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晚六点。
傍晚的云霞挂在天边,随着火车站一声鸣笛,冯卓拎着手提箱下了火车,郑明珠紧随其后,从人群中勉强跟上了冯卓的脚步。
人来人往间,郑教授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女儿郑明珠。
年轻时候,郑教授不是没考虑过再要一个孩子,但后来一直没能要上,所以夫妻两个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郑明珠的身上,虽然这孩子确实一次次的让他失望,但不管怎么样,终究还是自己的孩子。
“明珠!”
隔着人群,郑教授一边喊着,一边挥手招呼着她过来。
郑明珠听到声音以后,隔了老远看了一眼郑教授以后,皱皱眉似乎要说什么话,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拎着包往前追了两步,先追到了冯卓身边。
“冯卓,我爸过来接我了,你要不要跟我先过去。”
冯卓其实是听到了郑教授的声音的,但是他在等郑明珠自己主动的开口。
冯卓:“可以呀,只是……会不会有点突然?”
“没事,反正我爸是知道你跟我一起回来的,我也跟他介绍了你的情况,他对你的印象……应该还不错,走吧,咱们一起。”
冯卓闻言这才点点头,跟着郑明珠朝着站台外面郑教授的方向走去。
“郑叔叔您好,我是冯卓。”
“爸。”
两人打着招呼,郑教授的目光落在了冯卓空着那只手上。
当时郑明珠离开的时候,正在跟家里闹矛盾,所以带过去的东西并不多,但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加一起也挺沉的,她拎着包,明显很吃力。
而冯卓这边收拾行李时,很多东西干脆留给了舍友,所以只有一个皮包。
这就是郑明珠心心念念喜欢的冯卓?
是那个说对她很好,很喜欢她的男人??
郑教授轻叹了口气,从郑明珠手里接过包以后,选择性忽视了冯卓的问话。
冯卓眼神中立刻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就被他掩饰了下去。
“明珠,走吧咱们回家,你妈妈……你妈妈在家做好了饭,她真的很想你。”
郑明珠的母亲纪娴被关了半年,这才放出来不久。
可因为郑明珠的怨恨,所以这段时间,就算纪娴给她通电话,她也不接,难怪要说纪娴想她。
而且……
郑明珠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其实一直都没有跟冯卓提过自己母亲的情况,冯卓眼中,自己的母亲依旧是一名伟大的人民医生。
“爸,你怎么不跟冯卓说话呀?”郑明珠干脆转移了话题。
听到郑明珠这么说,郑教授正眼看了看冯卓,“冯卓同志啊,你的情况我大概都明白,依照明珠的意思,你的档案跟她的一起调到京市服装厂了,明天就可以带着证件去报道。”
虽说冯卓的家庭条件还不错,甚至一下子就能拿出来这么多钱打点,可是到底还是小地方来的人,档案上甚至高中毕业证都没有拿到手,刚才也看不出来对郑明珠有多么的关心……
他们郑家虽然现在有些落魄,但他毕竟还是在大学里当教授的,给郑明珠找个对象,最少也肯定是大学毕业的京市本地男人,怎么都比冯卓的情况要好很多。
冯卓很容易就感受到了郑教授对自己的不满,他淡淡笑了笑,尽量礼貌的道:“谢谢郑教授,这件事情我跟我的父母都很感谢您,父母那边还一直叮嘱我,说等我来了京市后,一定要去您家探望您。”
“不用了。”郑教授冷淡的道:“你也出了不少钱,谈不上谢,就不用去家里探望了。”
“可就算是有钱,没有您的关系也是不行的,郑叔叔,您放心,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到时候一定回去探望您的。”
“随你便吧,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就带明珠回家了。”
“啊?”郑明珠一愣,抓住了郑教授的胳膊:“爸,我们就这么回家吗?”
“不然呢?你还想干什么,现在出去见了见才知道家里好了,还不赶紧回去?”
“可是……”郑明珠看看郑教授,又看看冯卓:“但是冯卓是跟我一起的啊,我回家了冯卓去哪儿?要不,爸,我看就让冯卓去咱们家先住着吧。”
“胡闹!”
郑教授瞪了一眼郑明珠,“你一个姑娘家说什么胡闹话呢?”
