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大舅？”
在报社外面散步的侯洪亮看见邹社长从小轿车上下来时，不可思议的走上，眼神中还隐隐带着焦虑。
家里父母虽然放松了对侯浩然的管教，但不排除会喊大舅过来监工，大舅身为报社的总社长，万一给于舒婉同志那边施加点压力，于舒婉同志也一定很难做。
本来自家弟弟就够麻烦于舒婉同志了，可不能再因为这个影响了她的工作。
想到这里，侯洪亮夹着公文包，小碎步就着急的追了过去。
邹社长眼瞧也是五十岁的人了，身为领导平时也很是稳重，可今天刚下了车，就拧着眉大跨步的往报社里面走，侯洪亮愣是追到了办公室门口，才追了过去。
“社长？你怎么也来了？”
汪主编诧异的看着邹社长，下意识的又瞪了一眼马高财，“小马啊小马，你可真是大能耐啊，一点小误会，是想闹到全世界都知道吧。”
马高财的确是这样想的。
如果不闹到全世界都知道，自己不是白白浪费时间了，等事情闹大了，于舒婉在报社里再也抬不起头来，到时候看她还敢不敢跟自己叫板。
可问题是……
现在抬不起头来的人成了马高财自己！
邹社长走的着急，额头上已经冒了汗，目光先是扫了一眼躲在旁边的侯浩然，这才开口。
邹社长：“二位是纪委的同志吧，情况了解的怎么样了？”
就算是纪检部门，但邹社长再怎么说也算是高层领导，纪委的两名同志紧张的互相对视一眼，连忙将刚才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我们也是依据举报情况才过来的，您社的同志又用性命来作为威胁，还请社长您千万不要介意，我们并非针对贵社。”
检查的步骤省略了不少，两人着重提了马高财的举报。
邹社长脸上除了刚才走快了冒出来的汗以外，神色淡淡，瞧不出来喜怒，听完以后，沉吟了片刻。
邹社长：“两位放心，我们一向对纪检部门十分尊重，我对二位的工作也充分理解，这件事说到底，是我们报社员工的问题。”
屋里其他人几乎都同时紧张的竖起了耳朵来，尤其是马高财。
这件事搞砸了，马高财心里清楚，但是只要最后的定论是有利于自己的，那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他已经把汪主编给得罪了，只能在邹社长这边努努力。
“社长！”马高财打断道：“我知道我误会了于舒婉同志，我会郑重的给于舒婉同志道歉的，您千万要理解我，我也是一心想替咱们报社抓害虫，初心并没有恶意，虽然是我粗心大意的问题，但算不上是什么大错吧。”
躲在角落里的侯浩然突然蹦了出来，一副委屈的模样瘪着嘴，“这个人上来就诬陷我给于姐姐送什么钱，硬是把我的画稿给翻乱了，您不是从小就教导我们做人要行得正坐得端吗，我没有做错为什么要被人怀疑啊。”
侯浩然直挺挺站在邹社长身前，神情委屈又带着倔强，“大舅！总不能是想要帮我的于姐姐有错吧！”
大，大舅？！！
在场所有人，就连汪主编都瞪大了眼睛，甚至还有些不相信的扣了扣耳朵。
于舒婉也不知道侯浩然跟自己报社的社长还有这层关系，心中暗自吃惊，但也只是目光多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侯洪亮，便收敛了打量的眼神。
侯洪亮一直没有说话，只要自家大舅不是来找于舒婉同志麻烦的，他也没必要多嘴了。
马高财则直接愣在了原地，他的目标是侯秘书跟于舒婉，从来没将这个十来岁的小孩子放在眼里。
可眼下侯浩然既然喊邹社长大舅，那社长岂不是也是侯秘书的大舅！
而于舒婉能跟侯秘书有说有笑，还能让侯浩然喊她一声姐姐……
老天爷啊！他闲着没事儿去招惹这个活祖宗干什么啊？！！
