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相亲对象
许秀芳踩着积雪, 去了大队办事处，这间略显简陋的屋子里，只有一张长方桌，以及一张杉木打制的柜子, 并几把椅子几把长条凳, 许强与许宏达, 以及村支书正商量着事情，三人脸上都很有些愁眉苦脸。
村支书是坝子村另一大姓何姓的人, 名叫何福贵, 年纪已经六十有三, 他皱着眉头，说：“咱们坝子村可用的耕地面积，还是太少了, 都是山地, 不适合种主粮啊。”
许宏达叹口气, 道：“那能咋办？我们这里耕地面积少种不了多少水稻, 麦子耕种时间长也不适合, 只能种些番薯、芋头、玉米……”
许强也是深深叹口气，道：“除了稻子、麦子、玉米是主粮, 其他都是副食，交上去也要按照副食的标准来计量的, 咱们这边，缺少肥料，就算是副食, 产量也上不去啊。”
整个黑山公社, 坝子村这边算是地里位置非常差的，每年粮食收获前, 每个大队都要往上头报预算，其他生产队敢多报一点，坝子村是绝对不敢的，因为真报了上去，下面给的任务就要往上提一提……
到时候村民就更加不够吃了。
即便如此，坝子村每年分粮食，还要靠着购买一批返销粮，作为补贴，不然，剩下的粮食真挨不过这个寒冬。
三人此时商量的，不仅是分粮食的事情，还有开春的耕种任务，这些，都必须要早点拿主意。
许秀芳走进来：“爹，何爷爷，大伯。”
她喊了一声，许强抬起头，看到自家闺女，忍不住问：“秀芳，你怎么过来了？在家里陪着你哥哥、你娘啊，你娘那屋子烧了炭盆，这天寒地冻的，你出来干啥？”
许秀芳笑道：“爹，我瞧瞧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许强还要说许秀芳，许宏达笑着拦住，说：“说孩子这么多干啥。”说着，许宏达就朝许秀芳笑，说：“秀芳，你来的正好，你爹刚算出每家每户分的粮食，他让我对账，我对不好，你过来帮我看看。”
何福贵也跟着笑道：“秀芳来了挺好，咱们村里就这孩子算术最好了，让她来看看。”
在何福贵看来，许秀芳这丫头，要是不嫁出坝子村，在村里找个人家，将来是绝对可以接她爹许强的班的。
许秀芳赶紧过去，搬了一把椅子坐上，然后就坐在爹爹的旁边，开始看账目了。
许强有点无奈，说：“哎，你们就惯着她，她一个女孩子……”
许宏达立马瞪许强：“女孩子怎么了？现在可是新社会了，咱们生产队不兴那些封建老古板！主席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你看，秀芳才算了几个月的账，就做得有模有样了，我看她一点也不比男娃差。”
许强笑了笑，没再说，他的嘴角也是不由自主翘起来，其实啊，他刚才只是谦虚了一下，他自己的真实心里，跟许宏达、何福贵说的一样，就觉得他家秀芳很好，哪里都好。
可惜，谢建国那小子眼瞎，错过了他家闺女这么好的姑娘。
许强眉心微蹙，很快就见谢建国给甩到了天边，他昨天回了家里后，连夜也去了一趟隔壁的谢家村，找了谢树根，说了谢清喝农药的事情，谢树根连夜就要走。
许强拦住对方，给支了个招，让他多找点人，找大队里的青壮，一起上那张国栋家的门去‘说理’。
多大仇多大怨，把人家好好的闺女，逼得要喝农药？
况且，还是刚生产，正坐着月子的人？
所以啊，这件事不能忍着，必须要上门找说法，张国栋家里不讲道理，就去张国栋的工作单位讲道理……
反正，只要谢家这边坚持到底，这件事就绝对不能轻易了结。
不过——
这边，许强也一而再的告诉谢树根，去讲道理时，一定要注意点，张家的东西可以砸，但绝对不能伤到人，要‘文文明明’的讲道理，以理服人。
谢家这边，本来是仗着道理的一方，绝对不能被张家找到说法。
许强是个热心肠，这事儿，他是恨不得自己也跟着一起去，就怕谢家村的那些人莽撞……
不过，许强自己身上一堆事情，走不开，便提点了谢树根几句，让谢树根找上村大队的支书、队长一起去。
谢树根沉默应下。
……
