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沈占峰的手擦碰到了自行车上自带的黑油，他也没有介意，凝神继续专心的调整车链子。
“我看过你的画。”沈占峰一边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的意思：“虽然我不大了解画画，但能看得出好坏来，你有这方面的才能，报社那边要是能提供更好的机会，可以去试试看。”
说完，沈占峰抬头挑眉看了眼于舒婉：“下周就去？那你还有三四天的练习时间，能学会吗？”
于舒婉打量着这两二八单杠自行车，虽然更以前自己骑过的有点差别，但原理也没什么不一样。
“当然能了。”于舒婉自信点头。
“好了。”沈占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了起来，“我去洗个手，你先推着试试。”
顿了顿，沈占峰又转头说：“等我回来再骑。”
很多人刚开始着急着骑车，结果跨上去保持不了平衡，很容易摔倒。
于舒婉敷衍点点头，他那边刚走，自己已经把支撑杆踢开，试着一脚跨了上去。
这种又高又大的自行车不能先坐后骑，只能一脚瞪着其中一个脚蹬，往前推一点，借着惯性再把另一只腿从半空跨过去。
小时候，奶奶骑这种自行车送于她上学，她总是能在奶奶另一只脚从半空踢过来的时候，准确的低下头躲过去。
想到这里，于舒婉心里一乐，紧张感消失，学着记忆里奶奶的样子蹬了上去。
一开始确实很难适应。
于舒婉试了两次都差点跌倒，最后一次已经拐了个弯重新回到了家门口，沈占峰也走了出来。
“怎么没等我？”沈占峰问。
“我瞧别人骑过，不怕的。”
她眼神满是新奇，眼角带着笑意，耳边碎发微微拂在脸颊，显然心情不错。
沈占峰左右看看，发现她没摔，这才上前接过车把，往后示意，“坐着，我带你去活动中心练，那边地方大。”
于舒婉坐到了后座上时，下意识伸手抓住了沈占峰的衣服。
经过胡同口有点颠簸，她犹豫了一下，干脆拿胳膊环住了男人的腰。
沈占峰显然身子僵了片刻，“松手。”
于舒婉看看胡同外的石子路，“本来就够颠屁股的了，松手我掉下去怎么办？”
“……”
他没再说话，于舒婉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当他默认同意了。
四五分钟后两人才骑到军区家属院外的老年干部活动中心，这会儿太阳还未落山，也没到饭点，来来往往的人有不少。
“那是沈家老大吧，听说前两天结婚了，那后面带的是他媳妇儿吧。”
“结婚那天我去吃席看了一眼，嫁过来的那姑娘模样漂亮的跟个明星一样。”
“明星？不是说乡下来的吗。”
“亏你还在县城长大，长的好看谁分县城乡下啊，而且听说是个高材生，在报社投过稿呢。”
“我看看长啥样……”
议论声音不大，但多少也能传到耳朵里。
于舒婉脸上热热的，微微侧头，“沈占峰，你找个人少的地方，等会儿我要是摔了，这么多人看着多丢脸。”
沈占峰骑着自行车在活动广场前面的马路幽幽穿过，不紧不慢的，听到别人提起于舒婉的名字，嘴角居然还压着几分笑意。
“走快点。”于舒婉见沈占峰不搭理自己，又催道。
沈占峰这才嗯了一声，“我们去前面那个还没建成的广场，人不多。”
“好，快走快走。”
终于，慢慢悠悠的沈占峰提了速度，在马路另一边停了下来。
“你来再试试。”
“好。”
于舒婉麻利的踩上脚蹬，动作利索极了，也许是刚才在胡同里施展不开，现在地方大，她多推着走了一段路，很顺利的上了车。
“可以了！”于舒婉惊喜的笑了出来，一面不忘得意的去看沈占峰。
