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吾爱
陡峭的山崖上, 劲风凌冽,吹的崖边人衣袍烈烈。
残阳越过他的肩膀,将影子无限拉长。
终是有人快跑着上前, 向其汇报:“将军, 此地顽石众多, 实在太过陡峭,前几日的一场大雨, 将另一头的路被阻绝了, 恐怕要再等几天清了路面才能继续找。”
已经死去多时的崔瞻远就倒在他身旁,半干的血液粘黏在了他的战靴上, 那张肃穆却不失英俊的脸庞紧绷着, 让人不知他在想什么。
半晌后, 张乾转身冲着身后众人高声喊道:“如今逆贼已死,主上生死不明。然主上之志不可断,我持主上令牌在此, 今后便由我张乾接继其位, 当号令各军继续完成反齐大业。若有违令、不服者,杀无赦!”
……
崔决的眼力极好, 在松开手的那一刻,就看到离他们的位置不远处有一棵长在峭壁上的枯松, 如果他奋力一搏, 或许还能在那棵枯松上停留片刻,再借此找到更合适的落地点。
说不定还有会生还的希望。
他自嘲一笑, 连抽动嘴角的动作都是令他撕心裂肺的。
虽说了要与徐燕芝一起死。
可他们都舍不得, 舍不得徐燕芝死。
只不过他如今这般惨破, 断不敢再许诺。
生怕又负了她。
他只能费尽全力去拼这丝难以捉摸的希望,好在, 他得以成功落在枯松上,再带着徐燕芝滚进一旁的山洞,可也终究支撑不住地晕死过去。
“接下来就交给你吧。”
再醒来时,已经换了一个人。
逼仄的山洞中,冷泉幽幽。
弯月冷清,施舍出一抹幽凉的清光,洒在洞口,正好在青年如月一般的长指上。
只见那修长的五指微动,不多时,便以掌撑地,挣扎地坐了起来。
可这约莫费了他全部的力气,他以山壁为支撑点,胸口快速起伏,冷汗不止。
那身劲装已被染成触目惊心的猩红,灰尘泥土凝结在身上,额前落下几缕滚了灰的碎发,原本清俊的面孔毫无血色,如珠玉蒙尘,薄唇惨淡干涩,狼狈非常。
张乾喂给他的药丸已经过了时辰,浑身上下的伤口让他感到全身如有火在烧。
他只稍稍定了下神,便以手撑在地上,不顾右手手筋断裂的疼痛,拖着伤体,来到徐燕芝身边,双眸沉沉地望着她。
她双目紧闭,额头上有一大块肿胀的淤青,另一处破开了一个口子,血液已经干涸了。
约莫是落在山洞里时磕到了脑袋。
崔决心下猛地一颤,忙拿出那件藏在衣襟里的锦囊,从中取出一方素帕,为她擦拭伤口,其上的兰花已经被染成一片红色,看不出本来的样貌。
这是她在今生,唯一送给他的礼物。
他一直珍藏于身。
在崔决接收到的记忆中,徐燕芝也曾没少送上辈子的他礼物,可这是她这辈子,唯一送给他的东西。
在他拒绝了她二十三次后,收到的。
虽然那会还不是他控制自己的身体,也能看出她神态中的敷衍。
但无论如何,这方素帕,可以让他的妒火减弱一些。
“燕燕,你还好吗?”
崔决手掌贴上她的额头,与他的滚烫不同,徐燕芝的额头寒凉如冰。
只是一些磕碰的皮外伤,怎么会失温?
他继而又探了她的鼻息,已经弱到分不出身旁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怎会……
明明已经将崔瞻远杀了,明明已经抓住了希望,为什么还是……
为什么燕燕非死不可?
不,她没有死,也不会死。
死不会破局,只会让一切重头再来。
“燕燕,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说罢,他就呕出一大口鲜血来,身上的伤口带来的不仅仅是外在的疼痛,崔决的额头滚烫,意识已然模糊起来,而身旁的少女却越来越冰……
“我们去看郎中,你很快就会好的。”
“燕燕,你不要睡……”
昏昏默默中,徐燕芝感受到的,是熟悉又温柔的的指腹,在她的脸上游离轻拭。
她这是怎么了……
她想起来,可是好似哪里都使不上力气,不如,就这样睡下去好了……
“燕娘,该起了。”
崔决!!
