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小产
这日,天气晴好,赵月珠扎堆和几个姨娘一起在清波亭品茶饮酒,茶是宫里赏赐下来的云顶含翠,就是埋了几十年的陈酿,刚从土里挖出来,隐隐透着泥土的芬芳。
赵月珠心中暗暗肉疼,为了这次小聚,她也算是下了血本了如此规格,也不算辱没了几位姨娘了,只是,红姨娘指着茶水说:“什么云顶含翠,也不过如此,跟我屋子里的黄芽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
赵月珠暗暗磨牙,我信你姥姥,也不知道刚刚是谁一个劲儿灌下去了四五杯茶水,跟没见过世面似的,这会又说风凉话。
崔姨娘放下杯子,用帕子掩住嘴,娇笑一声:“若我没记错,红妹妹的黄芽是还是去年少爷赏的吧,还没发霉呀,两物岂可同日而语,知道的明白是妹妹眼光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妹妹没尝过好东西,错把鱼目当珍珠。”
红姨娘扁扁嘴,冷哼一声:“都是姨娘,谁又比谁高贵,崔姐姐这会说得起劲,掰扯开来可不见得比我好多少。”
“我哪里比得上少夫人的福气,今儿也算开了眼界了,尝到了宫里的好东西。”崔姨娘吊着嘴角道。
赵月珠干笑两声:“我这还有一些多的,打包几两,一会两位姨娘带回去。”
崔姨娘欢喜道:“多谢少夫人。”
香草过来说道:“小姐,菱儿姑娘求见,说是自己做了几样点心,给小姐打打牙祭。”
赵月珠心中讶异,但还是说道:“让她过来吧。”
于是菱儿提了一个食盒走了过来,对着凉亭中的三人行了一礼:“菱儿见过少夫人和两位姨娘。”
崔姨娘微微点头算是回应,红姨娘轻轻哼一声也不说话。赵月珠温言道:“既然来了就坐一会吧。”
菱儿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菱儿低贱之躯,怎好扰了少夫人和姨娘的雅兴,我只是做了几样点心,想让少夫人赏脸尝一尝。”
说完,她打开了食盒,端出一盘枣泥馅的糯米糕,一盘百合酥,一盘藤萝饼。
下人端来一张小几,菱儿就半推半就的坐下了,香草先分了点心,后给菱儿斟了一杯茶水。
菱儿小心翼翼的端起来啜了一口,立时笑眯眯道:“这茶真好喝,菱儿是个粗人,让少夫人见笑了。”
红姨娘似笑非笑道:“哟,你还算粗人呐,你可金贵得很,肚子争气比什么都强,不像我们,都是没福气的。”
花枝乱颤笑了一阵又道:“三十年风水轮流转,可小心旁人沾了你的福气。”
说完,意有所指的看了崔姨娘一眼。
只见崔姨娘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不远处人声喧哗,赵月珠吩咐香草去看看怎么一回事,过了一会儿,香草回来回道:“说是府里新来的舞姬,在收集花上的露水,说要泡茶喝,一不小心崴了脚,让人下去抬了轿撵来呢。”
红姨娘又恢复了战斗力,冷冷道:“规矩倒是不小,好大的排场,见哪个主子没事在府里坐轿撵了,勾栏院里的东西,上不得台面。”
崔姨娘听红姨娘骂的粗俗,不由皱起了眉头。
红姨娘对着香草努努嘴:“去把她叫过来,就说要问她几句话。”香草没有动作,只是看着赵月珠,见赵月珠点了头,才小跑过去。
只见一个丫鬟扶着一个身着绿衣的,俏生生的美人儿慢慢走了过来,美人儿一只脚踮着,秀眉微蹙,似乎在隐忍着莫大的痛楚,到了赵月珠前面,美人儿忍着疼略略福了一福:“殷儿见过少夫人。”
“你是新来的舞姬?”赵月珠问道。
殷儿咬着下唇点点头,姿态娴美,如弱柳扶风,身姿娇媚,如西施捧心。赵月珠心道,好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
红姨娘快人快语道:“哪里学的规矩,这般不懂事,在将军府里大呼小叫、吆五喝六,真当我们都死光了不成,可劲儿作妖,没得让人唾弃。”
崔姨娘也帮腔道:“红妹妹莫要动气,横竖是个轻贱的,打发了也就是了,少夫人说是不是?”
