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张守一
两人一直从日上三竿讲述到日暮西斜,赵月珠从窗屉子里看出去,见到霞光万丈,给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都镀上了一层金光,熠熠生辉,这景象是如此壮观,几乎要让人心中陡生豪情万丈,间或夹杂着一些苍凉,都隐在了夕阳暮色之中。
张守一终于合上书籍,说道:“好啦,陪我这老头子呆了半日,你一定也倦了,快些回去休息吧。”
赵月珠却没有要离开的打算,只是一瞬不瞬的看着张守一,眸子里闪烁着一些坚定的神色,嘴角微微抿着,显得颇为倔强。
张守一见她这模样,拿着书的手也是一停,微微惊讶道:“丫头,还有什么事吗?”
赵月珠斟酌着说道:“外祖父,这些话本来不应该由我来讲。但事急从权,容不得我犹豫,此事已然火烧眉毛,想来外祖父也有察觉,只是当局者迷,没有点破。”
顿了顿后说道:“祖父是否瞒着朝廷买卖私盐。”
“你从何处听到的消息?”张守一没有了先前的闲适,拧着眉毛说道,不同于之前仙风道骨的模样,隐隐然多了几分烟火气。
赵月珠摸出了刘渊递进来的字条,张守一接过一看。顿时脊背上爬满了颤栗,一股热血涌到喉底,哽在了喉头。
只见字条上赫然罗列了苏州贩卖私盐的名单,张家跃然纸上,还有不少张守一熟识的家族,有几家隐秘的盐商也在名单里,这绝非是赵月珠这个闺阁女子可以伪造出来的。
张守一捏着字条的手有些微微颤抖,眼睛里泛起了几缕血丝,微微发着红,矍然看向赵月珠,语气冷沉道:“丫头,你哪里得来的名单。”
赵月珠全盘托出:“皇上让骠骑将军嫡子查办苏州的私盐买卖,有意要拿几个大家族开刀,他与我有几分交情,便告知了我此事,我见名单上有外祖父的名字,知道此事不简单,便如实相告,只希望外祖父及时止损,张府家大业大,茶叶生意又遍布大业朝,府中资产丰厚,几世都花不完,外祖父何必趟这趟浑水,非要干那刀尖上舔血的事情,若是一朝事发,可不就得不偿失了。”
若是一般的交情,那小子怎么会对赵月珠全盘托出,想来其中有些猫腻,张守一心中存疑,却也不点破。
骠骑将军的名头响彻神州大地,想来虎父无犬子,刘渊小子也或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
但手中的字条像是一块烙铁一般灼热烫人,让张守一几乎要拿不住,仿佛有火星溅在心上,刺啦啦一声,烫焦了皮肉,留下抹不去的痕迹。
赵月珠猜测着张守一的心思,笑道:“二表哥张益与刘渊同路而来,也算是有些交情,让他下个帖相邀,想来不会被拒绝。”
张守一点点头,神色间有些疲惫,拿食指与拇指揉捏着眉间。
赵月珠行了一礼后便走出了书房。
还没等回到蘅芜苑,看见迎面走来一个袅袅婷婷的美貌女子,顾盼流转间妩媚多情,一双狐狸眼摄人心魄,滴溜溜看上你一眼,身子都要酥半边。
赵月珠不由无奈,不知道莲娘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这人忒不消停,不定又在打什么主意,偏跟个烫手山芋似的,扔又扔不得,拿在手中又烫手的紧。
莲娘一把捉住赵月珠的手腕,拖着她就走:“可让我逮着了,我都守着你老半天了,合着你进了书房就没出来过,我是没趣了整整一日了。
还不如寨子里有趣呢,还能射箭跑马,看人掰腕子,掷标枪,现在对着手帕绣花,真真是无聊,我都要闷出病来了。我不管,你想个解闷的法子,想让我学那李逵绣花,却是狗啃月亮,没处下嘴呢。”
赵月珠抽出手,抚一抚裙裾上面的褶皱,温言道:“你急什么,过些日子就给你派差事,你不要嫌忙才好,你安生几日,好处还在后头呢,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何必如此着急忙慌。”
“好,我信你,你是个实诚人,不会满嘴跑火车。”莲娘又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
赵月珠真心羡慕她这样随遇而安,喜形于色的人,好像就算天要塌下来了,他们也无所谓,过一天是一天,做人最要紧是开心。
不管今日再怎么苦,明日依旧有盼头,一日有一日的活法,介天撒癔症也好,装傻卖痴也好,图的不就是个念想么,人啊,心里只要有了寄托,就算日子苦成黄连,心里也是甜滋滋的。
赵月珠陪着莲娘说了好一会话,又一起用了晚膳,奈何莲娘十句话里七句不离刘渊,拐着弯的探赵月珠的口风,赵月珠只好左一榔头,右一棒槌的与她插科打诨。
好不容易送走了莲娘,香草噘着嘴嫌弃道:“小姐何必给她好脸色,赶走就是了,这女人,脸皮厚得很,刀都砍不穿,就是个米虫。竟还一天到晚肖想刘公子,也不找面镜子照照,就她那搔首弄姿的模样,是个正经公子哥儿都会敬而远之,更莫说刘公子那样丰神俊朗的人物。”
