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李淮泽在车架上用完餐,先是将餐盒摆放好,然后由袖中取出块巾帕,细细擦拭着嘴角的油渍,填饱肚子后,精气好像也恢复了不少,好似不再像方才那样困乏了。
此次出京,需要奔波去好几处暗桩,由于事关重大,为避免被摄政王的眼线察觉,所以各处暗桩都是单线联系,需由李淮泽亲自出马牵线,有时难免会疲累些,按照车马的脚程算了算,将所有事情办妥,至少需要三天的时间。
“主上,今明两晚下榻的暗所,卑职已命人安排好了。
后日,您是想要歇在小汤山附近,还是野鹿岭附近?卑职提前派人打点。”
此时厚重的垂幔外,传来车前驱架陆无言的声音。
李淮泽先默了默,眸光朝车角处的食盒点了点,又迅速收回目光,简洁回答了句,
“后夜回京。”
*
楚丰强当差完毕,由京郊大营回了葭菉巷。
虽说楚潇潇移居另住之事,是毛韵娘得到过他首肯的,可楚丰强到底还是放心不下这个外甥女,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儿,便是喊外甥女回来一同用膳,顺便也问问她的近况。
到底不是住在自己家中,所以尤妲窈也并不好支使别人家的车架,决定带着阿红一同走去舅父家,又想到忠毅侯门口现如今常有街痞出没,所以她特意戴了顶软纱及腰的帷貌,用以遮蔽容颜。
两条巷子离得确实很近,二人走了约莫半柱香的便已抵达。
忠毅侯府守卫严格,卫兵原本要她摘下帷帽才能靠近的,好在府中的门房识得她的声音,立马上前将她迎了进去。
还未到用膳时分,她先是到主院中给两位长辈请了安。
楚丰强见了她之后,先是问,
“虽说离得近,可小花枝巷那处宅子到底比不得家里,住的可还习惯?若有任何短缺,回来告诉你舅母,让她帮你一应置办上。”
尤妲窈心中一暖,连忙道,
“舅父莫要挂心,早就在住过去前,舅母就将一切都打点好了,且近些时日来,窈儿按照舅母的教导,将那宅中的事物从上到下全都盘了一遍,也是颇有心得。”
眼见外甥女这么说,楚丰强才彻底放下心来。
之前收到毛韵娘的时,他心中还微有些不满,只当是外甥女住进来后,到底给后院中添了些麻烦,莫不是妻子因此嫌恶外甥女了?要将她赶出去?可现在看,好像确是他多心了。
这桩顾忌放下了之后,楚丰强正在端茶的手又稍微顿了顿,不禁开始回忆起了往事,
“说起来,我也有十余年未见那宅子的主人了。
上次见时还是在潭州,他才约莫七八岁,相貌生得很俊秀,可瘦瘦小小的,身子骨也孱弱不已,风一吹都要抖三抖,被大夫断言活不过二十五,也是双亲带着他来潭州寻诊问医的,如今过去了这么久,也不知那孩子好些了没有,是否还活着……”
还活着。
病未痊愈,身子已比儿时强壮不少。
尤妲窈其实很想回答舅父的疑惑,可又蓦然想起何嬷嬷的话,表哥好似只想静心养病,并不想有人知道他回京了,所以话到嘴边,到底没有说出口,在主院中说了会子话,眼见午膳时间到了,一行人便往前厅中赶。
宴席在一片其乐融融的氛围中结束。
楚丰强去书房处理军务,毛韵娘要处理庶务,楚潇潇原是想和表妹多待一阵,谁知恰好有人禀报待会儿马家人要上门到访,她只能先回房中重新梳妆更衣,依依不舍了一番只得作罢。
只有楚文昌并未离去。
他温声道了句,
“我送送表妹?”
