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剖心
【你罚了庞青。】
当自己的声音, 自内心深处传达过来时,崔决眉毛一扬,不露声色地回应:“怎么, 现在事情变成这样, 已经用不到他了。”
【我一般不会惩罚下人。】
他嗤了一声, 句句讥讽:“需要我说真话吗?以前用得着庞青,无非是因为庞青爱见风使舵, 他总会说, 徐燕芝喜欢你,让你听着开心罢了。”
“说几句‘表姑娘喜欢你’‘表姑娘定是倾心于你’‘表姑娘又是为您来了’诸如此类谄媚的话, 你就可以完全无视其他所有, 你真可怜啊。”他说话老道, 真像经历了许多,拿着过来人的经验与他讲一般,“曾经我也爱听, 可每一世的情况都不一样, 过来人劝你一句,别把这话别当饭吃。”
【我没有次次都当真。】
另外一人不说对也不说错, 语气悄然染上怒气,毕竟, 论谁都不喜自己内心的那些可耻的, 腌臜的心思被硬生生地剥开,展现在其他人面前。
就算这个其他人, 是自己也不行。
但崔决还是喋喋不休, 继续刺激着他:“真的吗?每次庞青与你说起徐燕芝的事, 无论你手上有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沐浴焚香, 就是为了能让她记住你的味道,对你一再青睐,还有一次因为庞青传错了话,你在西边那个原山寺等了她两个时辰,后来还下雨了,你不信邪又等了她一个时辰,最后是一个人冒雨走回去的,你忘了?”
【够了!】他叫他住嘴,【这些事你就没有做过?我是崔氏一族寄予厚望之人,断然不能与表姑娘过于亲密,我未来的夫人,必须门当户对,我的一言一行,皆要对得起崔氏。】
他不相信,自己会变成一个如此不要脸皮的人。
父亲的训诫,从小到大那些为了振兴崔氏所学的一切,都忘了吗?
【近几年起义不断,各路节度使日益强大,对齐朝的土地虎视眈眈,用不了几年,齐朝苦苦维持的和平就会全面瓦解,而现在正是笼络人心的好时机,你若是我的前世,便知道我处理的那些家务到底是什么,崔氏一族应趁此机会……】
崔决打断他:“当你在经历过很多之后,崔氏一族的规训,讲究的那些酸腐的三纲五常,就不会那么重要了。”
着实已经不要脸了。
【真是个疯子。】
可以自如操控身体的崔决出声时,言语之间带着浓重的讽刺意味:“如果你也经历一遍我所经历过的事情,你也会疯掉。”
【可笑。】绝不能让这疯子再控制他的身体了。他上辈子走错了路,变成了这副顽固不灵的德行,应由自己修正才是。
身处在黑暗中的崔决稳住语气,与他说:
【我无意再与你争论,先说回眼前事吧,你不该带她去找张乾。现在朝局动荡,最是该多加小心的时候。】
他的意思是,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见最后一面罢了。你若不给她些甜头,她会怨你。”
“你也说过,张乾与她感情不深。我已叫她日日来临漳院,等张乾回来,他们二人,约莫也不了了之了。”
那边的声音就像是被石子打出波纹的湖面似的,急于为自己的猜想寻找线索与证据,【你怎敢笃定?前世的你,到底是有多熟悉?与她走到哪一步了?】
“我熟悉她的一切。”
熟悉到,仅用如今这具残破的不能视物的身体,他也能勾勒出她的玉容,想象出她一颦一笑间的别样神情。
譬如现在,她正坐在他的对面,极其不耐地一遍又一遍地掀起车帘,总嫌马车不够快,生怕错过了张乾。
置在大腿上的双手甫一攒紧,徐燕芝的清脆悦耳的声音就悠悠传进了耳畔。
“三郎君,你是不是不舒服吗?”
她确实如他说想得那般急迫,不停地往外看着快速从眼前划过的市井,但也不会忘了她最重要的事。
她看到他的手一缩,又在她的询问下松开,藏入了氅中。
“怎么?”
徐燕芝掩口而笑,多留意了两眼,“我只是觉得三郎君心事重重的。”
她还没等到他做完全部动作就开口问询,还是太心急了些……
“何以见得?”
当然是她胡咧咧的。
“可能看不见三郎君的眼睛,就直接看脸了嘛,不过我也是瞎猜的,难不成真被我猜中了?”