对,她被崔瞻远推了下去,然后崔决救了她,后来他也支撑不住了,要跟她一起死!
无比谙熟的声音,一下子将她的意识从迷蒙中拉起,她也几乎是弹起身子坐了起来。
“你——”
抓着身旁人,还未来得及抽回去的手指,有很多话想说。
你的伤还好吗?
是不是我们已经脱险了?
还是……
“我、”
我们已经死了?
她情绪激动,却是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来第三个字。
崔决略一蹙眉,手背贴上她的额间,手背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顿。
“今日是怎么了,怕我?”
她这才发现,崔决头带和田玉冠,里着一身身着一身玄色薄氅,袖口与领口都选用金线做勾边,衣服自然是被下人拿去熏过的,侵染着甘松和罗的气息,举止投足间,无不展露他与生俱来的贵气。
而她所处的位置,是一张梅花细雕拔步床,而室内温和,点燃的熏香随着半开的窗户,飘到外处。
不对劲。
就算他们生还,也不可能忽然住在这种地方,况且,崔决受了很严重的伤,可他却看着无恙。
她环顾四周,忽然知道这里是哪处了。
在上辈子的时候,崔决等人随着崔瞻远行军打仗,途径襄阳时,他们在这里小住了半年。
方才崔决碰到她的触感不似作假,她这是又回到了上辈子?
难不成,后来发生的那些事,都是梦?
不可名状的感觉密密绵绵地挤进心尖,徐燕芝摇了摇头,恍然道:“不是,我好像……做了一个梦,一个很可怕的梦……”
“被魇着了?”崔决揽过徐燕芝的肩膀,使她的脑袋抵在他的肩骨处,手掌轻轻地划过她的发顶,指尖插入她的浓发,有一下没一下地勾弄着,简单的一个动作,却轻而易举地驱散她心中大部分的不安。
“梦中的都是反着的,既然被你叫醒了,就肯定不会有什么事啦。”徐燕芝很乖巧地躺在他腿上,调整地一下身形,甚至还哼起了小曲。
“虽说如此,若你有什么不适,切记要及时与我说。”崔决浅笑了一声,眼中漾出喜色,“还有一事,要与你分享。”
不知怎的,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不安感,再次涌了上来。
“我要去鲁州一趟。”
“你、你不能去!”她转过身,环着他的腰,好似这样就能把他留下来。
“鲁州不是还没打下来,你去实在太危险了……我不让你走!”
她说着,就落了泪。
“放心,父亲已经跟鲁州太守通过信,那处极好摆平,不出一个月,我便可以回来。”虽然每一次出征,怀中的小人总会百般阻挠,但这次,崔决竟然也生出一种不安感。
恐怕,是她哭的太凶,太可怜了吧。
“等我回来。我便再次秉明父亲娶你一事。”
他也在心底做了打算。
这次鲁州谈判,父亲曾许诺过他,有朝一日推翻齐朝,便给予他太子之位,可他毕竟不是长子,也对权势之巅并无兴趣。
他所做的一切,无非是想让父亲高兴,得到父亲的认可。
但对比于太子之位,他更想要与心上人成亲,让徐燕芝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妻。
就算他不要这个位置,依旧可以辅佐父皇和兄长。
太子之位和燕娘的名分,二者孰高孰低,自不用说。
他想着,父亲应该能欣然点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非要逼你现在……”徐燕芝想说:“只是鲁州太过危险,你去了之后……恐怕一切都会改变……”
可她开口,居然说的是:“我只是太……太高兴了。你可知,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不受控制的声音,让徐燕芝明白。
原来,这才是梦。
她不知为何,处于上一世的梦中,无法醒来。
“在崔府时,我本与父亲商议过此事。可突发的战事却将此事耽搁了。”崔决耐心地与他解释:“父亲的意思是等战争平息再议此事,不然的话,于你无益。”
她听出他话中的意思,若是他,那么她年纪轻轻要守寡了。
他不愿看她为他披麻,也不愿看她再嫁他人。
“你不会出什么事的!如今战况趋近已经平稳,再过不了多久就就会天下太平啦!”徐燕芝下床穿着罗袜,转身过来,将手背在身后,微微低首,调皮地在他的唇瓣上小啄一口。
正当崔决要加深这个吻时,有人敲门:
“三郎君,家主叫您去他屋中商议鲁州一事。”
崔决扣着她的乌发回吻,故意挑起她身上的渴,却又不帮她解渴,良久才回,声音喑哑。
“知晓了。”
说罢,整理了一下他微乱的衣衫,款步离开她的屋子。
别去,别去!