马高财好像被石化了一样，而旁边围观的人其实跟他想的也差不多。
邹社长是县城总报社的社长，于舒婉能攀上这个关系，在报社里简直比活祖宗还活祖宗！
不过……于舒婉同志倒是一直都低调做人，想到这里，围观的人心里又舒服了一些，同时也很快的找准了站位。
“这孩子说的没错，社长，你别听这个马高财的，他可不是第一次跟小于同志做对了！”
“是啊是啊，他就是嫉妒小于同志比他能力强。”
“马高财就是想要破坏咱们内部的团结，我看……我看他就是敌人派来专门打入我们内部，想要瓦解我们内部的奸细！”
“我看也是！先从咱们分社开始，慢慢再潜伏到总社搞破坏，我可不止一次看到他主动申请去总社跑腿了！汪主编，您说是不是？”
越说越严重，就算汪主编没往这边想，这会儿也冷笑着点点头，“马高财同志确实不只是一点小问题这么简单，社长，您看到底怎么处理他？”
马高财抱有一丝幻想的回过神，自己好歹在邹社长面前露过几次脸呢，说不定……
“辞退处理吧。”
邹社长心疼的看看自家一脸委屈的外甥，在马高财呆愣的目光中淡淡开口：“蓄意破坏内部员工团结，影响恶劣，此外还耽误了纪检部门同志的工作，汪主编，辛苦你今天加个班去打个报告，我直接批条子辞退。”
“不辛苦不辛苦。”汪主编笑眯眯说：“只要能把把这个害群之马给踢出咱们的革命队伍，以后我也就省心了。”
说完，汪主编看了一眼马高财：“走吧小马，跟我一起去领你的档案。”
马高财面如土灰，心知再也没有回旋余地，垂头咬着牙跟了过去。
邹社长那边先是送了纪委的同志离开，等看热闹的走得差不多了，这才转身来到了于舒婉面前，“小于同志，你的情况我听汪主编聊了很多，你很有才华也很有潜力，今天让你受委屈了，你们少儿栏目一定要潜下心来好好发展，将来大有可为。”
庞茹萍跟孙栋梁两个人闻言激动的互相看了看，邹社长这么说的话，难道将来真有可能发展独立的少儿报刊？
于舒婉听完也有些激动，但很快意识到邹社长说话的重音在‘潜心’上。
她浅浅笑了笑，不卑不亢的注视过去，“社长您放心，我们栏目三个人会一起继续努力的。”
“嗯。”
邹社长目露赞赏，随后又说：“我很早就想跟你这位小同志认识了，想不到今天是以这种方式提前见面，以后要是有机会，去总社跟大家谈谈工作感想，今天时间也不早了，就不耽误你下班了。”
“社长您太客气了。”
事情处理完了，邹社长才要走，忽然想起什么来，“小于啊，你也不要有心理负担，以后该怎么批评侯浩然还怎么批评，我可听说他最近有些得意了。”
侯浩然收拾着东西，笑眯眯的抢话，“大舅，于姐姐可从来不批评我。”
邹社长诧异的看了眼于舒婉，“看来你教育孩子有自己独特的方式。”
“谈不上教育。”于舒婉看过去，“只是很多时候并没有把自己放在上位者的角度，孩子自然就会觉得跟我相处舒服些。”
闻言，邹社长更加意外，顿了顿，笑道：“难怪你能做好少儿频道。”
侯浩然听得似懂非懂，收拾完东西跟于舒婉道了别，这才主动牵着大哥的手，跟在邹社长身后离开。
等领导一走，报社里其他人也没有看热闹的必要了，很快便只剩下了少儿栏目三个人。
“舒婉，咱们之前不是想着将来万一能单独做少儿报刊来着，刚才多好的机会啊，你咋没跟社长提一嘴？”
孙栋梁最是性急，人一走就连忙把门一关开了口，“还是说你想着有侯浩然这层关系等以后再说？诶哟，我听说咱们这位社长的性情刚正，这种走关系的事情干不来，而且以后可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他倒豆子一样的说完，庞茹萍先翻了个白眼。
庞茹萍：“小孙，说你着急你还是不知道稳重，舒婉是那种人嘛！你说话注意点。”
