。”
林音撇撇嘴,“可是祁王殿下都说明日会在州府内啊。”
“他在胡说。”岚青道。
“呃……”林音绞着手指,“那我用过午膳再去,岚校尉会早些回来么?”
“不会……”
林音轻轻抬脚,踩在他的黑靴上,“你爱回不回!”
宋府的后门吱呀响着,暮色仍未收拢,夕阳坠在天端,木门被人从内重重拍上。
岚青看着鞋面的小脚印,有些失笑地摇了摇头。
?
宋府刚做好晚膳端上桌,林音净了手入坐。
宋清辉不是多言之人,只说州府内有人将表妹请了去。
宋凛夫妇也未再问。
见林音回来,叶槿开口,“音儿回了,今日去州府做甚么了?”
“是说起缓解旱灾一事,想着父亲常年驻守边关,那地段也极其缺水,便喊了音儿过去问问。”
宋清许倒是十分感兴趣,“边关那地段是如何用水的?”
宋凛咳了咳,“安生吃饭,今日的禁闭还是没将你关老实。”
宋清许冲父亲吐了吐舌头,对林音道,“小表妹,晚上我去寻你行不,你总做噩梦,我陪你睡可好?”
林音笑着,“自然好啊。”
用完膳,宋清许便扯着她回了院子,一路上都在问边关的景致。
“我长那么大,除了小时候去过一趟上京城,还从未出过宿州呢。”
林音拍了拍她,“这也是我第一次出远门。”
宋清许叹了口气,“缘何他们男人想去哪里便能去哪里,就非要咱们女人坐在宅子里头绣花生孩子。”
宋清许鼓起的小脸很是可爱,林音不由去捏了捏,两姐妹打打闹闹,一时院内也浮起清脆的笑声。
刚入夜,宋清许便洗漱好,跑到林音屋内来。
瞧林音正端坐在桌案前,认真画着甚么,凑了上来,“这便是表妹所说的井渠么?”
林音点头,“小时父亲总说这井渠救了边关的将士,我便一直缠着问,父亲画了一次给我,我如今也记不太清了,只得慢慢想着画一画。”
宋清许看她画了一会儿,便打着哈欠去床上了。
揪着床畔的流苏对她道,“小表妹,吴婶家的小猫生了一窝猫崽子,明日咱们过去瞧瞧呗,听吴婶说有只黑的,傻憨傻憨的。”
“明日不行,明日我要去给方主簿送图样呢。”
“我陪你去呗……”宋清许从床上翻身坐起,“我还未去过州府呢。”
“好呀……”
林音回过头,宋清许已经抱着枕头,昏昏欲睡。
“表姐莫等我了,我画完便睡了。”
“好吧……”
宋清许擦掉哈欠带出的泪,往里面挪了挪,盖着薄被很快睡着了。
?
林音熬了夜,勉强爬起用完早膳,又回了房,睡到日上三竿。
还是宋清许将她推起,“小表妹,莫睡了,要用午膳了。”
林音晃晃脑袋,揉着迷离的眼睛,“又要用膳了?”
宋清许戳戳她,“真是个小迷糊。”
林音还记得回嘴,“表姐才是小迷糊呢。”
好在昨日林音便说了图样一事,今日出门,叶槿并未拦着,让他们多带了些护院,林音想着昨日的事,便同意了。
林音生怕再有灾民闹事,家中也总不能无人,便将方影和梵影留去了前院。
州府内确然只有方主簿在,倒是宋清许探头探脑地,“祁王殿下是不是也在?”
林音摇摇头,宋清许隐隐有些失落,“祁王殿下那般好看,我还想多看几眼呢。”
林音打趣她,“我看表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分明就只是想来看祁王殿下的。”
“是啊……”宋清许承认地很快。
方主簿将他们迎去正堂,林音将图样拿出。
方主簿拿镇纸压好,细细观摩着,道,“县主可否为老夫详细说道一下?”