“这有什么,您之前还让您的学生去家里住过呢,咱们家又不是没有客房。”
郑教授这次更加严肃了:“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了?冯卓跟我年龄差不多,跟你那些学生也没差多少。”
“行了,你别跟我说这些,赶紧跟我回家。”
“爸!求你了!冯卓才来京市,人生地不熟的,让我把他自己一个人丢在这里,也太无情无义了,反正我要带他一起回去。”郑明珠坚持的说完,摇了摇父亲的胳膊。
才刚刚见面一会儿,郑教授已经再次被这个闺女气的胸口疼了,“明珠,你就听听话吧,我这次把你弄回来,你知道废了多少心思吗?况且你妈还在家里等着呢,你让她看见你莫名其妙带了个外地男人回去,这、这合适吗?”
郑明珠还要分辨什么,冯卓皱皱眉,抢先开了口。
冯卓:“明珠,你就跟郑叔叔回家去吧,我一个大男人,在外面怎么都可以住的,跟你女同志不一样,况且郑叔叔能答应帮我来京市,我已经很感激郑叔叔的,实在不想再麻烦郑叔叔。”
郑明珠有些委屈,“我就是怕你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冯卓,你没来过京市,连招待所都不知道在哪儿?”
“火车站外面的路口就有一个。”郑教授适时的补充道。
郑明珠:“……”
“好的,谢谢郑叔叔提醒。”冯卓谢完,又劝道:“明珠,时间也不上早了,你快回去吧,刚才听郑叔叔说明天就可以去厂里报道,到时候我会一早过去,你要是觉得累,可以休息休息再过去,到时候咱们再见面。”
听到见面这两个字,郑教授又忍不住哼了一声。
郑明珠闻言倒是点了点头,“好,那今天晚上你好好休息,哦对了,如果觉得不行,就去我家里找我,我肯定能说服我爸。”
说着,郑明珠不顾旁边还有郑教授,就把家庭住址报了出来。
可冯卓只是笑了笑,随后目送了依依不舍的郑明珠离开。
等他们走了以后,冯卓脸色这才冷了下来。
他看得很清楚,郑教授是看不起自己的。
他一个外地来的穷知青,连个工作都是人家帮忙找的,能看得起自己才怪。
不过没关系。
冯卓并不在意郑教授对自己的看法。
反正他只要抓住郑明珠的心就够了,现在郑明珠心里只有自己,甚至为了自己都跟父母起冲突。
至于工作方面……
冯卓出了火车站找到了招待所住进去以后,便将怀里的字条掏了出来。
这是赵胜跟他说的那位港区老板的联系方式,过些日子到了时间,他就可以去找这位老板做交易了。
服装厂流水线上的工人工作并不轻松,冯卓准备等手里的钱再多一点,试着看不能买个轻松一点的工位。
他虽然有能力不需要去厂里工作就顾得住自己的生活,可他也需要一个掩护,不然自己手里的钱也不好解释从哪儿来的。
-
郑明珠跟着郑教授回家以后,纪娴已经做好了一大桌子的饭菜等着他们。
纪娴:“明珠……”
“别喊我。”
纪娴才刚开口,郑明珠就烦躁的甩开了纪娴的手,“你做出那种事情,真是丢我们家的人。”
纪娴眼泪掉了下来:“可我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啊,当年没有我的那些钱,你怎么可能有这样好的生活条件?”
“可你也不能用贪赃枉法来谋取利益啊!”郑明珠义正言辞的说:“我跟爸跟你可不一样,再说了,爸可是教授,你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没有考虑过爸的名声,还有我的名声吗?我真是巴不得郑家现在没有你这个人!”
“明珠!”纪娴难过的看着这个女儿:“你怎们能这么说呢!我都是为了你啊!再说了,你爸也知道这事儿的,况且……”
纪娴心里凉透了,咬咬牙,直接道:“况且你以为你小时候成绩那么不好,为什么能够上林业大学?真以为当年特招是看上了你是个人才吗?你爸当年送了多少礼给那些老师你知道吗?而且你以为你大学成绩真的很好?考试内容为什么你总是能够猜到?还不是因为你爸总会提前给你身边的朋友一份大概的试题,让你朋友帮忙带着你背下来的!你的成绩都是偷来的!”