孙栋梁摸摸头，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了歉，又解释道：“我也确实是有些着急了，舒婉，我跟你道歉。”
于舒婉摆摆手示意没事儿，才说道：“咱们栏目刚刚起步，有了点苗头，虽然受欢迎但还不够成熟，你没听刚才社长的意思是让咱们再潜心发展一些日子吗？”
“啊？”孙栋梁挠头，“社长说这句了吗？”
庞茹萍失笑：“意思大差不差吧，我一开始没想明白，是听了舒婉的回话才懂，小孙，我看将来咱们如果真的独立出去，小孙你更应该学着稳重点才行。”
孙栋梁这会儿才渐渐明白过来，“害，我白激动了一场。”
“也不算白激动。”于舒婉鼓励道：“既然社长说咱们未来可期，那就说明他有这方面的想法。”
国内一直都有少儿报刊，于舒婉此前也阅读过，但大部分报刊都是将教育放在首位。
教育固然重要，但于舒婉却更注重寓教于乐的方式，等将来她积攒够经验，一定要创办自己心中独一无二的少儿报刊。
-
京市。
“老沈，明儿难得有半天假，我约了滇南过来开会的两个兄弟，咱们一块儿打球去呗。”
报亭前，沈占峰看着手里的报纸像是在思考什么，半天没有答话。
“看什么呢？”
说的话人凑了过来，看了眼沈占峰手里京市著名的少年报刊，噗嗤笑了出来：“你什么时候有这个闲情雅致了，盯着学生看得东西都能这么入迷，幼稚不幼稚啊。”
跟在沈占峰身后的石磊小同志瞥了一眼，不服气的替自家连长说话。
石磊：“我们嫂子就是报社少儿栏目的编辑，连长肯定是在想家里呢，不过吴连长你还是单身，可能理解不了这种感情。”
“嘿你小子可真会说话啊。”吴连长怒目瞪了过去，提起拳头作势要锤过去。
石磊连忙求饶的躲在了沈占峰身后。
沈占峰回过神，另外拿了一份军事报刊，随后淡淡看了眼吴连长，“小磊又没说错你，急什么？”
“我急？”吴连长气的哼了一声，“我为什么要着急？我又对女人不感兴趣，再说了，要着急也是你着急，当年你可是跟我统一了不结婚的战线，谁知道回了趟家就抛弃了组织，我这位小嫂子是个什么天仙，连你这么立场坚定的人都能动摇了。”
沈占峰把两份报纸的钱都交了，答道：“不是我不坚定，而是当年没遇到她。”
说到‘她’时，吴连长眼睁睁看着自己这位昔日的铁血硬汉战友眼神都温柔了几分，就连语气都少有的柔和。
吴连长对这位小嫂子更加好奇了。
沈占峰看看吴连长脸上的不理解，笑道：“你是没遇到对的人，遇到了你就明白了。”
“嘿你们两个故意的吧！”吴连长故作生气：“行行行，是我这个没老婆的人不懂还不行嘛，我这个单身汉就对打球感兴趣，赶紧的，明天下午到底约不约！”
“不了。”
沈占峰没有犹豫的给出了答案。
“为啥啊？”吴连长这次倒是真的着急了，“咱们跟滇南几个兄弟都多久没见了，等打完球晚上再一起喝个酒叙叙旧呗。”
“晚上吃饭我过去，白天我还有事儿。”沈占峰说完便拿着报纸走了。
石磊颠颠跟上去，吴连长也有些好奇的追了过去。
“上周你不是才去看过沈司令，你白天干啥去？”
“去世贸看看。”
“去……世贸？？”吴连长摸不着头脑的皱起眉，“怎么俩月没见，你这兴趣爱好都跟换个人一样，放着打球不去，去逛街？”
“嗯。”
沈占峰没有过多解释，倒是旁边的石磊明白了什么，冲着吴连长挤眉弄眼，“难得来京市一趟，下次放假就没时间了，我们连长这次肯定是去给嫂子买礼物啊。”
吴连长恍然大悟，再看沈占峰的表情，硬是从里面看出了几分揶揄。
吴连长：“好好好，我不招惹你还不行，石磊，你总没有对象呢吧，打球来不啦？”
石磊立刻严肃立正，“报告吴连长，我要陪我们连长一起，万一买的太多了，我还得帮忙给嫂子拿东西呢。”
“……”
回去路上，吴连长生了一路闷气，等到了宿舍楼下，才没好气的开口，“老沈，那晚上我们吃饭等你啊，别忘了。”
“好。”