但刚开始骑平衡没有把握好，她刚说完，连人带车摇摇晃晃的就要往旁边倒。
沈占峰眼疾手快，两步赶上去，结实的胳膊一下扶正了车把。
他手心滚烫，粗糙的指尖紧紧按住于舒婉的手背上，替她保持好平衡。
两人贴着，沈占峰低头皱眉，“你别急。”
“我没急，就是激动的。”于舒婉抿抿唇，“好了好了，你松手我自己来，刚才已经能骑了，我走两圈熟练一下。”
沈占峰等她保持好平衡，这才松手：“我本来想着要教个两天，但你已经比其他人学的都快了，所以别着急，慢慢来。”
“好。”于舒婉忽然心念一动，“其他人？你还教过谁？”
“沈文明。”
于舒婉了然又有点好奇：“文明他学了多久？”
沈占峰露出了丢人嫌弃的眼神：“……没学会。”
于舒婉没忍住笑了。
“红星三天就学会了，他到现在干脆决定放弃骑自行车。”
“难怪昨天妈提起自行车的时候，我看文明表情怪怪的。”
说着话，时间过得也快，眼瞧太阳落了山，于舒婉心满意足的下了车。
“诺。”于舒婉将车把斜着给男人：“你带我。”
两个人一辆车，总不能自己撇下沈占峰回家吧，而且自己也懒得骑车带人。
沈占峰默默接了过去。
于舒婉坐上去以后，安抚的说：“等回头我熟练了，我来带你试试看，我还没带过人呢。”
“嗯。”
这会儿到了饭点儿，活动中心的人也少了。
夕阳余晖落在他们两个身上，长长的影子透射在地面上，影子里的两个人贴的很近，看起来很是恩爱。
“瞧瞧人家！”隔得老远，王文淑推了一把身边的沈建工。
沈建工推推眼镜框，眯着眼睛往前使劲儿看了半天，“瞧谁啊？”
“沈占峰呗。”王文淑酸溜溜的开口：“估计是沈占峰骑车带着于舒婉出来走走，这个沈占峰，以前还真没发现，他居然这么疼老婆，那天结婚的时候，那眼神恨不得贴在于舒婉身上，酒也是一口不舍得让她喝。”
“小于确实漂亮。”沈建工实话实说的点头。
“……沈建工！你还过不过了？！”
“啊？”沈建工吓的看过去，“我不是跟着你的话说的吗，你说占峰总是看小于，不是想夸小于长的好看？”
王文淑气的翻了个白眼，“我看是你自己觉得小于好看想多看看吧，是是是，我是不如她，你有本事你也找个这样的去呗。”
“王文淑，你这不是胡搅蛮缠吗？还回不回家了，不回我走了。”
沈建工甩胳膊走人，王文淑气的跺脚，好半天才跟了上去。
-
沈家。
吃完饭以后，沈红星拉着沈占峰要去练乒乓球，于舒婉闲着没事儿，就坐在客厅给圆圆讲故事。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周阿姨送圆圆去休息，于舒婉这才站起来准备回家。
“喂！”
于舒婉走出门，就见程梓墨不知道从哪儿也钻了出来。
因为圆圆的事儿，于舒婉有些生程梓墨的气，只是脚下停顿了片刻，就转身要走。
程梓墨不服气的追了上去，拦在了于舒婉的身前，“你没听到吗？”
小少年还是同之前一样，态度恶劣，看她的眼神带着警惕防备，反正没什么好感。
于舒婉打量着他，“我不叫喂，你喊人也该有个称呼，我记得我自我介绍过了，你要是不改称呼，我不认你是在喊我，走了。”
眼瞧于舒婉真的要走，程梓墨一愣，咬咬牙，“于舒婉！”
于舒婉这才站住，抱着胳膊回头看他，“有事儿？”
“有。”
“你说啊。”
“……你怎么不装了？你不是之前都装成大度的样子不生气吗？”
于舒婉冷笑，“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啊，我上次可真是白帮你了。”
程梓墨没想到她面对自己的语言攻击，居然说出这话来，本来是自己故意去说难听话气她的，可现在自己反而心里觉得不是滋味儿。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刚才的话是狗说的？”
