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这怎么又断了。”
厨房里,扎着丸子头的于舒婉围着围裙,手里抓着刚刚自己揉搓了半天的面条。
本来周阿姨听说她要做长寿面要来帮忙的,可她既然答应了沈占峰自己来做就拒绝了周阿姨。
眼下,她已经在厨房里待了半小时了。
真是奇了怪,明明就是按照庞茹萍说的那样发酵面团,可等切成了面条以后,还没等面条下锅呢就已经开始断开了。
“于阿姨,你切的粗一点不就行了?”
院子里,来找程梓墨玩的顾长远听到了动静凑到了厨房门口,帮着给于舒婉出主意:“粗一点肯定就不容易断开了,你试试看。”
“没用。”于舒婉叹了口气,“刚才已经试过了,切得厚一点虽然现在不断,可是下了锅还是照样断开,应该是面太软了还没有劲道。”
等等……
于舒婉突然想起来庞茹萍说和面的时候可以加点盐增加劲道,难道是自己加的盐太少了?
于舒婉将刚和好的面又加了点水跟面粉重新发酵,但是这次的盐加了两勺。
好在她知道自己水平有限,所以一开始用的面粉只有不到一拳头大小,这样可以慢慢调整,还不会浪费粮食。
等二次发酵的差不多了,于舒婉重新开始揉面团,这次她用了很大的力气,将里面的气泡都压了出来,等切完了面条后,果然成了型。
顾茉莉带着程圆圆在跟鹅小弟玩,瞧见这一幕连忙在旁边拍手鼓掌,“终于成功了!”
除了醉心鹅弟的程圆圆,几个孩子一起凑了过来。
“先煮一点试吃下吧。”于舒婉还是不怎么放心,从自己揉搓出来的面条上切出来了一小段。
“灶台没火了。”顾长远眼睛一亮,拉着程梓墨走了过去,“于阿姨,我俩帮你要一起烧火吧,我想试试看。”
程梓墨皱皱眉,虽然没说答应,但也跟着蹲了下来打量着灶台里面。
沈家条件好厨房里安置的有煤炉子,但平时炒菜做饭火力不够用,还得是用灶台才行,刚才周阿姨走的时候,特意帮忙提前把灶台里的火给烧着了,可因为没有及时往里面填干柴,这会儿已经没了火星儿。
于舒婉连忙将他们拉起来,“别瞎闹,这边儿不安全危险。”
顾长远已经自己伸手找来了干柴,“阿姨,我在家经常跟我爸一起烧火,你放心肯定没事儿。”
而程梓墨这会儿也来了兴趣,“我也想试试。”
于舒婉见他们这么说,想着总归有自己在旁边看着,干脆答应了下来。
‘刺啦’一声,火柴被划着。
顾长远手里拿着火柴,一边催促这程梓墨,“快快快,把柴火递过来啊,快点,我快要坚持不住了,妈呀,快要烧到我的手了,救命……”
随着顾长远一声嚎叫,于舒婉就看见那根才燃了一半的火柴被扔到了地上,顿时熄了火。
于舒婉:“……”
程梓墨:“……”
“哎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自己的手指头要被烧着了呢!”顾长远心疼的搓了搓自己的手指,结果低头发现根本没有一点事儿后,这才抬头看见他们两个有些无语的眼神。
程梓墨:“你不是说自己天天在家帮着烧火吗?”
顾茉莉探了个脑袋进来,“都是我爸点着了,顾长远在蹲下去往灶台里面塞干柴就行了,他才没干过点火的活儿呢!”
“……顾茉莉你有本事你来点啊!”顾长远急急的冲着妹妹喊。
顾茉莉嘻嘻笑了笑,转身将脑袋收了回去,“我又不喜欢点火……诶?沈叔叔好!”
“嗯。”
沈占峰径直进了厨房,左右看看,目光锁定在了灶台上。
“你别。”于舒婉连忙拦在前面,“别别别,这是给你做的长寿面,你就等着吃,等这顿面过去了,你想怎么来厨房做饭都行。”
刚才于舒婉特意让沈占峰先在小院等着自己的,就是怕沈占峰过来帮忙,她虽然不觉得自己不会做饭有什么丢脸,但……但自己毕竟豪言壮语放了出去,总不能被他看到太丢人的画面!