沈占峰答应着，将手里的报纸交给石磊，让他帮忙带到宿舍，自己则转头又去了通讯室。
-
沈家。
“嫂子，我出门采访走的着急，好像看见几个同志带着纪委的袖章进单位了，没出什么事儿吧。”
沈文明刚一下班到家，就急急忙忙找到于舒婉，“回单位的时候，又瞅见马高财拿着档案要走，是不是他又闹事儿了？”
于舒婉将下午的事情简单说了以后，沈文明义愤填膺的一巴掌拍到了桌子上。
“这个王八蛋，要是我在，肯定上去揍他！大哥交代了让我照顾好嫂子，结果还是没防住这个小人！”
“他现在也算罪有应得了。”
沈文明仍旧有些懊恼，“真是便宜他了，嫂子，下次在遇到这种情况你记得告诉我，我找人偷偷去把他给揍一顿。”
于舒婉笑了出来，“你这作风怎么跟程梓墨学起来了。”
说话间，程梓墨也正好到家。
跟沈文明一样，程梓墨书包都没顾上放，就急急忙忙跑到于舒婉身边。
“今天他去了吗？”
于舒婉自然明白程梓墨说的是谁，笑着点头，“去了，现在处境比之前好了不少。”
程梓墨松了口气，不自在的说：“有几次我路过他们班，还故意跟他搭话，他都不理我，不会还生气呢吧，再说了，他不跟我说话，我也没办法找他道歉啊。”
两个孩子之间的问题沈文明知道个大概，听了这话，不免诧异的瞪大了眼睛。
于舒婉接着道：“这就是你自己要处理的问题了，我可不给你做这个中间人，你们学校自己解决。”
眼瞧着程梓墨有些失望，于舒婉笑着又说：“下周一正好有本书要你帮忙带过去。”
“我带。”程梓墨眼睛一亮，立刻答应了，“正好到时候跟他搭个话，这道歉的话不说出去，总感觉欠他一样难受。”
“嗯，那等会儿我把书给你。”
程梓墨这边去洗手，沈文明才不可思议的开口，“嫂子，还是你有办法啊，这孩子以前拧巴的跟麻花一样，现在好多了，都知道主动去道歉了。”
“他一直是个敢作敢当的人，就是之前不好意思表达而已。”
“嫂子嫂子！！”
沈红星书包一扔，几乎复制粘贴似的急哄哄冲到于舒婉身边，喘着气一脸的激动，“嫂子，大哥打电话过来了，街道办哪儿正喊你过去呢！”
沈占峰已经去京市小半个月了，除了刚到时候的保平安电话，这还是头一次打过来，家里也怕影响到他的工作，所以也没主动给他打。
别是什么事儿吧。
一想到之前沈占峰提过一次可能要提前去滇南，于舒婉脚下步子不自觉加快，等听到电话那边沉静的声音，才稍松了口气。
“前几天忙着就没出来打电话，家里还好吧。”
“挺好的。”
两人聊了两句家常后，于舒婉这边沉默了片刻，然后试探的问，“那边忙不忙？还是原定时间回来吗？”
“嗯，再有两周就回。”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于舒婉彻底放了心，随后说话便自在了不少。
“家里情况都好，程梓墨最近开朗了不少，还交了个年纪小点的朋友，爸妈还好，倒是红星没事儿总是提起你，说还指着你今年在家去给他开家长会呢，这小子在学校肯定没少吹牛，说是要拉你去炫耀炫耀……”
之前沈占峰一直在家，于舒婉还没什么感觉，这突然走了好一段日子，这才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堆了很多话要说。
沈占峰一直认真的听着，时不时回应两句，他也不觉得无聊，反而饶有兴致的给于舒婉垫话，等过了好一会儿，于舒婉才忽然反应过来，眨眨眼睛捂着电话筒，悄声问他自己是不是耽误时间了。
“没有。”
隔着电话，沈占峰语气里没有丝毫不耐，反而很是温柔，“再听你说一整天都没事儿。”
于舒婉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净跟我开玩笑。”
“没有开玩笑，我就是喜欢听你的声音，说什么都愿意听。”