你去了一切都会变的!
崔决!!
徐燕芝想出声,想阻止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背后环住他:
“表哥,近日天气都好,等你得空,能陪我出去逛逛吗?”
如同每一场离别,都会留有一个让人等待的理由。
徐燕芝的眼中忽然像被蒙上一层看不见的风雪,竟让她失明了片刻。
甫一睁眼,却不是满地杂草与干涸的血液令她心生畏惧,而是满天的血气与腐烂的尸臭,让她的脾胃翻腾不止。
她没来过这里,却深深明白这里是何处。
鲁州城中地牢。
崔决当年被俘鲁州城,就于这里在鬼门关中走了一遭。
狱卒来来往往,将被打的血肉模糊的犯人拖了进来,又将死在地牢中的尸体扔到乱葬岗去喂狗。
徐燕芝很快便找到了崔决。
在他被崔氏遗弃时,徐燕芝觉得她像一条被人丢弃的狗。
可现在的他连野狗都不如,脸上的血沾上了不少干枯的草枝,右手的挑断了手筋,恐怕再也写不出令人拍案叫绝的苍秀字体。
徐燕芝觉得,崔决今日受的伤,就已经够令她胆战心惊了,谁能想到,上辈子的伤势,更让她凝噎。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半阖着眼靠着墙壁,那双眼失焦无力,不是偶尔眨一下,徐燕芝都认为他已经死了。
好在,在这段梦境中,她就像一抹游魂——没错,就跟她当年死去时一样,可以穿过一切阻碍。
她穿过牢门,坐在崔决身旁,陪他一起等待天明。
可能是她方才将全数注意力投向崔决,等到她坐下来时,才看到崔决的对面不远处,竟然坐着一个不似凡尘物的僧人。
那僧人看着没受什么皮肉之苦,可令徐燕芝不解的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居然还保持着淡淡的笑意。
“施主,您不该来此。”
徐燕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是在跟崔决说吗?
可崔决并未回答他,是太疼了吗?
没被回应的僧人并未再问,似乎是在默默等待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她以为崔决并不会再说任何话时,他开口了。
那声音就像是用沙子在他喉咙撵过一般嘶哑,听得徐燕芝一惊。
“本不该是这般局面……兵草断源,侦查使接连失踪,军队中出现叛徒……”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开始剧烈地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
他只是不解,困惑,排除一切可能性的原因,就是没怀疑过他的父兄。
她知道,崔瞻远派崔决去鲁州,实则断了他的兵粮供给,还私下联合鲁州节度使将其困于鲁州城,就是为了让他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儿子死掉,而他,根本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阿弥陀佛,施主原来还活着。”
崔决无视了他话中带着的刺,似乎是不想让自己睡过去,开始慢慢地与他搭话。
“我与一个人有过约定,还要带她出去逛逛襄阳。”他竟然咳出一大口鲜血,缓了好一会,他才说道:“还要娶她。”
“施主,你我有缘,贫僧便想帮你个忙。”那僧人手指赚着他的佛珠,幽幽说道。
“你都自身难保,何来帮我?”
跟崔决无视了他话中的讽刺一样,僧人也无视了他的:“且问施主,愿不愿意用你接下来的命数来回到你的心上人身边。”
崔决此时的笑声也变得干哑,他的眼神并未有半刻明亮,只是因为他再无他法,只能孤注一掷。
“我自当愿意。”
那僧人又道:“虽说是帮施主,但我还是要与施主说明,或许,在不久之后施主这场死劫就会有变数。只不过世事难料,施主回去不一定是好事,也不一定是坏事,或许对于施主来说,最好的结局是死在这,就算如此,施主也愿意回去吗?”