听完这话以后,郑明珠愣住了。
她一直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成绩跟学历,父亲告诉她,是因为她天生天赋就好,所以才能吃上这碗饭。
可现在,纪娴却说她得来的这些都是……偷来的?
纪娴眼里带着绝望,接着道:“明珠,其实这些我们并不想告诉你,想瞒着你一辈子,让你一辈子都活在象牙塔里,可是你现在看看你自己,面对对你这么好的父母,你却说出这种话来,实在是太没有良心了。”
同样绝望的还有郑明珠。
她心中的信仰在这一瞬间崩塌了,她向来自诩是最正义无比的人,却没想到自己所得到了一切,都是通过走关系。
郑教授这次也不站在女儿这边了,在旁边叹了口气,补充道:“明珠,你成熟一点吧,你能接受到这么好的教育跟条件,完全是因为我跟你母亲,没有我们,你觉得你能做出什么来?”
“我……”
郑明珠哑口无言,好半天了,才留下眼泪,哭着说:“你们这样突然跟我说太过分了,还不如一辈子瞒着我!”
“我早就想说了。”郑教授继续道:“之前是看你在林坝,怕你难过了不知道去哪里这才没说,现在你回家了,你也该面对现实了,以后你就好好的在家里工作,等有机会了,爸会想办法把你调到学校里,这样工作也轻松一些,将来再给你找一个本地的对象,离家里也近……”
“我不接受!”郑明珠急忙打断了他:“其他的都没问题,工作也没问题,但是我现在只想跟冯卓处对象。”
“明珠,他一个外地人,在这边立足脚跟跟难的。”
“反正我不管,其他的都可以听你们的,但是冯卓已经跟我……已经跟我确定对象关系了!”
纪娴跟郑教授对视了一眼,都各自看到了对方的失望跟震惊。
纪娴最先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紧张的看着郑明珠,“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郑明珠咬咬牙,“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反正不管你们同意不同意,我们两个将来肯定是要结婚的,我相信冯卓,他一定有这个能力在京市立足脚跟。”
“……”
一句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让老两口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郑明珠这边说完,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已经想好了,明天就去跟冯卓摊牌,告诉她自己跟父母说了什么。
反正话都说出去了,她也不介意真的跟冯卓发生些什么,反正两人是真心相爱,早晚都是要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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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我跟嫂子已经到火车站了,你跟家里他们几个说一声,别让他们担心。”
“我知道了哥。”
沈文明挂断电话以后,便跟于舒婉一起上了车。
沈舟来接他们,脸色有些不好。
“怎么了大伯,是不是大哥那边……”
沈舟摇摇头,“不是,沈占峰那边情况一切都好,是你爷爷,你爷爷听了这件事后本来还很镇定,甚至除了脸色有些冷以外,并没有什么不对,可今天听到占峰一切都好的消息后,忽然就晕倒了。”
“天啊!”于舒婉担忧起来,“爷爷现在怎么样了?”
“没有送医院,请了医生来家里看过了,只是一时着急而已,并没有大碍,你婶娘在家里看护着呢,我等会儿看一眼占峰,也得赶着回去守着,不过你们放心,医生已经开了药,吃两天应该就好了。”
于舒婉松了口气,“那等我看完沈占峰,就去家里看望爷爷。”
沈舟没有拒绝,“老爷子对舒婉你的印象很好,上次你走了以后,还找我专门找了你的报刊来看呢,你不是现在有个新报刊吗,老爷子让我跟你们县城报社专门订了一份,每一刊都用邮件快递过来,就是有时候遇到天气不好要耽误几天。”
她们的《新希望》目前只在当地发行。
一来是没有这个实力跟全国联系上,二来毕竟是新报刊,县城内发行的好,不代表全国都一样,所以暂时也没有发展壮大的想法,况且县城除了《人民报》以外,都是只在本地发行的,并没有这个全国发行的先例。
于舒婉有些诧异,“想不到爷爷还看这些内容。”
“嗯,老爷子说,孩子是祖国的未来,所以有时候也很关注这些青少年报刊,而且你的报刊内容都很有意思,老爷子对后面故事栏目很感兴趣。”
说这话,车终于开到了医院。
“我去停车,你们俩在楼下等我一会儿。”
“好。”
于舒婉下了车,望着这座之前来过的武警医院。
毕竟是京市,环境跟小县城很不一样。
夜幕降临,已经将近十点了,医院外面的空地跟路边,都有路灯照着,面前的病房楼有足足五层高。
“占峰这会儿应该已经醒了,他从滇南那边过来时候就被打了针在睡觉,我去接他的时候,只看了眼他身上器官都完完整整就回去跟老爷子汇报了。”
沈舟回来后,一边说着话,一边示意两人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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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占峰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神思比之前在滇南时候清明很多。
他住的是单人病房,刚醒,身边的看护就察觉到了。
“沈连长,您感觉如何?给您做了简单的清创手术,您放心,只是帮您疏通了血管,你只需要卧床休养一段时间,头上的不适感就会消除,至于记忆,您现在有没有感觉比之前好一些了?”