赵月珠心中无奈,对于这两人调转枪头一致对外的行径,赵月珠暗暗称奇。对于她们把自己推出来当挡箭牌的行为,赵月珠深表痛恨。
“请个大夫看看吧。”赵月珠道,在看到两位姨娘眼风如刀后,又补充道:“既然是个舞姬,伤得还是脚,怕是也跳不出什么好的舞姿了,在将军府也是多留无益。”
殷儿双目盈泪,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殷儿不愿意走,殷儿愿留在将军府服侍少夫人。”
赵月珠只觉得红姨娘和崔姨娘几乎要在自己身上灼烧出几个眼洞,急忙表明态度:“不必了,将军府不缺下人,殷儿姑娘好生养病吧。”
说完,殷儿就被人半扶半拉的带走了。
众人见喝得差不多了,也就散了。
快到用晚膳的时候,红芜神色慌张的进来说道:“少夫人,不好了,菱儿出事了,她院子里的人来传说她小产了。”
赵月珠微微一愣:“刚才不还是好好的么?”
红芜道:“听说是回院子以后就开始肚子疼,折腾了半个时辰就撑不住了,没熬到大夫来就落了红,这会儿正哭天抢地呢,以前看着是个温温柔柔的,疯起来也要人命呐。”
“少爷去看过了吗?”赵月珠问道。
“没有。”红芜摇了摇头:“少爷只说让菱儿好好养着,有什么缺的让下人只管去库房领,旁的再没说什么了。”
香草神情严肃地进来道:“小姐,夫人派人来传话说让您去慎德堂。”
赵月珠略略思索了一下,就换了衣服赶去了慎德堂。但是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出来女子哀哀的哭泣声,似乎是虚弱已极,有一下没一下的,让人的心都攥紧了。
赵月珠进去就看见秦氏坐在主位上,左边坐着刘眉、刘环和刘娇,右边是不胜娇弱的菱儿,眼睛通红,脸色苍白,她看见赵月珠进来,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堂上还站着一个大夫,肩上背着药箱,满头满脸的汗水。
赵月珠心中隐隐有些明白了什么,淡淡扫了菱儿一眼,就上前对着秦氏福了一福,唤了一声:“母亲。”
秦氏打量了赵月珠一会,嘴角似乎有些冷意,转头看向那大夫道:“龚大夫请说。”
龚大夫抹了一把脸,道:“菱儿姑娘是进食了大量的马齿笕,才导致流产的。”
菱儿发出一声悲呼,泪眼朦胧的看着赵月珠:“少夫人,你为什么要害我,就因为我怀了少爷的子嗣么,想不到你竟如此狠心!”
菱儿对着秦氏跪下道:“回夫人的话,菱儿今日食欲不振,没吃下什么东西,只是在亭中喝了几杯茶,菱儿求夫人命人检查今日的茶具,还我可怜的孩子一个公道。”
刘眉皱眉道:“那也不能说明是嫂嫂害了你的孩儿,许是有人从中作梗也不一定,你们今日喝茶的不也还有两个姨娘么,怎的不怀疑她们,非要揪着大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包藏祸心呢。”
菱儿更加孱弱,话语虽轻,但在场人都听的分明:“小姐是说菱儿用自己的孩子害少夫人么,都说虎毒不食子,菱儿自问没有那么恶毒,做不出来这些事情,现在只求夫人秉公处理,还菱儿一个清白!”
赵月珠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她是被算计了,是吕典授意,还是菱儿一意孤行。
刘环微微一笑,积极建言献策:“不妨取了茶杯检查一下是不是有马齿笕。”
刘娇的丫鬟冬香突然开口道:“前几日我去找桑绿姐姐,听说少夫人和菱儿去了东北角看紫藤萝花,那里可是马齿笕最多的地方,谁知道..”
刘娇低喝一声:“住嘴。”
说完眼神歉疚地瞅着赵月珠:“大嫂,你莫要放在心上,是我管教不力。”
秦氏扫了一眼众人,慢悠悠开口道:“那就让人去取了杯子来吧..”