“我自然是要回去……”
见她。
他后来的话没在说出来,便昏死过去。
而之后便真的应了那位僧人的话,在他昏死后不到两日,陇西节度使突然出兵向鲁州发难,不过一旬便破鲁州。
崔决也被陇西洛氏救出,养了接近三个月的伤,在他终于能下地时,洛氏一族找上门来,与崔决商讨接下里的事。
“洛节度使如此看中在下,崔某……定当竭力而为。”
他们看中崔决的能力,愿助崔决一臂之力。
只不过,他们要的是天下二分,要的是二圣临朝。
崔决此时人在陇西孤立无援,若不答应,后果可想而知。
他写下求娶的婚书,与洛氏嫡女定下婚约,被洛氏一族送回襄阳。
又一阵风雪入眼,徐燕芝看到了回到襄阳的崔决,也是从那时起,他好似变了一个人,变得阴晴不定,眼中一闪而过的暴戾更让她担惊受怕。
他不再提,只不过在徐燕芝偶尔提起的时候,他只是笑笑,便会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但那时她还在宽慰自己,他受了很严重的伤,他的手都断了,表舅父见他如此,也收回了他的储君之位,他肯定心里接受不了,这时候她还用婚事来逼他,不合适。
而现在,在这个梦境中,她好像也和崔决共感,知道他所想的一切。
而崔决何不随时在麻痹自己,他背弃了诺言,做了不齿之事。
随着关中被完全平定,崔氏一族重入长安,斩杀暴君,崔瞻远登基为帝。
封崔氏长子为储君,他与崔琅各为王。
本来是这样,若没有鲁州之行,他或许早已和徐燕芝成亲,可如今……
偶尔,他也会逃避,他想,他们要的是皇后之位,他如今只是在借他们的势回到襄阳。
等到他们发现自己其实是个酒囊饭袋,应该就会把目标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去了。
而徐燕芝也终于在这个梦境中,得以知道他在这段时间闭门不见任何人时,做了什么。
除了请来各路名医来治疗他的手腕,就是日复一日的练剑。
或许跟他本人的爱好一样,无趣的紧。
不过,每当他愁眉不展时,便会用锐利物体来刺伤自己,借此来保持冷静和清醒。
这是她上辈子,从来未见过的他的模样。
原来,在这一世就有这样的恶习。
后来,崔瞻远不知为何松了口,收了他的兵,让崔决洛阳封地去。
这事徐燕芝也知道,并且也知道,他刚要启程的前一晚,拿着新练得字准备让徐燕芝过目时,崔瞻远忽然改了口,不让徐燕芝跟着他一起走。
崔决放下了笔,提起了剑。
“燕娘一直以来喜欢长安,去汴州怕是会让她回忆起伤心事,还是罢了。”御书房中,崔瞻远合上奏折,说道:“怎么,你还要砍杀朕不成?”
“可父皇,崔琅他与燕娘,并未良配。”
“怎么,难不成你也想娶她?可别忘了,你已经和洛氏有了婚约。”他将奏折扔到桌案上,冷哼一声:“朕是怕燕娘伤心,才没将此事告诉她,她既然和你没有婚约,你又以什么理由带她走?表兄妹?还是让她继续无名无分地跟着你,你也别做的太过分了,崔决。”
徐燕芝感到吃惊,因为这些事情,她根本不知道!