沈占峰目光盯过去,眼神冷漠:“没有。”
他的记忆依旧停留在吴连长说的八年前,他甚至在此刻都想不起来自己的爷爷到底是什么样子,使劲儿去想,也只能想起来一个模糊的影子来。
看护接着道:“没关系,会慢慢恢复的,对了,在您睡着的时候,您大伯来看望过您,说您的夫人晚上就到,到时候你们就可以见面了,见到亲近的人,可能会刺激您想起一些什么来的。”
夫人?
这么快。
沈占峰蹙眉,他脑海里对这个夫人没有半点印象,甚至不知道名字,心里也没有丝毫感觉。
他真的会在未来,跟一个女人相识相爱,并且成婚后还像吴连长说的那样甜蜜吗?
这不可能。
绝对绝对、不可能。
沈占峰眉头蹙的更深的,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来的有一种紧迫感,甚至还有一丝……不安全感。
这种感觉在他的人生中几乎是从过来没有出现过得。
安全感他好像天生就有,当年独自去参军,独自去上了军区,他总觉得,自己就适合一辈子一个人生活,反正他不需要别人,更不需要女人。
可现在,他却清晰的感受到了这种陌生的感觉。
“同志,我的外套呢?”沈占峰忽然问。
看护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不好意思,滇南那边跟随你来的医生在跟我们医院交接完您的身体情况后就离开了,您说的是什么?”
“吴连长也走了?”沈占峰又问。
“没有,吴连长就住在您胳膊,他的腿还伤着,跟您一样暂时住院做康复治疗。”
沈占峰示意,“去找他要,那是我的东西,帮我拿过来,谢谢你。”
“您别客气。”
看护说着,转头去了隔壁。
出去的时候,看护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是一群人,外带一个吴连长。
“老沈你醒了!”吴连长一瘸一拐冲过来,刚想给沈占峰热情打招呼,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又道:“忘了你失忆了哈,我是老吴,吴刚,你的好兄弟,你的好大哥……”
眼瞧吴连长越说越不靠谱起来,沈占峰不耐的看过去,“我记得我睡着之前的事情,吴连长,麻烦你把那件衣服给我,谢谢。”
“……哦哦哦。”
吴连长摸摸鼻子,转头从包里拿出沈占峰的破旧的衣服,“你小子,怎么失忆了以后这么惦记衣服呢?不就是普通的军装吗,有什么好惦记的,而且还脏兮兮的,还有血迹,要不我替你洗了再给你?”
沈占峰眉头一皱,伸出胳膊将衣服拿到了手里。
沈占峰:“不用了。”
吴连长:“哼,我轻易不说替别人洗衣服,真是不识好人心,再说了,这衣服脏就算了,又是血迹又是窟窿的,等会儿你那个仙女媳妇儿过来了,就让她看你抱着这衣服睡觉?你别把人家给吓到了。”
“闭嘴。”
沈占峰语气有些冷。
吴连长讨了个没趣,悻悻坐到了旁边,“我说的是实话啊,你这衣服……”
“安静。”沈占峰侧目看过去,眼里满是不耐:“头疼。”
一听沈占峰说这个,吴连长这才连忙闭嘴,“好好好,我不说话了,你先让医生给你做个检查。”
跟进来的医生走过来,沈占峰这才将那件外套折起来放到了桌子上。
衣服上的子弹窟窿很显眼,溅出来的血迹也同样显眼,明晃晃的,在白色桌子上显得更加唬人。
等医生这边检查完,又问了一些情况后,这才离开。
吴连长:“听见没,医生说你好好静养就没事了,别想那么多哈,慢慢养着,早晚能恢复记忆,不过你刚才说你头疼呀,刚才听医生问起来……”
吴连长这时候才恍然大明白,“好啊,你是嫌我烦故意这么说的,亏我怕你头疼一直憋着没有说话。”
沈占峰目光深深看了一眼吴连长,却没有接话,转而道:“他们说等会儿我……我那个谁就来了。”
“啥?”吴连长摸不着头脑,“什么那个谁?”