崔决只是稍稍向后仰了仰,背靠住做工精良的软垫,调整了一个更加闲适的姿势。
他其实是在说话,只不过是自己与自己对话,语气中更是少有的得意,“看吧,她正关切着我。”
被关在身体中的另外一人沉默许久,才反驳道:“可救了她的人,是我。她关切的人,也应是我。你不过只是个坐享其成,鸠占鹊巢罢了。”
“那又如何?”崔决道:“徐燕芝讨厌你,才会选择张乾。日后且看我如何挽回局面,让一切回归正轨。”
“此女已经被我射箭的风姿吸引,张乾自然是比不过的。往后她每日都来为我按摩,久而久之,自然会勾起她初见我时的场景,到那时,徐燕芝重新爱上的人,就是我了。”
“你到底有何目的?恐怕不是只有跟我来说这些荒谬的话这么简单。”他也不相信,前世的自己,或者说,他未来会变成这样?
“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事。”崔决偏过头,语气悄然落寞,“你只需要把这具身体给我,然后永远闭嘴。”
他沉浸在与自己的对话中,自然是没看到徐燕芝纠结的表情。
说话啊?
不说话弄得她怪紧张的。
又等了一会,没见着崔决说半句,以为他是觉得她说得太假了,懒得理她了。
她也不再紧张,自觉蒙混过关,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她头靠在车壁,垂眼落在他的手臂间。
没关系,她不是答应了他日日都去嘛,有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就不信她看不到他的破绽。
再者说,最好不就是她多心了吗?崔决没重生,对她而言才是最好的。
不过,她确实能比旁人多看出他一分情绪,这是她曾经跟在他身边许多年的产生的痕迹。
从一开始,她追求崔决那会,崔决的脸上总挂着淡淡的笑,只是笑容从不达眼底,是他做给外人看的外壳。
再到后来,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他抓住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用力地吻她。
她那会觉得,他的体温是热的,吻是真的。
早知后面会如此,她宁愿他永远都拒绝她。
她又想到上辈子,她因为手上的伤,以泪洗面了好一阵子。
崔家一开始并不是直接高举谋反大旗,而是借着齐明帝之后的那位荒诞的哀帝的号令,以平定战乱的名义各路征战,能招安的招安,不能便杀之,崔决就是在其中一场战事中,被对方的将领挑断了手筋。
说来也奇怪,据崔决身边活下来的将士说,那场战事本并不算艰难,只是本来早早到达的兵马和补给在路上一拖再拖,他们只能退回城中等待支援,结果活活将他们困在断粮的城中半月之久,多数士兵都耗死在城内。
最后还是旁省的节度使借兵给他们,不然的话,崔决或许就回不来了。
不过幸好他恢复得很好,基本与正常人无异,只是习惯性地会做些抓握的动作——这也仅有她知道。
一路再无话,徐燕芝从马车下来的时候,正巧看到张乾正帮着下人搬东西,他认真的模样让她忍俊不禁。
张乾看到徐燕芝的时候,神情微愣,手上一放松,本来单手就可提起的物件一下子散在地上。
这让他显得有些笨拙。
下人面面相觑,赶忙将他身边散落了一地的行囊收整好,继续干手上的活。
他虽然是家中不受宠的庶子,这次却是与父亲一起去肃州,送行的人颇多,只不过都是来送家中大爷的。
只有徐燕芝来了,才是送他的。
他说:“燕娘,你在信上说,你不会来了。”
“这是个惊喜嘛!”她正要走到他面前,又感觉到肩膀一重。
她斜过眼,看着崔决理所应当地说:“我只与你来,我看不清,自然要你扶我过去。”
徐燕芝撇了撇嘴,无奈道:“我知道了,三郎君。”
“崔兄。”张乾看着徐燕芝一步一步地将崔决扶到他面前,这是张乾与崔决,在青陆阁那次不欢而散之后的首次重逢,“多谢。”
他不提青陆阁的事,崔决自然也不会提。
都当不存在那段插曲似的。
只听崔决应了一声,从锦囊中取出一枚玉饰,交到张乾手中,“你阿娘的东西,自己收好便是。要拿过来抵押,便是过于客气了。”
张乾却不收,“崔兄。我说过,这是我抵在你这里的,日后我自会自己来取。”
张乾心里明白,崔决还回来,也就是想让表姑娘跟他划清关系,连回来拿母亲遗留之物的借口都不许有。
崔决说道:“这东西还是留给真正会保管的人的手上,留在我手上意义不大。”
“那便送与表姑娘吧。”张乾直接将徐燕芝的手捉过,将玉坠塞到她手上,“燕娘,我定会回来。”
他的声音有力:“崔兄,我不会让的。”
崔决无形的视线似乎如同鹰隼一般锁定着张乾,犹如丛林间的野兽正在争夺想入非非的猎物。
这位崔家三郎君将徐燕芝拦到伸手,告诉她:“你莫要收。”
被觊觎的小猎物立刻将玉坠子挂到腰间,倔强地与之挣扎对抗:“我就收!”
起开,白想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