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风涵阁
第二日,京中就流传,赵大小姐是清白的,无辜被冤枉,乡下来的王家母子不怀好意,不知怎的,与人结下了仇怨,两人都被诛杀。
反倒是赵二小姐牵扯进了谋杀案,差点被衙门带走。流言越传越凶,最后赵月敏哭着难以出门,躲在家中,不管谁给她下帖子,都一概推脱,只说身子不爽利,不宜出门。
实则在素馨院里气得抹眼泪,钱氏安慰了好几遍,都收效甚微,屋子里时不时会传出瓶瓶罐罐打碎的动静,下人们屏气敛息,都不敢有大动作,唯恐惹恼了屋子里的姑奶奶,被发落了出去。
反倒是赵月珠,正在积极准备去风涵阁进学。白氏送来了不少珍贵的笔墨纸砚,狼毫笔,青州红丝砚,安徽宣纸,青玉墨。
看来白氏是把压箱底的那些物什都翻找了出来,哪一样拿出来,都不得值个百金,现在倒好,齐齐送来了秋水阁,只怕是那些俗物赵月珠用着不得劲儿,才备下了这许多。
这日是进学的日子,赵月敏为避风头,进不了学,赵月珠收拾完东西便上了马车,驶去风涵阁。
赵月珠站在风涵阁的御扁之下,回想上一世,白氏想让赵月珠和赵月敏一道来风涵阁上学。
但赵月珠听信钱氏的挑拨,未曾来这里进学,这一世,她终于还是一脚踏了进来。
心中有些许快意,是为着能够亲手攥住自己的命运,不被有心人摆布,又有些许怅惘,如果前世也能早一日明白,也不会落得那么凄惨的一个下场了吧。
三三两两的有人进来,也注意到了独自打量周遭的赵月珠,那些闺阁女子不由得窃窃私语,对赵月珠指指点点。
有的人只是纯粹好奇,在御前惊才绝艳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可有与寻常的千金小姐不同之处,探究之下,只觉得赵月珠浑身透着一股子淡然,像是一圈光晕,萦绕在周身,映着她美艳无双的容貌,实在让人移不开眼,像是一块琉璃璀璨的五彩耀石,光华尽收于中。
有的人则是带着恶意的揣测,看人风光了就想挖掘些黑料,看人落魄了就想踩上两脚。看见赵月珠,则心中不由酸酸的想,什么风华无双,也不过如此。
赵月珠脸上始终挂着浅笑,对他人的议论视而不见,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哪管得了这许多,还能捂了嘴不让人说话不成。
赵月珠在经过一张桌子时,不慎打落了一叠宣纸。
“走路不长眼睛啊。”内阁大学士之女王冉,看见赵月珠不见惊慌,照旧是一派安然,歪着嘴巴冷嗤一声:“有些人的眼睛怕是长到天灵盖上了,这么宽的路都能撞落别人的东西,怪道是庄子里来的粗鄙之人。”
王冉这番话声音不大,恰恰好让所有人都听得见。顿时有人竖起了耳朵,张望着这边的动静,王冉可不是什么善茬,素来得理不饶人,得罪了她,怕是讨不了好,也算赵月珠出门前没有看黄历,流年不利。
兵部侍郎嫡女叶忆柳接茬道:“就是,听说当初在乡下还卖过茶呢,那词怎么说来着,啊,对了,茶娘!哈哈哈哈。”
叶忆柳用帕子揩去笑出的眼泪:“什么时候也请赵大小姐给我们每人泡一杯茶呢。”
不少人哄堂大笑,说来也奇怪,大概人都有些劣根性,喜好拜高踩低,风涵阁的女学子们也不例外,她们惊艳于赵月珠的美貌,讶异于她的心思奇巧,但又鄙夷她的过往。所以才笑得肆无忌惮。
赵月珠也跟着笑了,但她的笑里隐隐裹挟着风雨欲来,透着沁人肺腑的寒意:“就算我愿意泡,你们也喝不起,茶娘怎么了,我是凭自己本事吃饭,不像你们这些人,只会坐吃山空,你们终其一生都没办法体会白手挣钱的骄傲。
你们只是一群米虫,靠着父兄的荫蔽快活度日,何曾知道平民百姓的疾苦。
你们的眼界也就局限在了后宅的无休止的争斗上了。但我经历过,知道贫苦百姓的艰难度日,我以之为荣,我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至少我是自由的。”
众人一时寂寂无声,对这些闺阁女子来说,什么是民间疾苦,什么是为生计奔波,她们是一无所知的,她们的人生已经被安排好了,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成为完全依仗男人的藤蔓。
活得直白而单调,她们终其一生的目标就是在宅院里保有一席之地,成为后宅说一不二的存在,为自己的男人或是为自己的儿子打理后宅,让他们心无旁骛,在朝堂之上挥斥方遒。