以前于舒婉跟他客气，是看在他是个孩子的份上，现在他又是攻击自己，又是之前跟圆圆说那些话，害的圆圆得胃病。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客气了，反而想把心里的气给发出去。
程梓墨被她这么一说，反而有些愧疚了。
话，话确实是他说的没错。
可自己是看她忽视自己，着急了这才随便扯了两句。
“我是看你不理我！”程梓墨替自己辩解。
于舒婉深吸一口气，“我不理你是因为我在生你的气，程梓墨同学，你以为你前两天给我撒撒小孩子脾气，我就生气了，我气的是你既然是做哥哥的，就该有点担当，而不是遇到问题，就把错误怪到妹妹头上，况且圆圆还那么小！”
程梓墨瞪大眼睛，一脸莫名：“圆圆？跟圆圆有什么关系，我来找你是为了上次……”
“你还是真是嘴上没个把门的啊，那些话不会又是狗说的吧？”
于舒婉随后将圆圆告诉自己的话说了一遍，然后又说了就因为程梓墨，圆圆这两年一直都努力的吃饭，结果因为总是吃撑，小小年纪胃就经常有毛病。
程梓墨听完，眼睛瞪得更大了，昏暗的灯光下，能看到他眼睛竟然红了。
“我，我不知道这件事。”
“哦，那咱们没话说了，我走了。”
“等等！”程梓墨又追了过去，“我真的不知道圆圆胃病是因为我的话，当时她还小，总是追着问我妈妈去哪儿了，为什么不要我们了，我被问的烦了，这才随口说的，我当时……”
当时也很难过！
于舒婉看着他的红眼圈，不再往前走了，“那你承认你错了？”
“我……”程梓墨咬牙，“这点上，是我错了，我不该用那种话敷衍圆圆，其实我以为她都不记得了。”
“那你明天去找圆圆道歉，跟她解释清楚。”于舒婉说着，又挑眉，“哦对了，只道歉就行，反正她应该不会再相信一个倒数第二说的话了。”
倒数第二的程梓墨同学瞬间僵住。
于舒婉看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也不想继续说下去了。
两年前的程梓墨也不过才十岁，突然遇到家庭变故，当时照顾自己都照顾不过来，让他一个孩子去考虑圆圆的感受确实有点难度。
而且他也并非故意，现在既然知道错了，以后再慢慢让他弥补吧。
“你刚才说找我是有别的事儿？”于舒婉主动换了话题。
程梓墨回神，低下头小心的隐藏了自己的红眼圈，“你怎么还没给沈叔叔告状，那天我在外面跟人打架，回来以后什么都没有给家里人说，沈叔叔也没找过我。”
“所以你就以为，我来了沈家看到你，一定会把这事儿告诉沈占峰，让他惩罚你？”
“难道不会吗？”程梓墨抬起头，满脸肯定。
于舒婉摇头，“第一，打小报告的行为不尊重你，就算要说，我在不了解情况的之前，也会先问问你。”
程梓墨诧异的看着她，“真的吗？”
“不然呢？你觉得我就是刚才你说的那种人？”
程梓墨沉默了下来，顿了顿，竟然愧疚的道了歉，“对，对不起，我为刚才的话像你道歉，我……”
“汪汪汪！”程梓墨忽然学了两声小狗叫：“你就当刚才是狗叫好了。”
“……”
于舒婉又好气又好笑，无奈的捏了捏额角：接着刚才的话接续说：“第二，你当时不是在打架，而是被动的被人欺负，你是受害者，不能算你的错。”
“可是我也反击了！”青春期问题少年程梓墨要面子的替自己辩解。
于舒婉不说话了，沉默看着他。
终于，程梓墨心虚的缩缩脖子，“他们人多，我……”
反击也没反击成功……
“他们为什么找你麻烦？”于舒婉主动问。
程梓墨眼神晦暗下来。
他在学校遇到的事儿，几乎从不跟沈家人说。
他怕沈家觉得自己是个麻烦，还觉得这样会让自己显得好欺负没面子。