于舒婉唰的红了，连忙小心的看看四周，意识到别人听不见以后，才小声笑了出来。
“沈连长现在怎么这么会哄人了？”
沈占峰闷声笑笑，“我说心里话而已，对了，明天我有半天假可以出去，想着去世贸给你带点东西，你想要什么跟我说，或者列个表给我也行。”
虽然县城也有商场，但东西肯定不如京市的齐全。
于舒婉也不跟沈占峰客气，张口说了些家里用得着的东西。
“家里的牙粉快用完了，前天看报纸说现在有牙膏卖，用着更方便，你瞧着有了记得带点回来，昨晚上电路不稳又停了半天电，咱们这儿的煤油灯都没玻璃罩，用了总是熏的难受，看看要是有玻璃罩的也带一个，哦还有，俄国毯子挺出名的，咱们卧室里缺一个……”
于舒婉想起什么就说什么，林林总总提了一堆，中间停下来歇了一口气，迟疑的问：“要不你找张纸记下来？”
“不用，我能记住。”
“那就行，另外还有……”
街道办电话亭这边聊得热闹，旁边的人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拿余光偷偷打量着于舒婉。
“这不是沈家那个新媳妇儿吗？沈连长这是去京市公务吧，怎么好意思提这么多要求的？刘敏姐那边知道不知道呀……”
“还要什么俄国的地毯，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小资家庭出身呢，我听说是个连初中都没毕业的农村丫头。”
“诶哟，沈家家底厚也经不住这么折腾，沈连长要是真买回来了，刘敏姐那边肯定不高兴！”
“就是……”
男男女女凑在一块儿说着闲话，瓜子转眼也磕了有半碟。
“李艾，你们家电费单子看完了没？”
街道办主任没掺和其他人聊天，跟一位瘦瘦高高的女同志核实着电费单，“哦对了，你们家水费也没交呢，正好一块儿给交了吧，前一阵儿你不在家吧，你家吕鹏起早贪黑出去瞎混，找他交个电费都找不到人。”
李艾瘦瘦高高的，狭长的眼睛下方长着即可雀斑，五官清秀，听了这话脸色有些苍白。
街道主任讪讪笑了笑，“你也别觉得我说话难听，这电费水费上头催了我几次了，要不是知道你家吕鹏不是缺钱的，我以为你们躲债去了，你前段时间到底干什么去了？”
“生了场病，去娘家住着养身体去了，昨天才会来的。”
李艾声音轻缓，淡淡说完，从身上的钱包里取出钱交了过去，“主任你点点够不够。”
“够了够了。”
见交了钱，街道主任的脸色才好了点，随后收起账单好奇的问：“到底是啥病啊，能一走两个月？”
李艾脸色有些尴尬，但很快被掩饰了下去，“老毛病，已经好了。”
“哦，那你下次回家前记得提醒提醒吕鹏，也快三十的人了，还是这么不照套，你们俩也该考虑着要个孩子才行。”
“嗯，谢谢主任关心，我回去叮嘱他。”
李艾说着转身要走，路过电话亭时，脚下步子停了下来，目光定定看着语气温柔打电话的于舒婉。
打从刚才看电费单时，她便一直悄悄听着于舒婉打电话。
于舒婉那边也说的差不多了，抬起头时恰好看到正盯着自己的李艾。
于舒婉：“同志你要用吗？”
李艾一愣，笑着摇摇头，藏在袖子里的手暗自捏了捏，随后转身离开了。
“怎么了？”电话另一边，沈占峰问道。
于舒婉：“没事儿，见到一个不认识的女同志，我以为她要用电话呢。”
这几个月，于舒婉把家属院的人认了个大概，刚才那个女同志却是个陌生面孔，从来没见过。
于舒婉：“就这些东西了你看着买，要是没有也没关系，不用费心再去找，时间差不多了，等会儿可能还有别人要用电话，我先回去吧。”
沈占峰应了一声，“除了家里要用的，明天我再去看看有没有时兴的布料给你带回去，明天你有事儿吗？我再给你打电话。”
“好，明天我在家等你电话。”