“真的?”沈占峰看着于舒婉。
“当然了。”
沈占峰犹豫了一下,笑道:“我帮着点个火就走,不然他们几个孩子不知道要闹多久。”
“……也行。”其实,于舒婉觉得非常行。
刚才幸亏了是有顾长远说要点火,如果是她自己来,恐怕一开始也有点困难。
沈占峰说话间走过去划动火柴,还没等下一步,顾长远已经将干柴火急火燎的凑了过来,然后——火柴灭了。
“……”
顾长远愣了愣,摸摸鼻子,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起来。
他刚摸了柴火,又摸了摸脸,脸上瞬间被印下了一个黑印子,惹得旁边几个人也笑了出来。
“不是用这个。”沈占峰重新抽出了一根火柴,“程梓墨,你去碗柜上面的烟纸拿过来。”
一般家庭里,为了生火方便一些,平时没事时都会收集一些烟纸放着点火用。
“烟纸材料是麻,导火性比草纸都要好,用这个点着了再放到灶台里,最后才用干柴。”
沈占峰解释完,程梓墨已经翻到了烟纸递过来,倏忽一下火便烧了起来,程梓墨被吓了一跳,轻呼一声,但很快就被沈占峰接过去扔到了灶台里。
沈占峰:“开始添干柴吧,一开始别填太多,不然火容易灭掉。”
“嗯!”程梓墨明显很感兴趣,尤其是刚才被吓了一跳后,反而更加兴奋了,兴致勃勃蹲在灶台下面观察。
顾长远也瞪大了眼睛,“我说我爸每次都拿一个什么黄纸烧,早知道以前就问问他了。”
他看程梓墨收获了‘巨大’成功,有些羡慕的看着于舒婉,“于阿姨,等会儿还烧火吗?下次我想烟纸。”
“……”程梓墨抬头白了他一眼,“你先过来添干柴行不行,明明是你自己先要过来点火的。”
“哦哦哦。”顾长远连忙蹲下去,低头时看到了手上的黑灰,忽然眼珠子转了转,一指头抹到了程梓墨脸上。
程梓墨一愣,顾不上添柴,俩人便扭到了一起闹起来。
于舒婉在旁边看着笑出来,忽而心里一动,“沈占峰,你过来一下。”
她站在案板前面,双手被在后面。
沈占峰没多想就走了过去,于舒婉眼疾手快,等他刚走近了一步,伸出‘罪恶’的爪子突袭到了沈占峰的脸上。
她的攻击已经足够快了,但是对付沈占峰还是有些不够,罪恶之手刚伸到沈占峰胸前,就被沈占峰一手握住了手腕。
这么一来,他也就看到了于舒婉手上沾染的白色面粉。
四目相对,于舒婉心虚的打着哈哈,“我……咳咳,我刚看你身后有个蚊子。”
沈占峰:“……于舒婉,现在是腊月。”
于舒婉哦了一声,讪讪抽回了右手,她晃动着手腕,眼瞧着沈占峰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突然靠近了一步将右手再次伸了过去。
一击不中,她便再来一次,倒要看看沈占峰被整蛊了是个什么表情。
只是沈占峰似乎料到了她还有这一手,这次直接往后退了两步,于舒婉抹了个空。
可也因为此,于舒婉身形向前有些稳不住平衡,身子歪了歪,直接扑到了沈占峰的胸膛上。
这下可好了!
刚才只是想往他脸上抹一下,现在半个身子的衣服上都沾了面粉,不止如此,粉尘在半空散开,惹得俩人都咳嗽起来。
“小心着点。”沈占峰咳嗽完了,替她在半空中挥了挥粉尘。
于舒婉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下一刻却看到沈占峰带着笑意的眼神。
“你没生气啊。”
“没有。”
她头发半长,此刻都扎在了头顶上,她说这叫做丸子头,仔细看看,倒确实跟个小丸子一样圆滚滚的顶在头上。
刚才的粉尘沾到了她的眼睫上,沈占峰心中动了动,便伸手过去。
于舒婉下意识躲了一下,但没能躲过去,就感觉到沈占峰轻柔的用指腹在她的眼皮上擦了擦。
沈占峰:“好了,干净了。”
于舒婉瞬间脸热起来。
沈占峰真是没意思!自己明摆着故意耍赖戏弄他,他倒好,还反过来帮自己擦脸……
可于舒婉心里这样想着,却并没有不高兴,推着沈占峰让他出去收拾衣服,自己这才又回来等着锅里的水开。
刚才添柴二人组此刻已经不打闹了,见于舒婉回来了,顾长远立刻装模作样捂住了眼睛:“咳咳咳,我没看见哈,阿姨我可没看见你们俩干什么,我就是个小孩子我什么都不懂。”
程梓墨:“……”刚才明明是你要看热闹才停下来不打闹了的!!你看的比谁都认真!!