“……”
沈占峰叹了口气,“就是我的女人。”
“你说你那位仙女媳妇儿啊,是啊,她肯定着急见你,当时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听完你的消息,着急的不行呢。”
沈占峰顿了顿,“你见过她吗?”
吴连长摇摇头。
“那你还说……你说她好看。”
“我是不小心看过一眼照片。”
反正沈占峰现在示意,吴连长转了转眼珠子,瞎说道:“你有一张你跟你媳妇儿的结婚彩照,天天给我显摆你媳妇儿有多好看,对你有多么的关心。”
沈占峰淡漠的看了他一眼,“是你偷看的吧。”
吴连长:“……”
依照沈占峰的性格,也确实做不出来这种事情,就算是很多年以后,更加成熟的沈占峰,也只会更加严肃,更加不苟言笑。
怎么可能还显摆自己的媳妇儿呢?
沈占峰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吴连长被拆穿了,摸摸鼻子不自在的道,“也差不多嘛,虽然你没有天天给我看,可你自己天天看啊,咱俩一个宿舍住着,我偶尔路过瞟一眼而已,你也确实有时候会笑话我没老婆来着……”
“……”
这次轮到沈占峰沉默了。
自己还……天天拿着照片看?
他仔细的看了看吴连长的神色,这次倒是不像胡说八道。
看来是真的了。
沈占峰怎么都想象不出来,自己对着一个女人照片天天看的情景,这也太……太不硬汉了。
他绝对不是这种人。
又或者……他是经历了什么才变了性格?
沈占峰心里有些不舒服了。
他不喜欢这种性格,很不喜欢。
“她叫什么名字?”虽然不喜欢,但沈占峰还是下意识问道。
“于舒婉。”吴连长肯定的说:“我不止一次听你提过这个名字,哦,尤其是电话里,你喊人家喊舒婉,喊媳妇儿呢。”
“……”
“我想休息了,你回去吧。”沈占峰淡淡道。
吴连长撇撇嘴,“问完了就赶我走,真是无情无义,等你媳妇儿来了,我看你改不改!”
“不改。”沈占峰看着他:“我本来就不喜欢别人多说话,安静的环境下我才会感觉到舒服,如果她跟你一样,我也会这样说的。”
“真的假的?”吴连长皱皱眉,“我怎么记得你跟你媳妇儿打电话的时候,明明很喜欢听她说话,还总是一副陶醉的样子。”
“……我休息了。”
“我走还不行,你如果不想让护工进去,床头手边就有铃,有事情了直接按铃,外面能听到。”
“嗯,我知道了。”
等门关上以后,屋里恢复了宁静。
沈占峰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依旧满是淡漠。
他从知道自己失忆,到现在这段时间里,除了想不起来有些发愁,最烦躁的就是这个女人的事情。
沈占峰想着想着,莫名其妙的想起了旁边摆着的外套来。
刚才……吴连长说什么来着,说他有张照片?
照片会放在那里,不会是在外套里吧。
自己总是莫名其妙的想起这件外套来,难道真的跟这个有关系,自己真的跟这个女人这么恩爱吗。
沈占峰叹了口气,出于好奇,还是坐了起来,将外套拿在手里,掏了掏下面两个口袋。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倒也是。
自己毕竟是去执行任务的,怎么可能还随身带着女人的照片,这不是影响自己专注度吗?