于舒婉才要挂电话，忽然想起什么来，“沈占峰，等买完了回来我给你报销，刚才都忘了跟你说，我们栏目今年成绩好年底要发一笔奖金来着，差不多得有二十块呢。”
一句话说完，旁边的嗑瓜子小组顿时沉默了。
有瓜子嗑到一半卡住的，还有吃进嘴里呛住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连忙低头装作一副刚才自己什么都没说过的样子。
电话这边，沈占峰低声笑了：“你的奖金你好好存着就行。”
“真不用报销？”于舒婉笑道：“你的工资可也放在家里呢。”
“嗯，不用。”
结婚前沈占峰就说了，工资上交给于舒婉，他自己平时另外的津贴就够用了，再者说他平时也不花钱，攒下来买这些东西不成问题。
“成。”
于舒婉知道沈占峰能这么说钱一定够用，说了再见就挂了电话。
“杨主任，这个月电费我们家交了吗？”于舒婉想起刚才那位女同志，顺便问了一嘴。
杨主任查了查表，笑道：“刘敏姨交过了，她交代了这电费不用你管，小于啊你就甭操心这些了，好不容易放假回家多休息休息，这周我带家里两个孩子回娘家探亲，本来想着晚上让长远过去跟你说，正巧你过来。”
杨主任正是顾长远兄妹两个的妈妈，这些日子以来，眼瞧着顾长远愿意跟着于舒婉学习，心里对她也满是感激。
于舒婉点点头，好奇的问道：“刚才那个女同志也是咱们家属院的？”
杨桂花：“嗯，他男人就是吕鹏，沈连长以前的同学，听她说是生病了这些日子才没在，她那男人……”
杨桂花本想跟于舒婉嘴碎一下吕鹏多么不靠谱，可一想吕鹏又是沈占峰的同学，笑了笑把话咽了回去。
于舒婉对这两口子倒是不怎么好奇。
结婚时她见过吕鹏，是个嘴上没把门游手好闲的胖男人，倒是没想到他的媳妇儿竟然长得这么清秀。
“那杨主任没别的事儿我就先走了，这是电话费你拿着。”
杨桂花一把推了过去，“你这才打了没多久，今儿就不收你电话费了。”
“这可不行，一码归一码，您回头也不好报账呀。”
于舒婉硬是将钱扔到了杨桂花的抽屉里，转身便要走。
“等会儿。”杨桂花追了过来，转手塞过去一把雨伞，“天气预报这几天可能有雨雪，咱们街道交电费送雨伞，上次忘了给刘姨，你顺便给带回去吧。”
杨桂花说着将雨伞塞到于舒婉手里，炸了眨眼，暗中又轻轻拍了拍于舒婉的手腕。
同样的雨伞于舒婉昨天还在家里见过，显然刘敏那边已经收过了。
于舒婉想了想，递了个带着谢意的目光，笑着收了雨伞。
等于舒婉离开后，杨桂花把电费单子一收，抓了一把瓜子也坐了过去。
杨桂花：“刚才不是还编排人家小于吗？这会儿怎么都不吭声儿了？”
“……咳咳，我们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主任，你跟这个小于同志熟悉，她真这么有本事啊？还说什么要给沈连长报销。”
杨桂花看了那人一眼，吐了口瓜子皮，“人家那可是正经报社的编辑，文化人的工资可比咱们高。”
“诶哟，我就说一看小于就觉得有文化有底蕴，原来真是报社的啊。”
“沈连长真是好福气，小于长得又漂亮又有本事！”
“就是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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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桂花的天气预报很准，今年冬天这场雪在日暮时分洋洋洒洒的落到了门前的树梢上。
沈家刚吃完晚饭，就听见窗户外面‘哒哒哒’细碎的声音。
