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
七桶都吃不饱?!
这人不是饿死鬼投胎, 而是遮天蔽日的蝗虫成了精吧!
相豫如同撞见鬼,指着七桶对三娘道,“三娘, 你听, 你听啊!”
“恩,我听着呢, 豫公。”
严三娘笑着点头, “她吃得确实有点多,不过嘛,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您再过两三日就能明白了。”
相豫摇头,“不, 我不想明白。”
“我只明白照她这种吃法,咱们带的粮食半道就能吃完。”
话音刚落, 忽而想起严三娘让亲兵们带的大包小包的粮食,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当初把粮食带的这么多, 是为了这个七桶吧?”
“不愧是豫公, 真聪明, 连这种事情都能看得出来。”
严三娘时刻牢记母亲让自己嘴甜多拍马屁的嘱咐, 对相豫大夸特夸, “我当初多带粮食,的确是因为七桶过于能吃。”
这声夸赞尴尬得让没皮没脸如相豫都觉得没脸皮听, 忙抬手打断严三娘的话, “行了行了, 我知道了,和着你带那么多粮食不是怕咱们在应苍山迷路, 而是为了七桶?”
“当然。”
心眼比严守忠还微乎其微的严三娘一脸骄傲,在相豫一言难尽的目光下点了点头,“有七桶在身边,不多带粮食哪能行?”
“......”
好的,我明白你跟你父亲为什么在大盛备受排挤了。
——有这么一张嘴,能跟同僚们相处愉快才是见了鬼。
相豫收回视线,长长叹气。
他这是做了什么孽?身边都是一帮口无遮拦把没脑子写在脸上的人?
杜满大嗓门,雷鸣心直口快,宋梨倒是为数不多有心眼的人,可惜心眼都用在替贞儿试探他的事情上,让他提心吊胆应对她突然间的试探——这种心眼还不如没有!
相豫无比怀念石都。
怪不得军师与石都一见如故,整日跟一群莽夫打交道,突然有一日来了不仅不莽夫还十分聪明稳重又妥帖的人,可不就是相见恨晚恨不得天天抵足而眠吗?
“豫公为何叹息?”
严三娘奇怪发问。
相豫一唱三叹,无比心疼贞儿与自己,“没什么。”
“只是觉得贞儿与我俩人带十几个蠢孩子,心里挺累的。”
“?”
十几个蠢孩子?
不能吧?
阿和聪明着呢。
严三娘觉得相豫在无病呻吟,得了便宜还卖乖。
——能有阿和这样的孩子,是豫公祖坟集体失火也换不来的青烟好福气。
好福气相蕴和此时被小伙伴的七桶吃不饱的言论逗笑了,“三娘也太随性了,怎能这么给你起名字?”
“要不,你帮我起一个?”
七桶挠了挠头,“我也不喜欢七桶的名字,衬得我跟饭桶似的,虽然我的确是。”
相蕴和噗嗤一笑,“没关系,你是饭桶也是我的好朋友。”
七桶这下高兴了,“阿和,你真好!”
“你也很好。”
相蕴和真心道。
她前世当了上百年的鬼,一个人快无聊死了。
如今虽重活一世,但整日跟着父母在军营,极少能见自己的同龄人,如今得了一个直率可爱的同龄人当小伙伴,她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只是开心归开心,该有的分寸还是要有,“其他的事情都可以,但是名字不行。”
“一般来讲,名字是父母家人起的,你没有家人,三娘收留了你,三娘就是你的家人,你的名字应该让她取,不能我随意给你改。”
“嗐,三娘说了,我以后是你的人。”
七桶大大咧咧,“名字也好,其他也罢,你看不顺眼了,都能给我改。”
相蕴和有些意外,看向与阿父小叔一同坐在一起的严三娘,“咦,这样的吗?”