谢溧家的事情，许强就暂时放在一边，回了家里后，草草睡了个觉，一早又起来了。
许秀芳不知道这些。
她耐心算账。
一笔，一笔的，都仔仔细细算，约莫半个小时候，许秀芳将账目全部对了一遍，发现了两处小错误。
许宏达顿时笑道：“看吧，我就说秀芳比你还强呢。”
许强顿时觉得老脸有点过不去，不过这是自家闺女，他又不禁自豪起来，说：“也就是我家秀芳能核算清楚，交给你跟福贵叔，估摸着半天还算不清楚呢。”
许宏达哈哈大笑，一点也没在意，就道：“那就这样定好了，明年开春，就玉米、水稻、红薯这三种，再插播一点大豆、芋头、高粱……这些副食。反正，明年咱们得努力，争取不要再购买返销粮了。”
何福贵、许强当然没有意见，三人便定下了初步的安排。
这边。
许强从许秀芳手里接过账本，然后又核算了一遍，许秀芳已经仔细核算过，这一次许强倒也没花费多长时间，很快就确定无误了，他马上就道：“福贵叔，哥，下午就可以通知村里人来领粮食了。”
这粮食早点发下去，村里人才安心。
许宏达道：“行，这事情我来办，你也累一天了，现在回去休息一下，下午还要忙呢。”
许强将账本，仔细的合上，又放进了身后的柜子里，还上了锁后，这才放下心。
“那我带秀芳先回去了。”许强将钥匙揣进衣兜里，道：“秀芳，回去了。”
许秀芳站起来，她看了一下天色，估摸着还不到十一点，挺好的，爹回去后，估摸着还能小睡一个小时左右。
这也是许秀芳为什么跑过来帮着算账的原因，她心疼爹，爹爹昨天忙碌了一天，深夜才回到家，一早又在忙活，根本就没有休息过。
父女俩回到家里，许秀芳就将爹赶去房间睡觉：“我来做饭，做好了后，会叫你起床的。”
许强笑哈哈的回了房。
自从哥哥出事后，这是一家人凑齐后的第一顿团圆饭，许秀芳很开心，很用心的准备午饭。
家里的粮食，也就是那些，玉米、麦子，一点点的白米，还有晒干的番薯丝，存在地窖里面的番薯、芋头……
蔬菜的话，就只有白菜跟萝卜。
许秀芳就算是再用心，也做不出多少的花样来，于是，她决定弄一锅大乱炖。
所谓的大乱炖，就是菜跟主食混合在一起，一锅炖出来。
许秀芳装了点玉米粒、麦子、高粱、荞麦，用自家的石磨，将这些杂粮全部碾压成粉，然后，她就去地窖里面，装了一颗白菜，两根萝卜出来。萝卜是那种红皮萝卜，脆甜脆甜的，村里不少人拿着当水果吃，尤其是经过霜打后的萝卜，味道就更清甜了。
此时，许秀芳削掉萝卜皮，且了一小块，尝了一下后，觉得有点辣丝丝的，许秀芳略微皱眉，这萝卜应该是打霜前收进地窖的。
接着。
许秀芳立马就换了一根。
另外一根萝卜，削皮后，露出雪白的肉，吃着脆甜，水分也很足。许秀芳就将这根大萝卜，分成了三等分，她自己留了一份，另外两份送去给哥哥与娘。
许志军开心接过，说：“还是咱们家的萝卜，吃着有味儿，嘎嘣脆的。”
许强是在儿子许志军的房间午睡的，许志军就在娘的房间，坐着陪她说话，一上午说了好些个故事，把心情一直很压抑的何翠霞，逗得一上午都在笑。
此时，何翠霞看着儿子吃得香甜，就要将自己的这一份给儿子，许志军顿时板起脸，道：“娘，我要是吃你的那一份，就不觉得甜了。”
何翠霞闻言，笑道：“行，我吃，我吃。”
许秀芳就用刀，切成了小块的，一小块块的喂给何翠霞，喂完了，许秀芳问：“娘，今天有没有觉得好点儿了？”
问出来后，许秀芳很有些紧张。
何翠霞听了，就笑道：“好多了呢。”
许秀芳皱眉，问：“娘，你是因为看到我跟哥哥回来，心情变好了，才觉得好多了，还是真的身体好点了？”
何翠霞笑着道：“都有。”
许秀芳想了想，问：“娘，那你有没有感觉身体有了点劲呢？”
昨天夜里，她给娘用了一滴空间潭水，早上又用了一滴空间潭水，这会儿，许秀芳就一直在观察娘的情况。
不过，何翠霞除了精神头比较好了点外，暂时看不出其他的变化。
何翠霞听女儿问的认真，也不愿意让女儿失望，就仔细感受了一下，说：“还别说，我真的感觉有点劲了，这吃饭都有了劲了。”
许秀芳：“……”
算了。
先不着急，慢慢来吧。
……
许秀芳在灶房做饭时，陆陆续续的，村里有不少人上门来，主要就是来看望许志军的。