“下雪了吗？”程圆圆好奇的想要扑到门口看看，旁边沈川轻轻咳嗽的一声，程圆圆怯生生的停下了脚步，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不是，是下雨了！”沈红星趴在窗户旁边，打量着外面飘飘洒洒落在地面的白色，“诶？也不是，这好像是下冰雹了？”
沈文明凑近了，仔细一看笑了：“谁家冰雹这么点大？这叫霰雪！”
“二哥，霰雪是啥？这不就是雪粒子吗，跟结了冰的雨滴一样。”
沈文明解释道：“就是一种固态降水，你要说是结了冰的雨滴也不算错，你仔细看看，都是一点点大的小颗粒。”
程圆圆嘟着嘴，扑在于舒婉的身边，“那是不是就不能堆雪人了，圆圆想跟妈妈一起堆雪人。”
沈红星也很失望，“我还想喊上顾长远他们兄妹打雪仗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雪。”
“明天就有大雪。”于舒婉笑着摸摸程圆圆的脑壳，“霰雪一般是在大雪之前下，圆圆睡一觉，起来就能看到大雪了。”
“真的？”
沈红星跟程圆圆一块儿蹦了起来，于舒婉笑着点头，沈文明在旁边连连叹气。：“你们要是多读书看报，就能看到我们报社昨天就有了天气预报预警，还有霰雪的科普呢。”
程圆圆躲在于舒婉身边，“圆圆不认那么多字！”
沈红星凑过去附和道：“我也不认识那么多……”
“你要敢说你也不认识这么多字，你就等着爸给你上课吧。”沈文明抱着胳膊十分‘友善’的提醒自己这个弟弟。
沈红星猛地一激灵，连忙收回了后面的那些话。
屋外，雪粒儿砸下来的声音越来越频繁，很快就将地面染成了白色。
于舒婉刚一打开门，夹杂着霰雪的冷风就吹到了她的脖子里。
杨主任给的伞正好派上用场，于舒婉叮嘱着程梓墨今天就不用去做练习册了，一边撑开伞准备回家。
“妈妈！”
程圆圆忽然挣开周阿姨的手，小心翼翼的凑了过来。
“怎么了？”于舒婉以为她有什么话要说，连忙将门先关上，替她挡了一半的风雪，又揉了揉她的小脑瓜。
程圆圆有些不好意思的拉住于舒婉的手，捏了捏，又托住放在了自己的脸上蹭了蹭，像个小猫似的。
“爸爸不在对不对，我今天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于舒婉略微怔了怔。
这两个孩子一直都是很省心的存在，就算是程梓墨这个小叛逆，因为沉闷拧巴的性格，也不爱主动来找自己。
程圆圆就更不用说了，一个听话乖巧的极点的小女孩子，很少主动提出什么要求。
这样的小猫一样的孩子，于舒婉怎么都不可能拒绝。
于舒婉将手里的伞撑开暂时放到一边，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将小姑娘抱了起来，笑眯眯说：“好呀，晚上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听。”
程圆圆紧张的握成拳头的小手松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崇拜的看着自己的妈妈。
“好！那圆圆给妈妈打伞！”
老式的伞柄很粗，圆圆握住都费劲儿，于舒婉才要说不用，程梓墨清着嗓子散漫的走过来，“圆圆你撑不住伞好不好，我顺便过去拿书，走吧。”
程圆圆不乐意的哼了一声，“哥哥小瞧人，我就要拿。”
“那我就不给你拿。”
“你欺负人！”
“你去告状啊！”
程圆圆从善如流的转头看着于舒婉，“妈妈他欺负人！圆圆就要拿伞！”
这会儿工夫，于舒婉已经抱着程圆圆出了门，程梓墨亦步亦趋跟在旁边。
叛逆小少年的身高并不够，只能用双手握住伞柄高高的撑过肩膀，才能将三个人都护在伞下。
于舒婉余光看了一眼，见他并不算吃力，这才笑眯眯开口：“好，等会儿进了院子就让圆圆撑伞。”
程梓墨得意的笑了，“看吧看吧，圆圆只能屋里撑哦。”