真是有点可笑。
可能是总想到这件外套,是因为自己受伤时穿着这衣服吧。
虽然这个理由很勉强,但沈占峰一时间也想不出去别的来了,于是转头将衣服叠好,再次放到了桌子上。
他连着睡了很久,此刻虽然头还有些懵,但并不困,也睡不着。
而且他现在不能吃饭,只能简单喝点稀粥,为了转移注意力,他问护工随便要了份报纸便看了起来。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转眼入夜。
“沈连长,您不能一直看东西,这样会累的。”护工进来提醒沈占峰。
沈占峰点点头,放下报纸捏了捏眉心,“帮我把床帘拉开吧。”
虽然入了夜,但远眺一下楼下也好。
“诶。”
护工拉开窗帘后离开。
沈占峰揉着眉心抬起头,现在天热,给他找的这件屋子已经算得上背阴清凉了,但还是有些闷闷的,尤其是胸口。
可因为怕他现在抵抗力差着凉,窗户也不能开,只能隔着窗户朝外面看。
外面路灯林立,瞧不见天上的星星,不远处是一条公路,周围栽着杨树,树叶随风摇摆着,现在外面应该比屋里要凉爽不少。
沈占峰看着景色心情稍好,但很快,一辆军用车在楼下停了下来。
这辆车破坏了周围的宁静,沈占峰皱起眉,才要收回目光,就看见一位女同志下了车。
夜色下,路灯昏黄,但沈占峰极好的视力下,还是很容易看清了女同志的长相。
杏眸水润动人,唇不点而红,眉目五官精致的不像话,像是电影里走出来的一般好看。
女同志的连衣裙伴着微风轻轻晃动,沈占峰目光轻挪,心中微动,就好似那轻盈的裙摆一下子晃动到了自己心间一样,携带者夏日里清爽的微风,让他沉闷的胸口一下子舒服了起来。
她说话时,嘴角弯着,似是跟车里的人道别。
开车的人年纪很大,应该是她的长辈。
只是长辈离开后,女同志还在跟人说着话,说着,还轻轻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更好看了,路灯映照下明明看不到天上的星月,可在她眼中,好像满是星月般在闪光。
一眼万年,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沈占峰感受着心脏部位突如其来的剧烈跳动,一时间有些不适应的捂住了胸口。
他伤的不是脑袋吗?怎么心脏忽然跳动的不规律起来。
女同志还在说着什么,身边的……身边的戴着眼镜的男人也轻声回应着什么,有说有笑,似乎关系很好。
“……”
有些碍眼。
这位男同志。
沈占峰察觉到自己怪异的心思后,目光却依旧无法收回来。
他安静的看着楼下,好想时间都停留在了这一刻。
只是,如果没有旁边那位嘴巴一直动个不停的男同志就更好了。
女同志跟自己不一样,她只说了两句后,便一直在听身边人讲话,脸上没有不耐烦,偶尔还会回应一句。
看来……关系真的很好啊。
沈占峰不自觉间已经皱了眉,但下一秒,刚才开车的男人已经走了过来,将女同志纤细的身影遮挡住。
她身姿纤细,看起来说话也很轻柔,应该是个极其温柔的人,这样的姑娘,在夜里来这里,的确是需要人来保护的。
等楼下人影不见,沈占峰收回了目光,心里却有些淡淡的失落。
自己这是怎么了?
有些奇怪。
盯着一个女同志看了半天,还心里这样的失落,不应该啊。
沈占峰陷入沉思的时候,屋外也同时传来了声音。
“舒婉,我去跟医生聊一聊,你们先进去。”
“诶,知道了。”
沈占峰猛地回神。
舒婉?