尤妲窈敬谢不敏,往后微缩了缩,
“走两步就到,不敢麻烦表哥。”
谁知楚文昌道了句“不麻烦,左右今日没有公务,就当饭后消食”,就将手往前一送,示意她先走,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若是再退却,反而显得有些生分,尤妲窈只能颔了颔首,二人并肩朝院门外走去。
长廊转角处,毛韵娘将一切都看在眼里,面上神色暗了暗,刘妈妈在旁轻道了句,
“只怕昌哥儿还未死心。”
毛韵娘抿了抿唇,怅然若失道了句,
“无妨。
待他撞了南墙,就会回头了。”
楚文昌确实着急了。
以往尤妲窈住在葭菉巷中时,二人每日都能见到,可自从她搬去了小花枝巷,相见的机会就少而又少。
这四五日来,他倒也随楚潇潇去过小花枝巷几次,可这姐妹二人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热络聊个不停,且她们聊的大多是些闺中蜜话,他在一旁插不上嘴,宛若成了摆设。
若再这样相处下去,二人说不定当真就止步于表亲关系了。
这显然不是楚文昌想要看到的结果。
眼见出门在即,尤妲窈又取出了帏帽准备戴上,却被楚文昌拦住了。
“我已命府兵清了道,附近没有闲杂人等。”
尤妲窈依旧坚持将帏帽戴好,仔细将系带系牢固,轻声道出了心中顾虑,
“还是戴着吧。
我这张脸现如今人人都认得,若让人瞧见我与表哥走在一处,只怕要给楚家添麻烦。”
楚文昌眼见劝不住,便也只能仍她去了。
二人并肩走出府门,走在青石板路的巷道上,尤妲窈脚步快些,走在前头,楚文昌则略微落后半步。
二人靠得不远,楚文昌甚至能闻见身侧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清幽体香,略带了些栀子花的芬芳,夹杂着些成熟的蜜桃香,他心跳得有些快,略偏了偏头朝她望去……透明的白纱将她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可随着朝前走动,飘逸的长纱随风而动,紧贴着她婀娜多姿的身段飘荡,愈发显得飘逸出尘。
楚文昌莫名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挪开目光。
“我三日后休沐,闲呆在家中也是无事,今日听同僚提起,说翠云山的桃花与杏花都已开了,配着翠湖山林,景色极其喜人,表妹之前去过么?可想去看看?”
这帏帽的纱幔是极精巧之物,虽从外窥不见里头,可佩戴之人却能将外头发生的一切瞧在眼中,尤妲窈自是也感受到了表哥的目光,她紧张中带着些无措,正在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幸好他挪开了目光。
眼见尤妲窈并未吭声,楚文昌不欲逼得太近,紧而故作轻松道了句,
“此事也是潇潇提起的。
你也晓得她是个闲不住的,什么新鲜都想去瞧瞧,还说要挽起裤脚去湖里抓鱼,我想着若是表妹能在旁陪她一起,两个姑娘家也能更有乐子些。”
这些时日来,姐妹二人都是同进同出,去哪儿也都是一起的。
楚文昌原以为这么说,尤妲窈必然愿意作陪,不会拒绝,这短短几瞬间,他甚至已经想要了路上要准备些什么东西,备那些物质了。
谁知几息之后,尤妲窈的回答泼了他一头冷水。
“文昌哥哥,你陪表姐一起,我就不去了。
一来谣言未清,以我目前的处境,还是老老实实呆着小花枝巷,莫要随意出门。
二来,我委实也无心去看什么湖景春色,满心都只想着如何在舅母的教导下,学好掌家之道,无法分心在旁的事情上。”
说得有理有据,可话里话外都是拒绝。
“多谢表哥相送,已经到了,我就先进去了。”
楚文昌望着那个踏上石阶,准备进门的背影,心中岂能甘愿?
他上前几步,急急道了句,
“表妹可是在躲着我?”
尤妲窈脚下的步子一滞,扭过身来,白纱下的面庞上,极力扯出一抹笑容,轻道了句,
“岂会?
表哥委实多心了。”
她嘴上虽这么说,可道完这句后,脚下的步子没有丝毫停留,好似怕与他再有丝毫牵扯,迈着碎步就踏入了门中,他望着那抹倩影,心中涌上了丝酸涩。
不知是因为被退了一次婚。
还是这连日来被人荼毒,且连遭受了诸多不好的事……
表妹好似将任何一个男人都视为豺狼,不仅对寻常的小厮与侍卫离得远远的,对他这个表哥也是一副不愿多有交集的模样,并不见怎么亲厚,可他分明不是那些宵小,他压根就不会伤她害她!
罢。
既然她对自己不上心。
那显然对这世上的任意一个男人,也都不会上心。
事缓则圆。
楚文昌还是愿意给她更多一些耐心,毕竟在他看来,表妹若想嫁人并非是件易事,试问京中哪个郎君愿冒天下大不违,顶着这些流言蜚语来娶她呢?可他愿意。
尤妲窈只能选择他。
且他也是现如今表妹最好的,唯一的选择。
大门开了个缝后,又迅速合上。
将二人隔离开来。
明日就要去仙客来赴宴了。
此关键时刻,尤妲窈哪里还顾得上楚文昌是何想法,她现在满心满脑想的,是恩人表哥为何还不回来,他不是答应了要给自己支招,怎得现在还不见人影?虽然二人交集不多,可他显然不是个食言之人。
莫不是在外头出了什么意外?
忽发心疾了?动弹不得?回不了京了?
尤妲窈心急如焚,将头顶的帷帽摘下后,立马就想要去寻何嬷嬷寻个对策。
此时。
才将将跨下石阶,就听得一侧传来阵声响,她下意识扭头望去……只见爬满了绿色藤蔓的墙后,不知何时站了个暗红色劲装的男人,长身玉立,气宇轩昂。
他微挑眉,一脸淡漠,冷冽的嗓音中带着调侃,
“不是想要狐媚男人?
外头这不有个现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