“当然。”
严三娘笑着点头,“我整日领兵在外,没时间照顾七桶,你若不嫌她烦,就留在身边当个伴。”
“二娘与豫公已是一方诸侯,女郎身边也该养几个人伺候着,哪能跟之前一样,让亲卫们顺便照拂着?”
说到最后,严三娘忍不住埋怨相豫。
相豫摸了摸鼻子,“我知道这事儿委屈了阿和,这不是——”
“这不是因为我们都是苦出身嘛?都是苦出身,何苦难为苦出身?”
左骞咕嘟咕嘟喝完水,把相豫的话头接了过去,“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相煎何太急,说的就是我们。”
“我跟大哥之前在老家的时候,经常遇到过不下去的人家卖儿卖女,见得多了,哪还有心情去呼奴唤婢?这不是糟蹋人吗?”
左骞道,“说起来,修文那小子都险些被卖过,要不是嫂子弄来了钱,修文这小子早就被人当牛马使唤得团团转了。”
严三娘只知道赵修文对二娘忠心耿耿,不知道里面还有这样的往事。
“抱歉,我不知道。”
严三娘微微一愣,有些歉疚。
相豫不甚在意,“这有什么抱歉的?”
“你父亲虽被排挤,但你家在大盛也算颇有势力,你长于将门之中,哪里知晓庶民的苦?”
“阿和使唤亲卫,我倒不觉得有什么。”
相豫道,“亲卫们大多是从老家跟我出来的人,都是她的叔伯婶娘们,照拂她也是应当的,若是使唤跟她一样大小的小孩子,我便觉得有点作孽。”
“都是父母生养的,哪能刚生下来就给人当牛马?这样不行。”
相豫摇头,“我揭竿而起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的让跟我一样的穷苦百姓过上好日子吗?”
“如今好日子还没过上,就把他们的孩子当奴仆使唤,那我得多亏心?”
严三娘心头一震。
她听说过豫公与二娘的贤名,也知晓他们待她极为亲厚,是极为罕见的明主。
但明主对麾下战将好是常规操作,但凡是问鼎天下的雄主,对底下的人都不错,真正让她震惊的,是二娘与豫公对庶民的态度。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话谁都会说,可古往今来,能有几位执政者把天下庶民真正放在了心里?
二娘与豫公做到了,庶民不是他们争夺天下的工具,而是他们争夺天下的根本,因为民不聊生,所以他们揭竿而起,让与他们一样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过上好日子。
他们是手段过人的枭雄,但更是怀有让天下庶民都过上好日子的仁主。
他们的初心一直都在,直至今日,不曾被风起云涌的大争之世磨去分毫。
恍惚间,严三娘突然明白为什么他们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依旧会有大批人心甘情愿冒着被灭族的风险投奔他们。
——他们值得。
“你要是把七桶给阿和,那我就把她跟阿和一样对待。”
相豫看了看饭量极大的七桶,心里止不住肉疼,嘴角也跟着抽了抽。
罢了,阿和喜欢,能吃就能吃吧。
他虽现在穷得叮当响,但一旦入主中原,手头上就会宽裕起来,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小饭桶。
相豫勉为其难道,“当丫鬟使唤就算了,咱庶民出身的人,不作这个孽。”
“不如认个义女,以后跟阿和做个伴。”
相豫问七桶,“七桶,你愿意多个阿父不?”
七桶睁大了眼。
严三娘又惊又喜。
但很快,她反应过来,忙对七桶招手,“七桶,过来,给豫公磕头!”
七桶看了看相蕴和,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手指指了指自己,“阿和,你阿父要当我阿父?”
“对呀,你愿意不愿意?”
相蕴和笑眯眯问七桶。
“我愿意,我太愿意了!”
七桶重重点头,“豫公都被人称公了,肯定能让我吃饱饭!”
“......”
这孩子,怎么就知道吃?