许秀芳偶尔出来陪一下，就继续回屋做饭。
看望的人，得知许家在做饭，说两句话，就赶紧走了。家家户户都缺衣少粮，哪能在别人家留饭啊？
所以，基本上，大伙儿都是将东西放下，说两句就走。
阿杏婶留的时间稍微长一些，她握着何翠霞的手，笑眯眯安抚：“翠霞，我就说嘛，志军的腿伤肯定能治疗好的，你之前就是瞎担心……”
可能是见到了儿子，可能真的是心境一下子开阔了，也可能是今天的精神头特别好，何翠霞也觉得之前的自己很不应该，就笑着道：“我晓得呢，这不是见着志军他们了，所以就真的放心了。”
阿杏婶与何翠霞说体己话，许志军就拄着拐杖，去了堂屋那边，接待一些来看望他的村民。
阿杏婶突然说：“翠霞，我前两天跟你说的那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何翠霞一愣，接着，笑道：“我这几天，也突然想通了一点事情，有时候啊，这儿女的婚事，还要看他们自己的意思，你说的那户人家，我觉着不错，不过，还是得叫秀芳看看，问她愿不愿意才行。”
阿杏婶笑着道：“行，回头你身体好点了，咱们约个时间，将人叫过来瞧一瞧。”
何翠霞笑道：“好。”
阿杏婶想了想，说：“那户人家，我是知道人品的，确实是很不错。不过，翠霞你放心，要是见了人，觉得不合适，千万别因着我的原因，就不好意思拒绝。”
“这儿女相看人家，肯定是要多相看几家，再挑个最合适的。”
何翠霞道：“我晓得呢，你放心，真要不合适，我肯定第一时间回绝。”
阿杏婶笑着点头，就站起来，说：“行了，我得回去做饭了，你休息，改明儿再聊。”
何翠霞：“好。”
许秀芳刚装了一壶热水过来，见阿杏婶要走，忙道：“婶婶，怎么不多留一会儿了？”
阿杏婶笑道：“急着回家做饭呢。”
许秀芳故意板着脸，道：“我刚做好，你搁家里吃一点再走吧？”
阿杏婶爽朗笑道：“行了，咱们两家啥关系啊？我真想吃不用你留，你赶都赶不走我。”哈哈笑了一声，阿杏婶便道：“我先回去了，秀芳，得空去找阿香玩。”
许秀芳：“好。”
等人一走，许秀芳问：“娘，你刚才跟阿杏婶在说什么呢？说什么请人家上门来看看？相不中就直接拒绝？”
何翠霞：“咳咳……”
这还没有影子的事情，她不太想跟闺女说。
许秀芳却一点也不害臊，问：“娘，该不会是说我哥的婚事吧？”
何翠霞：“……”
何翠霞笑道：“不是说你哥哥的婚事，是说你的婚事。”
许秀芳：“……”
不知道怎么的，许秀芳有点抗拒：“我不相看，我现在没有结婚的想法。”
至于谢溧说提亲的事情……
也要等谢溧回来，听他说清楚才行。要拒绝，还是接受……反正，等谢溧回来再说，总不能她现在就让谢溧过来提亲吧。
许秀芳的脸，突然又有点红。
这一幕落在何翠霞的眼里，就误以为女儿这是真的在意婚事，所以脸红了。
何翠霞想了想，说：“你阿杏婶说的那户人家，确实是很不错的。你要不要听听？”
许秀芳摇头，“我不听，娘，我不想去相看什么人，这事情等过几天再说吧。”
何翠霞笑道：“你先听听也不碍事的。”
许秀芳想了想，道：“那娘你说吧。”
看她娘这一副很想要说的样子，真不让她说，估摸她憋着也不好说，至于说了后，听不听，就是许秀芳自己的事情啦。
许秀芳暗暗想。
何翠霞听闺女这样说，立马就打开了话匣子，道：“那户人家，可是镇上的人呢。”
许秀芳没什么反应。
不论是坝子村，还是谢家村，亦或者其他的山里人家，听说可以嫁到镇上，那就已经满意了八成。
山里的生活清贫又艰辛，能进城里去，要是还能吃上商品粮，搁谁谁都愿意呀。
何翠霞接着道：“是你阿杏婶的远方亲戚，那家人口简单，家里就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女儿已经出嫁了，嫁的也是城里人，都有正式的工作。”
“那个男孩，叫做陈伟杰，现在是机械厂的学徒工，再过两年就能转正了。”
许秀芳沉默听着。
何翠霞知晓女儿再听，便兴致勃勃的继续说：“别瞧着他是学徒工，他的能力是厂里领导都夸奖的，陈家的两位长辈，也都有正式的工作，他爹是机械厂的八级钳工，每月的工资很高的，他娘是纺织厂的工人……”