崔决自然想拒绝,他想反抗,可是他自己已经有了婚约在身,若是违约,势必失利。
这样更无法保护徐燕芝。
崔决敛下表情,称是:“父皇说的,我知晓了,即日起我便起身去洛阳,长安之事不再过问。”
而崔决确实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寻到徐燕芝,二话不说将其捆到马车里一并带走,却在出城时遭遇埋伏。
长兄不想放过崔决,崔决的名声太旺,甚至于他坐上了太子位,百姓依旧对崔决呼声最高。
他和崔琅一拍即合,在崔决离开长安之前,将其杀之。
崔决对他二人的心思早就心知肚明,在城外设有几百精兵,将长兄和崔琅用乱箭射死。
当时,徐燕芝帮他瞒下了这个秘密,他便用流兵复仇一事将这件事搪塞过去。
因为亲子的死亡,崔瞻远终是“哀思过度”,“一病不起”后,将传国玉玺交给了崔决。
翌年,崔瞻远含恨而终,崔决登上帝位,改国号为“燕”。
接下来的事,徐燕芝也清楚了,他称帝后,洛氏便要要求崔决兑现当年的承诺,燕朝刚立,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若此时出现了言而无信、忘恩负义的君王,百姓何意,而中原那些不安分的因素必定会借机造势,扰乱朝/政。
崔决知道,失去了权利的自己,定无法保护徐燕芝。
他知道,他从鲁州城中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负了徐燕芝了。
只不过,他不知道崔瞻远是假死,为了报复崔决而在他大婚之夜将她推下城墙。
他,不伤心。
他不能伤心。
他要表现的毫不在乎。
等着他们暴露出可憎的嘴脸。
他以为自己需要权势才能保护她,真是可笑至极。
什么万民安康,什么建功立业,都变成了虚无幻影。
他要查清真相,要让所有嘲笑她的人付出代价,就算杀了所有人也在所不辞。
何为开国之初而不能容一女子?
宫中看似平静,暗处却已经刀光血影。
借着崔智与王氏的奸情将她除掉,重新培养朝臣平了陇西,灭了洛氏。
朝臣虽不敢言,却也摇头叹气,民间传言,这乱世刚平,又出现了一个暴君。
他跪在那座孤坟前,满身戾气,用双手挖着已经凝结成块的土堆。
他面上一凉,终于在做完这些一切的时候,放声大哭起来。
崔决的眼泪夺眶而出,滚于土上,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坑洼。
他却在这几滴水珠之间,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原来,我的面目也极其可憎。”
没了徐燕芝,他终于放任自己活成了一个怪物。
但他并没有停下,只是没日没夜地挖着,徐燕芝站在坟前,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看着他的手指已经残破的不成样子,泥土混着血一起带着心脏不止地疼痛。
连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在某一刻,
他得以看到森森白骨,为她虔诚地献上一个吻。
“燕娘,我来与你合葬了。”
在崔决倒下的同一时刻,又是一阵呼啸的风雪挡住了她的双眸。
在这个梦境中,她看到了他的茫然若迷,他的不知所措。
万事有因有果,在他的反复抗拒,机关算尽之下,反而阴差阳错,事与愿违。
他甚至没有想通,为何他只是想保护一个女子,却要弑父杀兄,逼着他向上而行。
不过,徐燕芝猜测,他定是明白了,那僧人跟他说的话,背后的含义。
或许,他死于鲁州,真的是于他而言最好的结局。
可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无论是阿爹,还是崔决,皆是什么都不愿让她知道,在想让她单纯、快乐的过一辈子。
再入目,便是雪山了。
虽然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她忽然能动了。
在这片雪山中看不见崔决,这不禁让她加快步伐,干脆跑了起来。
雪实在太厚,她不知道在哪一步出现了问题,被一个石头绊住了脚,摔到在雪地里。
脸立刻被脸迈进雪里。
不疼,却让她想哭。
“崔决!”
“崔决!!”
她昂首向天,泪水将她脸上的雪花化开,敷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若是从前,她定会觉得有趣,而现在,她只想大喊。
冲着这高山中的树木,生物,以及洋洋洒洒飘散的雪大喊。
“崔决!!!”
“你在哪!!!”
“哭什么?”
男人清冽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正正巧巧传入她耳中。
徐燕芝的脸上还淌着两行清泪,歪着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他款步向她走来,皂靴在雪地中留下一串脚印。
“崔、崔决……”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看他穿着则是山崖之上的那身劲装,她赶忙站起身,扑进他怀里,“你在这里!我在找你!我们是死了吗?”
他的身子很暖。
不应该是……死了。
崔决不语,掐着她的腰,对上她的视线,笑道:“我们去看看日出吧。”
“日出?”徐燕芝不知道崔决想要干什么,被他牵着手,她也回以相应的力度,亦步亦趋地跟着他,问了好多问题:“我们这里在哪?你的伤怎么样了?我们为什么要看日出啊?”
