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丽妃
赵月珠刚想道一句好酒,却看见丽妃面上蕴起了两抹红霞,显然是不胜酒力,已是微醺。
虽然面颊酡红,身形微晃,但丽妃的眼睛中依旧清明一片,没有半分醉意,只是举手投足之间多了几分魅惑和妖娆,眼波横斜,媚眼如丝,丽妃满饮一杯,宽大的袖子滑落手臂,露出一截皓腕,细腻如羊脂白玉。
放下酒杯,她望着湖蓝色冰绡纱窗外的一方澄澈天空道:“韶华易逝,红颜易老,故人不在啊。”
赵月珠一时没有回过味儿来,微微偏头,疑惑道:“娘娘说什么?”
丽妃仔仔细细的端详了赵月珠一会儿,赵月珠扬了扬眉头,有些不明所以,丽妃说道:“你和你娘亲生得很像,但她婉约娴雅,你却多了几分端庄沉静。若她有你这点手腕,也许不会死得不明不白了吧。可叹造化弄人,她早早的去了,天人永隔,只剩下满腹唏嘘。”
赵月珠心下一沉,身子一颤,背上沁出微微凉意,犹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汗津津的,紧紧咬着后槽牙才没有打哆嗦,竭力自持道:“娘娘何出此言,请恕臣女愚钝,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丽妃仰头又喝下一杯酒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饮酒么,有些话怕是只有醉的时候才能说出口,人若是清醒着,顾忌这个又顾忌那个,束手束脚的,说的都是些场面话,几时能听到几句真言。”
丽妃放下酒杯,斜斜靠在五彩妆蟒大引枕上,又道:“宫女太监说的都是奉承话,小命可在主子手里攥着呢,哪里敢妄言,说话都提溜着脑袋。后宫的嫔妃说的都是夹枪带棒的话,谁都见不得谁好,遇见了总要调理上几句,不刺的人心窝子难受就不算完。
别看我们这些人表面光鲜,人五人六的,其实日子可苦着呢,盼不到皇上就只能自苦,日日半夜里咬着被子留着眼泪熬过来。真说起来,谁又是不哭的呢,只是你娘亲遇人不淑,才会早早就撒手人寰。”
“臣女日夜思念娘亲,若其中真是有蹊跷,还请娘娘直言相告,全了我一番恋慕之情。”
赵月珠的手有些微微颤抖,心中烧灼着好奇和惧意,像是一个隐秘的伤口被人豁然撕开,燃烧着最深的渴望与胆怯。而那伤口却是已经鲜血淋漓,碰一下都是痛彻心扉。
丽妃用帕子揩去嘴角的一点酒渍,脸上的红霞褪去,只余下一点绯红,使她原本丽色无边的容颜更加美艳,就连最娇艳的海棠花都要失色。
她的眼睛依然澄澈,像是炎炎夏日里深涧中的溪水,凉意沁人,通透明澈。
丽妃扶了一扶髻边欲堕未堕的一支白玉簪,清脆道:“我与你生母张娇娇有过几面之缘,也是相谈甚欢,在我没入宫前的几年也经常与她相邀。她生性单纯,善良又敏感,她原该是匹配这世间的好儿郎,把她捧在手心里呵护着,娇养着,只可惜..”