是……她。
沈占峰皱皱眉,目光掠过白桌子上沾着血迹的外套,几乎是在脚步声响起进入房间的一瞬间,他将那件有些骇人的衣服收到了抽屉里。
刚才被他珍而重之好生叠起来的外套,此刻被团成了一团,随意的扔在了抽屉,甚至还因为着急,留了一个小衣角在外面。
于舒婉进门前,听护工说了沈占峰这会儿没有睡觉,所以动作不算轻。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进门时,不是看到岁月静好看风景的沈占峰,也不是头疼难受痛苦的沈占峰,而是……
而是眼神里略带恐惧,甚至还有些手足无措,明显是刚刚坐起来,还很不习惯的男人。
于舒婉心里一下子软了。
结婚这么久,她如愿在沈占峰脸上还到了更多的表情,但却从来没有见过沈占峰会有恐惧。
他能对什么恐惧?只有未知了吧。
失忆虽然从前她在小说里没少看,但真正身边人失忆,联想到自己,可能也的确会有恐惧感。
“占峰,你……”于舒婉眼圈一下子红了,“我是于舒婉,我知道你不记得我了,没关系,你就当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好,我不会伤害你的,你放心。”
刚才仙女似的女同志竟然是自己那位没见过面的媳妇儿,沈占峰心里又惊又喜。
这种心情,他自己都是后知后觉。
不过他向来是敢作敢当的人。
不可否认,他对这位女同志有好感,甚至喜欢,那么就该勇敢面对自己的情感,承认这份情感。
至于恐惧……
是他怕小姑娘看到自己那件外套被吓着。
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但他不想让她有任何不开心的情感。
就像现在,他看着眼前小姑娘红红的眼圈,心里猛地一揪,闷闷地,很不舒服。
“我没有忘记你。”
为了怕小姑娘更难受,沈占峰下意识的开了口,“舒婉,我记得你。”
于舒婉诧异的看向他,他记得自己?
沈占峰不像是在说谎,他看向自己的眼神,的确带着从前熟悉的情意,他难道因为见面受到刺激就想起来了?
于舒婉跟身边的沈文明对视一样,沈文明心里也一喜,连忙凑过来。
“我呢我呢,是不是也记起来我了?”
沈占峰视线被沈文明遮挡住,他目光微寒。
“你谁?”
沈文明:“……”
不是说想起来了!!
你想起来了什么啊!!
所以只想起了嫂子是吗!!
于舒婉也走了过来,“占峰,你不记得文明了吗?”
沈占峰恍然,他脑海里没有人脸,但却记得自己弟弟叫沈文明。
“记得。”沈占峰眼神里的寒意淡去,看着于舒婉,“是我弟。”
沈文明松了口气,“原来真的想起来了,哥啊,你把我给吓死了。”
沈占峰躲过沈文明伸过来的胳膊,“你这会儿过来,不上学了?”
沈文明:“……”
嗯,原来还是失忆啊。
于舒婉在旁边听着,眼神里的关切快要溢出来了,“占峰,你不是想起我了吗?怎么不记得文明已经上班了,你的情况这会儿还好吗?需不需要我帮你叫医生?”
她语气里满是关心,眼睛里全是自己,她说话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温柔……
沈占峰强迫自己回神,然后淡淡解释了自己的情况。
沈文明听完了若有所思,“不是脑海里没有人脸吗?那你怎么一眼就认出了嫂子呢?大哥,你这会儿应该连嫂子的名字都不知道呢,再说了,按照你的年龄,你刚上大学,嫂子应该才十三四岁吧。”
沈占峰脸色顿时黑了。
用得着你提醒吗?
“我刚问了老吴。”沈占峰在于舒婉关切的目光中,还是回答道:“而且,感觉不会骗人。”
哪怕只是刚才楼下遥遥看见那一眼,就足够嫌弃他内心的波澜了。
而他绝不可能对除了眼前这个女人意外的异性有这种感觉。
他坚信。
于舒婉心里一热,“你刚见面就认出我来了,那咱们以前的事情还能想起来吗?”
“……”
好一会儿,沈占峰摇了摇头。
他虽然很想记起来,但无奈,现在真的没有一点印象了,可感觉却是那么强烈的提醒自己,他应该很爱很爱这个女人。
沈占峰甚至相信,哪怕就算没有这种感觉,倒退八年,刚上军校的自己一旦见了于舒婉,也一定会喜欢上她。
“没关系。”于舒婉笑着伸出手覆在了沈占峰的手背上,“我陪你一起康复,就算你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只要你还是你就够了,我们可以共同创造未来更多的时光。”
还没等沈占峰说话,沈文明看着大哥跟嫂子覆盖在一起的手,眼睛一亮,登时挤到了床边。
“大哥,你摸摸我试试看,说不定肢体接触一下也能激发你的什么神经之类的。”
于舒婉好奇把手挪开,看过去:“还有这种说法?”
“试试看呗。”
沈占峰手上刚感受到的轻柔细腻的触感瞬间消失,还没等他留恋,沈文明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沈、文、明。”
沈文明被这种熟悉又陌生带着寒意的声音吓得一激灵,“大大大……大哥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