“自然……”林音在方主簿身旁落座,手指点上去,“此为竖井,供进入和通风之用,此为暗渠,带有斜坡,用以引取地下潜流,一定距离后便渐进地面,通过此处与地面的明渠相接,从而将水引入涝坝,并不算复杂。”①
“妙哉,瞧着工艺简单,最复杂的便是打竖井和开凿这暗渠了。”
“正是。只不过我也只是记了大概,最好还是请些能工巧匠,好生琢磨一下。他们看了图样,定然能明白一二。”
方主簿不舍地将目光从图样上移开,“县主这图样,于宿州百姓或许大有用处啊。”
“是么?”林音扬起嘴角,“若真能用得上,便再好不过了。”
方主簿说着便又要起身拜她,林音慌忙扶住,“主簿心系百姓,才是仁之大者,万万不要再向阿音行礼了。”
林音说完垂下眸子,“只是……阿音有个不情之请,想请求主簿帮忙。”
“县主但说无妨,若老夫能帮,定竭尽所能。”
林音道,“三年前家母曾来探望过姨母一次,只是在宿州城外,马儿受了惊,带着马车四处乱跑,幸得有位少年制住了惊马,救了母亲一命,便攀谈了几句,母亲问得那位恩公年仅十四,未及弱冠,且是宿州城本地人,就住在城南,但未来得及询问姓名,便匆匆告辞。
母亲心中一直惦记着此事,恰逢我来姨母家养病,便想让我顺道打探一下恩公家过得如何,只是宿州城颇大,一时也不知从何处着手。
阿音听闻,宿州城内但凡生了子都会来州府内登记,便想着找找看有无十七年前城南一带的册子,虽则希望不大,但万一能寻到呢?”
“原是此事,自然可以,县主随我来,我带县主去架阁库。只是州府内只登记宿州城内的名册,乡野郊外的并不在此,且年份久远,又不可能只一家生子,册子很多,想是并不好寻。”
林音起身道谢,“不妨事,总要找找看,也算是尽了点孝心,解了母亲的心结。”
林音跟着方主簿一路走,宋清许扯着她,小声道,“姨母三年前来过么?我咋没听母亲说起过。”
“惊了马,将母亲吓得病了好几日,未入城便回京了。表姐回去莫同姨母讲,省得将姨母也吓到。”
“哦。姨母和我母亲到底是亲姐妹,都胆子小。”
“呃……”
?
赶上旱灾一事,架阁库许久未有人清扫了。方主簿推开门时,满屋的灰尘扑面而来。
林音被呛了几下,摆手扬了扬。
方主簿带她行至最里面,虽则是白日,这屋子却不见光,想来是怕册子被晒坏。
点燃了角落的油灯后,屋内才逐渐亮了起来。
“这里便是十七年前的册子了……”方主簿指着一处书架子,“每年的各类册子都归在一处,县主找起来怕是会有些吃力,不若老夫唤些人进来同县主一起找?”
“不用不用……”林音摆摆手,“他们都忙着差事,哪能喊来陪我找册子。左右我也无事,我同表姐慢慢找便是,方主簿不用管我,我看完便放回原处,不会乱动的。”
“好……”方主簿想了想,交代道,“老夫不能久待,今日同通判大人告了会儿假,特在州府内等县主的图样。这会儿该去库房登记灾粮数目了。县主走时,定要将灯吹熄,锁上门即可。”
林音一一应下。
下面几层都是些文书簿子,林音和宋清许从下往上看着,看了好一阵子,揉揉酸疼的眼眶,终是只余了最上面一层。
架子有些高,林音踮脚够了够,宋清许正扇着灰,见小表妹吃力地一蹦一蹦,忙将她扯正,“别跳了小表妹,到处都是灰,我去给你搬个凳子,你便在此等着。”
说完不待林音说甚么,便匆匆跑了出去。
林音隐隐听得窗外有些响声,不知为何一种难安的情愫升起,眼皮也没来由跳了几下。
于是小心挪步至一旁的窗边,这侧窗户对着州府的后院,林音悄悄往外探了探。
并无人,想来是自己听差了。
林音又朝门口瞧了瞧,未瞧见清许表姐回来,好容易进了架阁库,未妨节外生枝,林音定了定神,回到刚刚的书架旁,搬起最下方的册子垫在脚下,伸手向上够着。
册子不平整,林音站得也不稳当,没够几下便朝一侧歪去。
林音扑扇着手臂,想站稳些,却有步伐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熟悉的气息环来,林音更站不稳了。
室内昏暗的光芒下,岚青惯例蹙着眉,但仍是探出了手,扶在她的背后,将她撑住。
林音这才站稳,便伸出手去想顺手将最上层的册子一一取下。
岚青骨节分明的手却先她一步,绕过她细小的胳膊,将上层的册子拿起。
“要这个?”
林音微红着脸,往后一靠便是他的胸膛。
“你……你不是说今日不在么?”
“不是你喊我早些回来?”
林音小声喃喃,“往日倒是没见岚校尉听过我的话……”
岚青打断她,“你要这个做甚么?”
“我……我寻个人。”
林音往书架上贴了贴,“岚校尉你能不能退开些,这里又闷又热,我快不能喘气了。”
“你先告诉我,你到底在找甚么?”