可不知道怎么的，面对于舒婉，他没忍住，“我告诉你，你不许告诉别人。”
于舒婉点点头，“如果不严重的话，我可以替你保密。”
“好。”
随后，程梓墨将自己在学校的处境说了一遍。
而那天冯卓李铁蛋之所以找他麻烦，事因为李铁蛋的弟弟在学校骂了他的父亲。
有些话程梓墨可以忍，但是骂他的父亲一点也忍不了，就上去把那个李刚柱给揍了，李铁蛋是去替弟弟出气的。
“揍得好啊。”于舒婉忍不住感叹。
“啊？”程梓墨长大嘴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说完，反而还得到于舒婉的鼓励。
“我不是鼓励你哈。”于舒婉摸摸鼻子掩饰自己内心的赞同，连忙解释：“首先这种校园霸凌就该及时做出反抗，但也要量力而行，自己搞不定的话，就去找老师跟家长。”
“我不想找。”程梓墨低头坦白，“显得我没出息，丢人。”
于舒婉：“……”
青春期的孩子脑回路果然是与众不同。
“这有什么好丢人的，你只是个孩子，遇到什么问题解决不了是正常的。”
“可我爸是程连长啊！”程梓墨抬起头，凶凶的说：“我爸可厉害了，是加强连的连长，打架厉害身体结实，我身为他的儿子，怎么可以被欺负。”
于舒婉明白了过来，这是一个少年的自尊心在作祟。
想了想，于舒婉说：“可是你程连长在你这个年纪，也一定有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啊。”
“他也是长大以后，才变成你眼中那个厉害的父亲的，你现在着急着成为像他一样的人，是会适得其反的，你知道揠苗助长的故事吗，就是这个道理。”
程梓墨低着头，好半天没有再说话。
他之前……
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好像自从父亲去世以后，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应该坚强，应该做一个男子汉，应该承担起照顾妹妹的责任，身为程连长的儿子，他更应该让自己看起来是坚韧的。
如果一旦露出破绽，露出自己那些软弱的心思，那自己就会给父亲丢人。
可是，于舒婉刚才的话却像是闪电劈到了他脑海中。
父亲是他的目标，是他最崇拜的人。
可父亲在自己这个年纪，应该也有很多无法解决的事情吧。
于舒婉看着彻底沉默下来的程梓墨，微微叹了口气。
这两天她看的很清楚。
在生活上，两个孩子被沈家照顾的无微不至。
可在情感上，却很容易忽略他们。
沈占峰虽然细心一些，但本身又是一个不爱说那么多话的人，所以难免要闹出些误会来。
就像圆圆，大家都希望她能健健康康，可却没注意到她总是吃那么多的原因。
这其实也怪不得沈家，公公婆婆还有个小儿子沈红星要照顾，还要操心沈占峰的婚事，人一多，总是不能全部都照顾到的。
“现在还有人欺负你吗？”于舒婉想了想，再次主动问他。
程梓墨抬头，看到了于舒婉眼中的关切，愣愣的摇头，“没有了。”
“可能是他们良心发现，后来甚至还找我道了歉，说以后不会再为难我。”
听到这里，于舒婉噗嗤笑了出来。
“程梓墨，你不是怕我把这事儿告诉沈占峰吗？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沈占峰一定早就知道这事儿了。”
不光知道，甚至可能已经帮程梓墨出过气了。
程梓墨猛的抬起头，眼神不是震惊，而是带着惊慌失措，还有点害怕：“沈叔叔不可能知道。”
“你就这么肯定？”
程梓墨眼神闪烁，“嗯，反正他肯定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