程圆圆瘪瘪嘴，又很快反应过来，“等圆圆长大了就圆圆来撑伞。”
说完了，她又有些委屈的环住于舒婉的脖子，“但是好像还要很久诶呜呜呜……”
霰雪打在伞上发出声响，于舒婉无奈的安抚道：“晚上有风，等明天早起还下雪就给圆圆试试好不好。”
程圆圆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一听立刻又高兴起来。
等进屋了，于舒婉将自己之前买的《三十六计》递给了程梓墨，旁边的程圆圆已经打着哈欠要拉着于舒婉休息。
“明天早起堆雪人，妈妈我们快休息。”
程梓墨接过书，余光瞄了一眼于舒婉，“咳咳，明天真的会下大雪？”
“当然了，天气预报已经说过了。”于舒婉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等雪停了咱们一起去大院子那边堆雪人。”
“嗯。”
程梓墨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临走前，还不忘赌气似的揉揉程圆圆的脑瓜。
“妈妈，其实我有个秘密想跟你说。”临睡前，困得眼皮子都快睁不开的程圆圆拉着于舒婉的衣服硬要说自己的秘密。
于舒婉好笑的应着她，“明天再说也不迟，今天先睡觉吧。”
“不行不行。”
程圆圆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抱住于舒婉的胳膊，“昨天听文明叔叔说，爸爸的生日快到了，老师说如果爸爸生日是要准备生日礼物的，我已经把礼物准备好了……”
话说到一半，程圆圆还是没有抵抗住瞌睡虫的引诱睡了过去。
于舒婉困得也打了个哈欠，心里却也记下了这句话。
她还真不知道沈占峰的生日是在什么时候，明天得空了还真得去问问。
-
如天气预报所说，第二天再醒来时，外面已经白了一片，昨天的一粒粒的霰雪也变成了鹅毛一样的雪花将屋檐都覆盖住了。
这场大雪恰逢周末，不用上班上学大家就都窝在家里，一直等到了第日早上雪停这才出门。
沈川刘敏老两口去街道上帮着清理积雪，沈文明兴致勃勃出门说要看雪景，留下一个不愿意出门受冻的于舒婉，捧着周阿姨送来的热茶，坐在窗户口看家里几个孩子在外面堆雪人。
程圆圆早就把什么撑伞的事情抛到了脑后去，一心搓着手里的雪球。
“玩一会儿赶紧进来喝姜糖水，尤其是圆圆，小心别感冒了。”于舒婉吸溜了一口热茶，打开窗户叮嘱他们几个。
周阿姨走出去给他们几个帮忙堆雪球，笑着安慰，“没事儿，往年也这么玩儿的，等会儿喝点热茶不会感冒的。”
周阿姨是个妥帖的人，可于舒婉看着程圆圆冻的红通通的脸蛋，仍旧是不放心。
就在于舒婉想要再催程圆圆进屋时，小丫头忽然脚下不稳，啪嗒摔倒了雪球上。
“……”
“噗……”
程梓墨没忍住笑了出来。
于舒婉三两步走过去将倒栽葱一样的小团子给抱起来，程圆圆朦胧的睁开眼睛，甩了甩头上的雪花，咧咧嘴，笑了出来。
于舒婉无奈的才要将她拉进屋，程圆圆扭头看见地上的堆了很久的大雪球被自己砸出来一个洞，嘴巴一咧，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完了！我把雪人脑袋砸碎了呜呜呜……”
程梓墨在旁边笑着看热闹，沈红星倒是好心好意的凑过来安慰她。
“再补上就行了，没事儿的，正好你进屋暖和一会儿。”
圆圆一边哭一边解释：“这是我的礼物，我要亲手堆才行。”
于舒婉明白过来，伸手替圆圆擦眼泪，正要说自己也来帮忙，可她手刚碰到圆圆脸颊，就立刻感受到了手上的温度高的有些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