她希望崔决能回答她一个。
“去看看就知道了。”
可惜,他未能回答她一个。
只是将她带到了山顶,找了个木墩扫掉积雪,坐了下来。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有关第一世的梦,在你我的视觉中,好像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她喋喋不休地跟他讲述着自己的所见所闻,“我不该……”
“莫要出声,先看日出。”崔决的手掌抚过她的发顶,轻声劝导。
“嗯嗯,好。”徐燕芝吸了吸鼻子,主动地伸手环着他的腰,头靠在他的肩膀处,等待日光降临。
星辉渐渐隐没,天地一线处出现意思微弱的青色,熹微的晨光由远及近,照耀到皑皑的积雪上,闪烁出碎玉一般的幻光。
初晓的日辉也照在崔决的身上,将他本就白皙的皮肤照的更为瓷白,他没有受任何伤,清清白白,干净如她初见般。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那日头已经升起,将他整个人照的一晃,是要消失一般。
徐燕芝的心猛地一跳,手中不自觉地用力了几分,连忙与他搭话:“崔、表哥,你还好吗?”
崔决伸手戳了戳徐燕芝的脸颊,笑道:“燕娘,你难不成忘了我受了伤?怎么可能还好?”
“那我们不能一直在雪山上啊,日出看完了,咱们不能耽搁太久了,我没受什么伤的,我去找郎中,定能医好你!”徐燕芝站了起来,拉着崔决的胳膊想让他一起走,自然,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走才能走的出去雪山。
“不急。”崔决顺手将徐燕芝揽入怀中,“你不如亲我一下,或许我能快些好起来。”
他的话音刚落,徐燕芝的唇就覆了上来,舌尖轻轻地在他唇瓣上舔舐,似是最温善的小兽。
一个不带情玉的,最普通的吻。
终于,他将她拉开,她舍不得似的又追过去,这才将这个普通的吻,带入了另一个旋涡。
到头来,不知道是谁在追着谁吻,崔决撬开她的丹唇,从中着采撷她的芬香,又卷走了她脸上的泪。
“这样会好些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这样是最好的。”崔决指腹抹开她脸颊上的晶亮,也站了起来,拉着徐燕芝的手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不比上山的艰难,只不过雪天路滑,崔决受了伤,还是要多加小心为妙。
“等到你伤好了,我们就……就、我跟你走,你带我去哪里都行!”
“这可不行,你不能跟我走。”
“为什么?”徐燕芝握着他的手一僵,居然有一种握不住他的脱力感。
她突然又不想让她回答,用尽全身力气去握他的手,“你别回答我!求你别回答……”
她又支支吾吾地岔开话题:“这里虽然是雪山,但是一点都不冷,我还觉得是春天呢。”
崔决叹了口气,终是将她的梦境打碎:“因为这些都是假的啊,燕娘。”
若唯死才能破局,那便一起死。
可他舍不得她死。
那便用他的命,换她的。
“回去吧,你该醒了。”
明明用了这么大力气去抓住她,她却依旧被他轻而易举地推开。
“表哥!等等!”
她再次试图想抓住他的衣袖,却只感觉到他离她如此遥远。
“你难道就不想听我跟你道歉,说我原谅你了,说我想嫁给你吗?!”
“你要是想听你就别走,你回来!!”
“燕娘,我还记得,你说过,你的名字的意思是天大地大任我游。”
眼前的男人好似变回了初见的模样,他光风霁月,宛如谪仙,跟旁人都不一样,仿佛随时要羽化登仙。
“唯愿吾爱且歌且行,不枉此生。”
只不过,今后他再不能相随。
望她,好好地去爱另一个人吧。
说罢,他转身离去,毫不留恋。
……
徐燕芝从梦中惊醒,泪水与汗水从脸颊上淌下,沾湿了她的发梢。
但她无暇顾及其他,忙掀开被褥,发现崔决就躺在一旁,双目紧闭,拧紧的眉,紧抿的唇,绷直的下颌,无一不露出痛苦之色。
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呼吸平稳,他还在。
或许,他们确实是在某一刻总有种心有灵犀的预兆——正当这时,崔决似有所感,似剑一般的黑眉舒展开,睫羽微动,缓缓睁开眼。
热已经退下,只不过脸色依旧惨白。
“表哥……”
徐燕芝舒了一口气,脱力地躺了下去,尽量缩成一团,不想触碰到他的伤口。
“太好了。”
崔决身形一僵,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她从不会叫他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