林音讲起条件,“那你帮我把最上面的册子都取下来。”
岚青好笑地看着她,反而往书架处又行了一步。
林音被挤在他的胸膛和书架中间。
霎时脸更红了。
“你昨日便闹着要来架阁库,究竟要做甚么?”
岚青的声音落在她的头顶,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耳畔。
林音红着耳根,低下头,“你上次说了信我的。”
“呃……”岚青默了一阵,“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在做甚么,没有说不信你。”
这件事是桩天大的事,林音不敢乱说,还未及答话,门外便有人喊道,“岚将军,殿下正寻你呢。”
林音抬起手肘,推了推他,“你快去忙罢。”
岚青无奈地退开两步,将手中的册子先递给她,“我待会儿回。”
岚青匆匆出去了。
林音拍拍册子上的灰,慌忙翻开,失望之色难掩,又是文书,怎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来州府说道说道。
林音看着脚下晃晃悠悠摞起的册子,擦拭了一下额头的汗水,扶着架子又踩上去。
上层架子上积了太多灰,林音被呛了好大一口,咳了两下,翻开册子前几页,定睛瞧了几眼,眼前不由一亮,匆忙翻到最后。
这本册子只记载到二月初,城南那片仅有几个女婴降生。
下本定然就是了。
林音激动不已,不留心脚下便踩重了些,脚下的册子原本就不齐整,便又翻倒了,林音趔趄了一下,摔在地上,手肘似被磨破了皮,林音忍着痛意起身。
窗外却突然飞来一只袖箭,射中了油灯。
角落的煤油灯瞬间歪倒在地,燃起一片火光,刺鼻的烟味扑面而来。
天气干燥,油灯滚落在书架旁,很快便将一旁的册子燃了起来,火苗瞬间通天,将林音震得后退了几步。
林音心中一凉,有人要杀她,或是有人知晓她在找甚么。
是孙家的人么?
林音慌忙将她刚刚踩歪的册子重新摞好,忍着灼人的火光,拼命跳着想将那本册子够下来。
外面有人开始尖叫,“架阁库走水了!”
“厨房内的水不够!”
“快去寻些沙子来!”
“架阁库的门被锁上了!可还有人在里头?”
林音隐约还听到了宋清许的哭喊,“快救我表妹啊!我表妹还在里面,你让我进去!”
靠近外院那侧的窗子被人撞开,有男人焦急的呼喊声,“蔚林音!蔚林音!”
林音被熏得说不出话来,她的脸颊被灼得很烫,此时也顾不上招手,一手掩住口鼻,忍住浓烟的熏呛,另一只手在拼命往上举。
火苗很快蔓延过来,架子底层被烧断,倾斜着朝她砸来。
她还未够到那本册子时,有人将她扯进怀里,兜头罩下一件湿溜溜的披风。
男人带着怒意的声音伴着火苗吞噬木头的噼啪声传来,“蔚林音,你不要命了!你到底在找甚么!”
“我……”林音呛着,“岚校尉,我要那一本册子……”
岚青眸中映着烈火,“不要命了也要找么!”
岚青不由分说挟着她转了个身,趁她不备,抬手将刚刚拿下的册子塞进了怀中。
书架彻底砸下,册子纷纷落地,被火苗吞没,库内那些经久的书册彻底淹没在火光中。
林音咬咬唇,恋恋不舍地回身,看着大火将一本又一本册子烧成灰烬。
岚青带着她从窗户冲出去时,苏子曾正扯着宋清许。
“浥尘已经进去了,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进去除了添乱还能做甚么!”
“你才是添乱,我表妹还在里头……”宋清许愤怒地扬着拳头,“你个小白脸给我松开!”
“你别不识好歹啊,我是为你好,小白脸小白脸喊谁呢!”
“你踢甚么踢,你晓得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
林音重重地咳了几下,哑着嗓子唤道,“表姐。”
宋清许听见了动静,挣开苏子曾的束缚,便冲了过来,抱住林音呜呜咽咽,“表妹,你没事吧?”
林音将身上笨重的披风扯下,虚弱地摇了摇头。
身后是被火光吞噬的架阁库。
浓烟熏得她眼睛通红,脸颊也烫得很。
就差一点儿。
林音叹了口气,将眼神扫向岚青。
岚青抿着唇,下颌绷起,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手探向她的脸。
林音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躲了躲,吸了口凉气,“疼。”
岚青的额上也挂了灰,偏偏仍嘴角平平,倒是有点滑稽。
“活该……”岚青冷冷道。
岚青数落完她,转头去喊苏子曾,“喊个大夫来,她被灼伤了。”
作者有话要说:
①改自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