可其实,程梓墨自己也看的很认真。
他明明记得,昨晚上俩人似乎生气……哦不对,是闹不愉快了来着!怎么过了一夜就好像没事儿了?这就是所谓的床头吵架床尾和?
添柴二人组虽然闹着,也把灶台里的火给烧了起来,等水开了以后,于舒婉将刚才切了一部分的面条倒进了锅里。
沸腾的热水在半空慢慢形成了水蒸气,蒸腾的空气中,于舒婉看着自己的面条满是期待,眼瞧着差不多熟了,面条还是没有从中间断开,于舒婉兴奋的跟击了个掌。
“我尝尝!”
面条熟了以后,凑热闹的顾长远最先拿到了筷子,眼巴巴的看着那根不一样的长寿面。
于舒婉将面条过了一下凉水后递过去,顾长远迫不及待夹起来咬了一口。
只是……刚嚼了两口,他的眉头就皱到了一起。
“阿,阿姨,你是不是把卖盐的打死在锅里了!!!”说着,程梓墨吐出了嘴里咸到发苦的面条,转头冲到水缸边上猛灌水喝。
“……啊?”
第二个尝味道的程梓墨这会儿也吃了一口,但他嚼了一下便直接生吞了下去,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顾茉莉捂着嘴笑了出来,一边去找了杯子给程梓墨递水。
程梓墨面色难看,他也被咸的皱巴着一张脸,但却没有接:“谢谢,等会儿就好,我不用喝了。”
刚灌了两口冷水的顾长远冲了过来,“我喝我喝。”
说话间,他又咕咚咚的喝了半杯温水下肚,这才感觉好了一点。
于舒婉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起什么,皱起眉后知后觉:“完了是刚才第二次盐放多了……但这次面没有断开啊……”
思前想后,于舒婉琢磨过来了。
盐确实能增加面的劲道,但说到底,面能不能成型还是看发酵的问题。
找到问题以后,于舒婉将刚才拳头大小的面团重新扔到了盆里,这次她加了面粉发酵粉以后,根据刚才调整了一下时间。
发酵结束,又在案板上揉搓了好一会儿,直到跟刚才的面团手感差不多,才重新开始揉长寿面。
“去,烧火。”于舒婉这次自信的开始洗小青菜跟鸡蛋,一边吩咐二人组去帮忙。
“阿姨,你确定这次可以?”
“失败是成功之母,我已经掌握到经验了。”于舒婉说着,在旁边的煤火上又重新放了一口炒锅,熟练的磕了鸡蛋下去。
和面擀面条她虽然不擅长,但煎蛋却很是熟练。
等鸡蛋煎出香味儿后,那边面条也下了锅,不到十分钟,最终的成品长寿面终于是出了锅。
“好香啊!”
在院子里逗鹅玩的程圆圆颠颠跑过来。
沈占峰听见动静也出来了,走到厨房,桌子上刚出锅的面上还卧着一个鸡蛋。
于舒婉:“这是你的,锅里还有一些省的,你们几个谁要吃可以来盛。”
程圆圆撒开鹅小弟的绳子冲了过来,顾茉莉也排着队,只有顾长远躲得远远的。
顾长远:“我,我等会儿再说……哦不是,我刚吃饱了先不吃了。”
于舒婉笑着没有强求,等沈占峰将面端走,自己将剩下的给几个孩子分了分,这才一起进了屋。
“好吃诶!好香呀!”程圆圆埋头咬了一口,香的眯起了眼睛,旁边的顾茉莉程梓墨也都连连点头。
“沈占峰,你感觉呢?”
“很好吃。”沈占峰赞许的说,蒸腾的热气中,他眉眼带着温柔的笑意,“辛苦你了。”
“也不算很辛苦。”于舒婉笑了笑指指旁边的程梓墨,“他跟顾长远烧火才辛苦,小脸弄得黑了一半。”
“……”程梓墨默默埋下头,“都怪顾长远!”
顾长远这会儿也进了屋,小心翼翼打量着他们的表情:“怎么样?好吃吗?”
头号粉丝程圆圆已经举起手:“好吃!”
“那我也去吃。”顾长远说着转身进了厨房,可下一秒却传来一阵哀嚎:“……怎么就剩下汤了!!”