许秀芳微愣。
这么说，这一家子，都有正式的工作？吃着商品粮？
可条件这么好，为什么会愿意跟她相看呢？
显然，何翠霞也知道女儿心里在想什么，何翠霞马上道：“是你阿杏婶出面想保的媒，你阿杏婶是娘的手帕交，前儿谢建国退亲的事情，把她也恼了，恰好听说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的孩子想要找对象，她就亲自上门瞧过了。”
许秀芳知道缘由后，也不好敷衍，毕竟这是阿杏婶的一片好心，于是，她就耐心听着。
何翠霞道：“陈家是真的不错的，陈伟杰的父母，人品都很过硬的，从来没有做那捧高踩低的事情……”
这里，何翠霞稍微停顿了一下，她没有明说，许秀芳却知道这是指二姑奶奶一家。
何翠霞接着道：“是陈伟杰的母亲，生了病，病的还挺严重的，她想着在病情恶化前，给陈伟杰找个媳妇，然后将她的工作，让给儿媳妇接班，这样她才能放心闭眼。”
作为母亲，且同样病情严重的母亲，何翠霞很能体会陈伟杰母亲的用心良苦。陈伟杰母亲手里有一份正式的工作，如果身体恶化，她人没了后，这工作肯定也要跟陈家没关系了。现在这个年代，有一份正式的工作，是多难得的事情啊？
那些城里下乡的知青，不都是因为没有工作，这才迫不得已下乡支援建设的吗？
陈家母亲舍不得这份工作，别说是对方，就是换做何翠霞自己，也舍不得啊。
……
何翠霞叹口气，道：“也是可怜了她的一番心意，陈家那边想要找个品性好，还会持家的姑娘，你阿杏婶上门，将你的情况说了后，陈家老两口都愿意的，还打算上门来瞧瞧，不过这几日大雪封山，这才耽搁了。”
“娘觉着这家人不错呢，陈伟杰家里人口简单，父母品性好，又不是爱找事的人，过去后，还能得到一份正式的工作，加上陈伟杰跟他爹都有工作，以后都不用为钱米之类的烦心了。”
“我瞧着这比那什么谢建国家，可是要好上太多了，好上一百倍都不止！”何翠霞略有些愤愤道。
跟陈家比起来，谢建国的家里有啥？
谢大红事儿妈一个，表面看着和和气气，实际上难缠的很，谢建国还有三个姐姐，一个比一个泼辣……
况且，谢建国长年在部队，一年难得回来一趟，跟谢建国结了婚后，就得忍受长年的分居两地了。
哪里有陈家好呢？
要不是想要尊重闺女的意思，何翠霞恨不得现在立马就拍板替闺女定下了。
许秀芳听了后，沉默一下，道：“娘，我知道陈家挺好的，只是……只是我……”
她有点说不出来……
想了想，许秀芳转而改口，说：“娘，这事情先过两天再说吧，你也不要急着答应阿杏婶，我……我想过今天再说。”
何翠霞温柔的看着女儿，知道她心里害羞，便道：“好，那过几天再说这个事情，反正陈家那边也没有传信过来呢，咱们还可以想想。”
许秀芳：“嗯。”
给母亲掖了掖被角，许秀芳道：“锅里的饭应该炖好了，我去装过来。”
何翠霞闻言，笑道：“这么快就炖好了吗？我都没有感觉到饿呢。”
许秀芳笑道：“我放的东西可多了，味道肯定好，你等着，我给你端过来。”
何翠霞：“好。”
许秀芳返回到灶房这边，大铁锅里，正炖着满满一大锅的大乱炖，是用玉米、麦子、高粱等磨成的粉，捏成了一个个的面疙瘩，里面加了大白菜、萝卜、咸菜疙瘩，点了香油，还放了点酱油。
这酱油，是在供销社买回来的，作为年货买回来的。
另外，还有年底许秀芳制作的酱豆，她抓了满满一把干辣椒，炒制了一遍，特变的下饭，这是作为最后的浇头使用的。
给娘装在碗里后，最后浇上一勺酱豆，点上葱花，齐活了。
许秀芳给娘、哥哥分别装了一大海碗后，就去西屋那边叫爹起床吃饭，她才喊了一声，就听见堂屋那边哥哥吃得满足的大叫声：
“妹啊，这也太好吃了。”
“吃着热乎乎的，又辣又劲道。”
许强从房间里走出来，忍不住道：“老远就听到你的啊啊大叫声，你要是能像你妹妹一样稳健就好了。”
许志军才不在意这个，只管埋头苦吃，哗啦啦的吃个不停，吃得满脸大汗，脸色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