严三娘恨铁不成钢。
一旦夺了中原,其他诸侯便不足为惧了,二娘与豫公位尊九五不过时间问题。
——做帝后的义女,哪怕没得公主封号,也能混个郡主当当。
再说了,以她为数不多的心眼都能看得出二娘豫公两口子把阿和当继承人来培养,以后阿和登基了,七桶往后三代的荣华富贵都有着落了。
“别整天吃啊吃的,快过来给豫公磕头,叫义父。”
严三娘一叠声催促七桶。
七桶心思单纯,没有想那么多,只觉得若能跟阿和做姐妹,那是最好不过的,于是拍了拍身上的面饼屑,来到相豫面前,郑重其事磕了头,“义父。”
“乖。”
相豫揉了揉七桶的发,“既然叫我一声义父,那就跟贞儿姓,再改个名,七桶什么的不好听。”
七桶早就想改名了,“行呀,那义父帮我改吧。”
“我也不大会起名。”
相豫大字不识一箩筐,遇到这种事情有些犯难,“这样吧,让阿和给你起一个?”
“可以呀!”
七桶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相蕴和也不大会取名。
前世死得太早,没来得及当公主请大儒名家开蒙就死了。
这一世倒是活了下来,但天天跟在军营里,身边都是一群从老家跟着阿父打造反起义的草莽庶民,受到的四书五经的教育屈手可指。
还是后来与阿娘重逢了,阿娘帮她恶补了不少东西,又让军师在排兵布阵之际不忘时时提点她,这才不至于让她成为睁眼瞎。
但哪怕她过目不忘颇为聪慧,三两个月的时间也不可能教出一位大儒来,听阿父把给七桶取名的任务交给自己,她搜肠刮肚想了好一会儿,试探性向七桶说道,“恩......你原名叫七桶,如今跟了阿娘姓,不如把桶去了,改为悦可好?”
“姜七悦?”
七桶问道。
“对,姜七悦。”
相蕴和点头,“一悦恩人安泰,二悦家人俱在,三悦朋友交心,四悦——”
七桶眼前一亮,“我知道了,就是很开心很开心的意思?”
“对,很开心。”
相蕴和莞尔。
“阿和,我喜欢这个名字!”
七桶,不对姜七悦大喜。
看到姜七悦这么开心,相蕴和心里也高兴,“你喜欢就好。”
名字确定下来,接下来就是见面礼。
相豫十分肉疼从身上摸出来一块玉佩,伸手递给姜七悦,“义父身上没带什么好东西,以后入了京城再补给你。”
“行,我不着急要。”
姜七悦接过来,仍沉浸在自己有了新名字的喜悦之中。
“......”
这丫头,是一点不客气啊。
相豫不忍直视。
姜七悦接下玉佩,拿在手里看了看。
她是孤儿,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但自从被三娘所救,就一直跟在三娘身边,也见了一些珍珠翡翠的东西,与三娘的东西相比,便宜义父给她的着实算不得好,玉质浑浊,做工粗糙,一看就是在小摊小贩那里买的。
——呃,指不定还是自己打的。
真穷啊。
看来豫公很穷不是传言。
她以后得多努力,给豫公挣点家产来。
威威赫赫的豫公在姜七悦心里穷得就差街头要饭的形象彻底定了格。
“大哥,你怎么把这东西给她了?”
一旁的左骞不知自家大哥在小姑娘心里是穷鬼形象,看到相豫给姜七悦这块玉佩,不免有些不满。
抬手解了自己的玉佩,递给虎头虎脑的小姑娘,“七悦,这个给你,那个还给大哥。”
被左骞递过来的玉佩通体碧色,水头极好,姜七悦十分欢喜,立刻拿手去接,“谢谢小叔叔!”
好人啊,比她名义上的义父豫公有钱多了!
“嗐,一个东西而已,给了就给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相豫爽朗一笑,“七悦,我给你的也收着。”
蚊子再小也是肉,姜七悦笑着道,“行,那我都收着。”
“谢谢义父和小叔叔。”
姜七悦得了俩玉佩,拿到相蕴和面前去献宝,“你要不要?要的话咱俩一人一个?”