“她也是苦命人,无奈沦落风尘,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何必这么说她。而且她并非一无是处,她的弱点也许正是她的长处,她能辗转于几个土匪间,游刃有余,最后还能全身而退,可见手腕不简单。”赵月珠打了个哈欠道。
香草不明白莲娘这样好吃懒做,出乖露丑的人能有什么用处。但看见赵月珠疲累,便不忍再问,服侍着她歇下了。
如此过了几日之后,赵月珠每日就是逛园子,赏美景,听府里养的戏班子唱小曲儿,过得比赵府里的日子还要滋润些。
张家人也不拘着她,由着她整日的分花拂柳,她随口说了一句府中牡丹开得妍丽,花朵姣美,隔日她的院子里就堆了好几盆墨玉牡丹,听说还是新培育出来的珍贵品种,整个苏州城都没有几枝,想来都是搬到她院子里了。
张益倒是跑来找过她几次,但不是吹胡子瞪眼睛就是满脸嫌弃,明明岁数不大,还硬是要做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板着脸教训赵月珠不知所谓。
不管她做什么,都要横插一杠,找一找存在感,着实让赵月珠哭笑不得。
赵月珠听戏曲儿,就说她不务正业,荒废时光,赵月珠湖边看书,就说她惺惺作态,假模假样,赵月珠什么都不做,赏花时,又说她好吃懒做,也就是赏赏花的能耐了。
最后赵月珠干脆回了蘅芜苑,闭门谢客,每每张益再来,都只能吃个闭门羹。
任他在院子外面如何跳脚,赵月珠都只当没有听见,自顾自看着张天祝新送来的话本。
这日,香叶进来说:“小姐,老太爷让您去书房。”
赵月珠于是放下了手中的绣活,带着香草去了书房。
刚刚踏进去,就发现张天庆和张天祝兄弟俩也在,他们边上还站着张益,看见赵月珠进来,张益皱着眉头不满道:“爷爷,您怎么把这小妮子叫来了,我们商量的可是经商卖茶的要事,怎么能让她听见,她身上可留着一半赵家的血。若她真是那捂不热的冰块,指不定哪日会不会把我们给卖了。”
张天祝猛的一拍张益后背:“臭小子,胡说什么,月珠也是我们张家人,是张家的骨血。”
张天庆却是没有说话,无疑是默认了张益的话,觉得赵月珠此时出现有些不合适。
张守一则是没有理会张益,扶了扶胡子,对着张天祝说道:“你说一说茶庄生意出什么事了。”
张天祝看了一眼赵月珠,慢慢道:“我和益儿走南闯北去了不少地方,但打开的商路只有寥寥几个,此次去京都,本想着开辟茶道。
但奈何官官相护,官商勾结,垄断了茶叶市场,我们只能无功而返。
雪上加霜的是,回苏州后发现,当地的茶叶销量也日益减少,成滞销状态,张记茶叶的招牌也逐渐没落。”
听到张天祝如此感慨,张益在一边急得抓耳挠腮,但却无计可施,只能干瞪眼,张天庆也是紧紧抿着嘴,颇有些无可奈何。
张家的茶叶生意一日不如一日,他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能做的都做了,该打点的也都打点了,无奈水太深,纵然拼尽全力,也只能激起几个小小的水花。
张守一面上看不出表情,待张天祝说完,一指赵月珠:“月珠丫头,这三个人都是榆木脑袋,想不出个头绪来,你来说。”
赵月珠一怔,她来时从张天祝父子的只言片语中,的确了解了一个大概,也想过解决的办法,外祖父像是笃定自己有后招一般,她不由看向外祖父,只见他鼓励的看着自己。
于是赵月珠也不再扭捏,朗声道:“这只是我的一些拙见,说出来让外祖父和舅舅见笑了。”
张益快人快语道:“知道是拙见,就不必说出来了,我们也不耐烦听。”
赵月珠也不在意,微微一笑道:“据我了解,张记茶叶的主要贩卖人群多是上流人士,制定的价格颇高,不是平头老百姓能够买的起的。
如此看来,就忽视了一大批的顾客,若是张记茶叶能够拓宽销路,把主要目标定位于普罗大众,如此便能打开一个新市场。”
说到这里,赵月珠看了一下四人的神色,只见他们都听的认真,张天庆问道:“话是如此,但打开普通百姓的市场又是谈何容易,所有的生产线改变不说,如何贩卖也是一大难点。而且我们习惯了与名流雅士打交道,一时之间抛弃原有的模式,需要的可不是一夕之力。”
“如何贩卖么,我倒是有个主意,我听闻苏州有一家花茶坊,生意兴隆,虽然那是三教九流的地方,但不失为是一条好的门路,我们大可以建一家清茶坊,请小有名气的名伶登台献艺,客人只喝茶品茗闲话,清茶坊便能成为老百姓的无事消遣之地,若真是有那贵客登临,则另辟雅静之地,可听曲可饮茶。”
赵月珠娓娓道来,听得张益一愣一愣的,张守一摸了摸胡子,神色带着赞赏。
张天祝率先道:“找到供货商不难,只是如何筹办清茶坊倒是个难题。”
赵月珠浅笑道:“若是外祖和舅舅信得过我,月珠愿意略尽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