像赵月珠一样抛头露面的经历对她们来说是不能接受的,也是为人所不齿的。
成为一个当街叫卖的茶娘,何其可笑,打交道的尽是一些贩夫走卒,有力笨儿,有水三儿,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人。还要对他们笑脸相迎,丢份儿又丢面儿。
但此刻,赵月珠摊开了揉碎了说着这段经历,不光让人不觉得低俗,反而罩上了一层奇异的光芒,竟让人从心口涌起复杂的情绪。
像是被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里面的光怪陆离,新鲜奇异,都让她们纳罕。
这时,女夫子高曼进来了,也不知她有没有听到赵月珠的高谈阔论。但她的嘴角却是扬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高曼是个极负才华的人,琴棋书画,丝弦歌舞不在话下,想当年一曲霓裳舞,倾颓了半个大业,京都的有识之士无不争相追捧,上门求娶的人踏破了门槛。
难得的是还颇通时事策论,往往能提出针砭时弊的看法,多数寒窗苦读的学子的见解都不及她。
也不知是为何,她一一婉拒了无数豪门贵绅,说她此生无意嫁人,不想耽误了他人。
最后竟是当起了风涵阁的女夫子,以教书育人、徜徉诗书为乐,到如今依然是孑然一身,潇洒自在。
赵月珠跟着高曼翻开了书本,不料右手肘被轻轻顶了一下,赵月珠望过去,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子。
她认得这是吏部尚书之女郑雅,一直像一个不受关注的小透明,在一众天之骄女之中着实逊色了一些,更可以说是普通了。
只是她生了一双极为纯稚的眸子,清澈而无辜,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在她眼中好似能看见满天星辰,为她增色不少。
其他的五官则是乏善可陈了,圆顿的肉鼻,略厚的嘴唇,配上丰腴的面颊,倒也是个富态的模样儿,看起来也齐全。
只见她双颊泛红,眨着小鹿一般迷蒙的双眸,头微微低着,似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轻轻说道:“我一开始就没有笑你,我..我..觉得你那番话说得真好,她们都比不上你,你..你..你不要和她们一般见识。”
说完,郑雅迅速探回了身子,羞怯的低着头,仿佛说完刚才的话,已经用完了她所有的能量。
她微微颤抖双手假装翻看着书页,不住地用眼角去瞄赵月珠,偶尔对上她的目光,便极迅速地躲避开。
赵月珠不由扬起了嘴角,这是来自一个陌生人的善意。何况是这样的真挚,没有人会拒绝,若是可以,她们或许还能成为朋友。
朋友,对赵月珠来说是个陌生的字眼,上一世钱氏把她玩弄于手掌之间,让她变成了赵月敏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班,唯命是从,她也没有机会结识志趣相当的好友。
在为数不多的闺阁女子聚会上,她也只能远远看着赵月敏长袖善舞、巧笑嫣然。而自己就是个异类,不配拥有这一切。
赵月珠轻轻说了一句:“谢谢!”话语真挚而温暖,看着郑雅的目光似乎能融化最坚硬的冰凌。
郑雅猛的抬起头,像是受了惊的小动物。但瞬间她的脸更加红了,眼光中闪烁着惊喜之色,欢快的弯起了嘴角。
郑雅娇怯地说:“你..你不嫌弃我么,她们都不愿意和我一道..”
赵月珠温和了眉眼:“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是朋友。”
赵月珠想了想又补充道:“那种可以说悄悄话的好朋友。”
上一世赵月珠经常就想着,她要是能有一个说悄悄话的好朋友就好了,她肚子里可是藏了一箩筐的话要说,只想对人倾倒出来,一吐为快。
但可惜一切只是她的奢望,她只是一个人人避而趋之的异类,不配拥有朋友。
郑雅眼中迸射出夺人的光彩,使她普通的面容多了一丝颜色。
赵月珠坐直了身子,学着旁人的模样开始练字,高曼已经往这里看了好几眼了,她可不想第一天就被夫子请出去,这脸就算她丢的起,赵府也丢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