“不必了。”倏而一人走进来说道。
赵月珠回首看去,来人正是刘渊。
秦氏有些不满的皱了皱眉头:“渊儿,你..”
刘渊闲适拱手:“刘渊见过母亲。”
顿了顿又道:“此事,刘渊已经查清,茶杯中并没有马齿笕,是菱儿的丫鬟嫉妒心作祟,恶向胆边生,想了法子谋害菱儿,喂食了马齿笕,那个丫鬟我已经让人打死了。”
菱儿如遭雷击,难以置信的看着刘渊,面如金纸一般。
一出闹剧寥寥散场,及至赵月珠回到院子里后,还有些唏嘘,一条鲜活的生命被一场阴谋连累,何其不幸。
就在赵月珠手托香腮,神思徜徉间,一人大步走了进来,倚着桌案眉眼生春,正是刘渊。
赵月珠静静看着他道:“你为什么要保菱儿。”
这几日之事一桩桩一件件,都与菱儿脱离不了关系。但如今打死了一个丫鬟,她就被摘的干干净净。
“还有用。”刘渊微微闭着眼。
赵月珠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的道:“你是不是怀疑菱儿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说完使劲眨巴眨巴眼睛,满脸好奇宝宝的神色。
刘渊慢慢阖开眼,嘴角挂着一丝清浅的笑意:“娘子何出此言?”
赵月珠心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莫不是戴绿帽子有瘾。
虎毒不食子,但不能排除菱儿使手段用孩子陷害赵月珠,可见她不是不想留这个孩子,而是留不了,因为这个孩子不是刘渊的,而是吕典的,是个孽种,注定无法降生。
不管是谁授的意也好,菱儿只能弃车保帅。那刘渊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静静地看着事态的发展,关键时刻一击即中,顾全了所有人的颜面。
刘渊嘴角挂着一抹邪肆的笑意,慢慢靠近赵月珠,在赵月珠一步远的地方站住了,看着赵月珠一字一句道:“这个府里,能为我诞育子嗣的人只有你。”
赵月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好让你从此后顾无忧,流连男色花丛么?”
刘渊先是一愣,而后低低的笑了起来:“娘子,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赵月珠一跃而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档子破事儿,你敢说元明与你没半分瓜葛..”
刘渊吻了下来,两人唇瓣交缠,良久,刘渊才放开赵月珠,覆在她耳边道:“赵月珠,我只对你有兴趣,不管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末了暧昧道:“再有下次,休怪我无情。”
一室旖旎。
第二日赵月珠是被香草拖起来的,一直到用过了早膳才清醒了一些。
赵月珠看着窗格子发了一会呆,倏而吩咐香草备马车去张记当铺。虽然赵月珠大可以约着吕典在府中见面,但是不说吕典进内院会不会招人耳目,府中能见面的地方就那么几个,难免被人窥伺,倒不如当铺更加安全,真要被人发现了,只说是去典当财物。
当铺小二见赵月珠进来了,一改之前的模样,笑得要多欢实就有多欢实:“公子来了,掌柜的已经候在里面了,小的带您进去。”
说完他为难的看了一眼跟在赵月珠身后神色冷冷的黄莺:“只是,公子只能一人进去..”
黄莺脸色愈发冰寒,握了握手里的剑柄,几乎要拔剑搭在小二脖子上,小二缩了缩脑袋,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赵月珠对着黄莺摇摇头,然后转头对着小二说:“我一人进去,劳烦小二哥带路。”
赵月珠随着小二穿过一道游廊,光线昏暗而朦胧,墙上燃着蜡烛,也只能依稀分辨脚下的路,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来到了一扇门前,小二推开了门道:“公子进去吧,掌柜的一会儿就到。”
赵月珠打量了一下屋子,只觉得金环玉铛,满眼富贵,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竟是好几块整张的白虎皮。
座椅是百年红木铸就,纹理细腻,木质顺滑。屋子中间的双耳紫铜熏炉里燃着檀香,让人闻了后不由自主的心神静和。
墙上四面各挂着一副前朝古迹,由于屋子有些昏暗,赵月珠并分辨不清字迹,依稀是山水大家顾离的手笔。
赵月珠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却有一种奇异的不适感,仿佛有人在某个地方窥探着自己,或许是屋中的摆设暗藏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