严三娘看得直摇头。
——豫公给的东西是让你这么随意就送人的?
这也是豫公心胸开阔,不与小孩子一般见识,如果换成心眼比针尖小的大盛天子,怕不是现在就能拉出去乱刀砍死。
相蕴和忍俊不禁,“我不要。”
“这是阿父与小叔叔送你的,你自己收着吧。”
“那好吧。”
姜七悦想了想,把两块玉佩收起来,“以后入了京城,你看上什么东西了,我便抢过来给你。”
“你别看我个子小,但我力气大着呢,只要是我看上的东西,别人都抢不过我的!”
相蕴和被她逗笑了,“好呀,你力气这么大,那你便帮我抢吧。”
相蕴和只以为小姑娘在说笑,直到三日后发生的一件事,她才彻底明白原来七悦没有在说笑,而是力气真的很大,大到简直不是人会有的力量——
悬崖峭壁之上怪石林立,每走一步走要冒着生命危险,相豫领了一队人在前面开路,左骞居中,严三娘在后面压阵。
但开路之际难免会砍石伐树,拴着巨石的绳索被磨断,巨石咔擦一声,一路向下滚去。
这样的东西砸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武人的临场应变让相豫反应极快,瞬间丢了手里的铁铲,抓住拴着巨石的绳索,试图让石头停下来。
但是一路下坠的石头根本不是人的力量所能阻挡的,他刚抓住绳索,就被巨石下坠的惯性带得一个趔趄,巨石往下滚,他根本站不稳,被巨石拖得贴着悬崖峭壁飞。
“大哥!”
周围亲兵脸色微变。
亲兵急忙上前,可一路下坠的巨石根本不是他们能拦得住的东西,跟在后面的左骞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到一阵天崩地裂的声响,巨石裹挟着乱石一路砸下去,后面拖着自己的大哥,看样子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着。
左骞吓得差点蹦起来,“阿和!阿和在下面!”
“快把石头拦下来!”
“......”
我谢谢你了,你大哥还在上面挂着呢!
被巨石带着磕得眼冒金星的相豫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
一群人追着去拦石头。
但无人拦得住,这样的石头要十几个人才能面前抬得起来,一路向下的坠的时候无人能阻,眨眼的功夫便砸到相蕴和面前。
巨石从天而降,相蕴和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动作,她尖叫一声把身后的姜七悦抱在怀里。
——被这种东西砸成肉泥可太惨了,她抱着七悦,好歹是她是肉泥,七悦能落个全尸,比两个人都成肉泥强。
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不前,周围亲兵齐齐失去声音,世界只剩下秋风在呼啸,挂着细小的石块扫过她的背后与脖颈,弄得她微微的疼。
“阿和,你抱着我干嘛?”
她听到七悦奇怪问她,“只是一块石头而已,你至于吓成这个模样嘛?”
“???”
只是一块石头而已?
那分明是一块能把她们砸成一块肉泥的石头!
无知者无畏。
这句话在七悦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等等,不对,那块石头怎么还没砸下来?
是阿父或者小叔叔拦住了?
定然是这样。
那么大的一块石头,他们定然花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能拦下。
没有石头砸死,相蕴和松了一口气,松开抱着七悦的手,戳了戳小姑娘的额头,“你呀,以后不要这么傻乎乎的,看到石头要知道跑,记住了吗?”
刚嘱咐完姜七悦,一抬头,发现那块巨石现在便在她身后。
之所以在她身后便停下,是因为姜七悦用一根手指抵住了。
“???”
这是什么力能扛鼎只手托山的神仙之力?!
相蕴和呆呆看着被姜七悦挡得纹丝不动的巨石,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他们的这次奇袭京都牵制席拓的事情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