赵月珠听得仔细,心中像是倒翻了五味瓶一般,很不是滋味。
丽妃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父母亲原也算是琴瑟和谐、举案齐眉。但有人送了你父亲一房美妾,分了你母亲的宠爱,一月不到娇娇就病逝了。
但此事实在蹊跷,分明几日前她还笑着约我游湖,笑着说你父亲打算发卖了那个美妾,与你母亲好好过日子,却不曾想,从此天上人间,永无相聚之日。”
赵月珠心中弥漫起钝钝的痛意,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与她讨论生母,勾起了她心中对母亲的思念。
小时候想念母亲,只能捂在被子里偷偷哭泣,想着母亲的怀抱有多么温暖芳香。
再大一点想念母亲,只是眼底泛着稀薄的泪花,想着若是母亲在,必然会全力护着她,让她不受欺凌。
而如今想念母亲,多了一些胆怯,如今这样的她,会不会让母亲失望。
虽然白氏努力想要成为一个好母亲,她也竭尽全力了。但赵月珠感动之余还是会想,若是亲生母亲还在,也许会有些不一样吧。
至少受了委屈之后,她可以肆无忌惮的抱着娘亲大哭一场,她也渴望能撒娇卖痴,而不是一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独自一人面对腥风血雨,赵月珠突然觉得疲累非常。
见赵月珠脸色不好,丽妃还想说些什么,冬梅走进来有些不安地说:“娘娘,皇后娘娘派白萼姑姑来请赵大小姐去凤鸾宫,而且指明了让她一人前去。”
丽妃柳眉倒竖,睁大了美眸,忿忿道:“皇后又打什么主意,只让你一人前去,定是包藏祸心,不定备了一出鸿门宴。”
转而看着赵月珠说道:“等我去禀明了皇上,和你一起去,你是我请来的,自然要好须好尾的把你送回去,让白萼进来。”
赵月珠缓了口气说道:“那就谢过丽妃娘娘了。”
“娘娘不用去找皇上了,皇上正在御书房与大臣议事,不会见您的。皇后娘娘凡事留一线,说的好听点是让我来请赵家小姐。若是赵小姐不识礼数,那可就没有这么客气了。”
白萼走进来说道,脸上早就没有了刚才见到的和气,目光中泛着冷意,举手投足带着几分倨傲。
丽妃拉下了脸斥道:“你不过是个奴才,好大的口气,是嫌命长了不是。”
白萼低下了头,看似恭敬,但话语却是狂妄无比:“难道丽妃娘娘可是要替皇后娘娘处罚奴婢,越俎代庖,怕是有些不妥吧。”
丽妃被噎的无话可说,胸口剧烈起伏着,面皮差点绷不住:“你..好大的胆子。”
赵月珠对着丽妃劝慰道:“娘娘不必忧心,我去一趟就是了。”
白萼看着赵月珠,似笑非笑:“赵大小姐,请吧。”
赵月珠跟着白萼走进凤鸾宫,大殿内气氛压抑,空气仿佛胶凝住了一般,偌大的殿内安静的落针可闻,悄无声息。
上首坐着皇后和德妃,皇后手中端着海棠冻石蕉叶杯,轻轻啜着茶水,氤氲而上的蒸汽使她的脸色有些朦胧,并看不出喜怒。
而一边的德妃嘴角噙着一抹看似淡雅的笑,目光悠远的看着赵月珠,手指时不时拂过平滑的裙裾,似乎是要抹平不存在的褶皱。
赵月珠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就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出声,饶是皇后如何的威势凌厉,她也只是瞧着鞋尖,只当不觉。一阵沉默过后,皇后陡然诘问道:“你可知罪?”
赵月珠垂首敛目道:“臣女不知何处有罪。”
皇后声音清冷:“你偷盗了我的凤钗,还要狡辩么?”
赵月珠瞥了一眼地上搁着的托盘,锦布散乱的盖着。但里面空无一物,赵月珠嘴角微勾,看来皇后是有备而来,步下陷阱请君入瓮了。
皇后见赵月珠不说话,便觉得已经唬住他了,娓娓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左不过一根簪子罢了,我便是赏赐与你也是可以的,只是..”皇后在赵月珠的脸上逡巡了一会,想看出些情绪。
但赵月珠的脸上只有清浅冷笑,而且不达眼底,看的人心中就是一寒,仿佛自己的心思在她面前浅薄无比。
看着那笑,皇后心中没来由的不舒服,顿了顿说道:“豫亲王向本宫求娶你,一会儿皇上来了,我会提及赐婚给你和豫亲王,你只需要应承就行了。”
皇后的姿态高傲极了,心中笃定赵月珠欢喜都来不及,嫁给皇子是何等的尊荣,有哪个女子不愿意。
凤凰钗不过是投石问路,只要赵月珠答应赐婚,此事便一笔带过。若是有什么差池,那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赵月珠有些无奈的耸了耸鼻子:“可是臣女不愿意。”
皇后有些惊讶,按理说豫亲王年少风流,无数女子倾慕于他,说是掷果潘安也不为过。
但没想到赵月珠会如此不留情面的拒绝,皇后有些恼怒,觉得赵月珠不识好歹。
“你可知道这桩亲事对你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嫁给皇子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赵月珠的笑意深了一些:“敢问皇后,我嫁给豫亲王是当正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