他的声音引来一片笑声,于舒婉笑着偷偷用余光打量着沈占峰。
其实除了面比一般的面厚实有劲道外,不过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青菜鸡蛋面。
但好在这个意头是长寿……
于舒婉微微松了口气,神情放松下来。
她是坚定的新时代接班人,神佛的事信的不多,但在这方面,总是忍不住的觉得能多一点好意头也算不错。
沈占峰……的确是个不错的丈夫。
结婚以前,平心而论她更多是看中了沈占峰的人品长相,至于他之后的生死与否,并不在考虑的范围内,甚至一度还想着就算沈占峰出了事故,自己只要在之前尽到了自己应该尽的义务就行了。
可是时间飞逝,几个月的夫妻下来,说不心软那是不可能的。
除了心软,尤其是晚上偶尔摸到男人身上因为执行任务留下的疤痕,看到男人脸上已经完全不在乎的目光,她还有些心疼。
于舒婉是个敢作敢当的人,面对感情也是一样。
有一段时间她也在好奇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等想明白以后,她决定坦诚的面对自己的内心。
从前只是有好感,随着近一步的接触,的确让她对沈占峰产生了一种喜欢的感觉。
谈不上爱的有多深,但喜欢是肯定有的,所以也就希望沈占峰能活的久一点。
这顿上午的加餐结束,顾长远因为没吃到最终版面的长寿面有些低落回家去了,程梓墨虽然表面没说什么,但没一会儿就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阿姨,我悄悄告诉你一件事。”顾茉莉没有跟着出去,她来到于舒婉面前,有些神秘跟害羞。
“什么?”
这会儿沈占峰去刷碗了,程圆圆也困了去休息,屋子里只有他们俩。
顾茉莉腼腆的笑了笑,“这周我们放学的时候,我听我哥问程梓墨这次的家长会要谁去,程梓墨说要他妈妈去。”
妈妈?
于舒婉愣了愣。
程梓墨从来没叫过自己妈妈,当然自己也不在乎这个称呼,俩人拢共就差了五六岁,真叫了,她很怀疑自己会不会才是不好意思的那个!
顾茉莉接着说:“他说其中考试是文明叔叔去的,但是这次希望你能去,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答应。”
顿了顿,顾茉莉有些小心的看了看在厨房刷碗的沈占峰,“阿姨,其实我们家属院的小孩子以前都怕沈叔叔,我感觉比起沈叔叔,程梓墨也更喜欢你多一点。”
于舒婉听着想起了昨晚上程梓墨说站在自己这边的话,随后笑了出来,“为什么这么觉得?”
小孩子总避免不了被问更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顾茉莉天真的觉得程梓墨一定更喜欢妈妈多一点,不然也不可能开家长会第一个想到的是妈妈。
顾茉莉说完这个原因,又不好意思的笑笑,“还有刚才那个面条……程梓墨都给吃下去了,他肯定是怕你伤心。”
小女孩子心思细腻一些,顾长远那会儿只顾着吨水去了,压根没注意这些。
就连于舒婉那会儿也在分神想着自己的面条,压根没有注意到程梓墨把失败的咸面条咽下去了。
“谢谢你跟我说着。”于舒婉回过神,笑着跟顾茉莉开口,“你放心,我肯定去参加家长会。”
“阿姨你别。”顾茉莉着急起来,“那个那个……你别主动说,要不然他就知道我高密了。”
于舒婉噗嗤笑了出来,“好,我等他主动来开口。”
“嗯!”
-
北方的冬天,哪怕前一阵刚下过雪也干燥的不得了。
庞茹萍一路上拎着东西走到军区家属院,走的倒是不冷了,就是有些口干舌燥,不过一想到等会儿能把东西送给于舒婉,步伐便又加快了些。
来前她虽然嘴上说着要拿去卖钱,但不过是为了敷衍一下高前程,让他别纠缠着不放,自己好快点出来。
其实这些东西都是要给于舒婉送去的,至于钱的问题,庞茹萍一开始就打算将自己瞒着高前程借的钱拿出来几块给他。
一来,马上过年了,两个孩子都在家里住着,这钱给了高前程,还能让他安生一阵子别去找孩子撒气,这些年来高前程喝酒早就把身体给喝垮了,他跟庞茹萍打起来也最多五五开,所以除了瞎闹瞎折腾,他也没别的办法可以威胁到自己。
二来,再有半个月就要发工资了,到时候足够把钱给于舒婉还上。
总之,这些东西一定是要送给于舒婉的。
她帮着自己这么多忙,自己实在一时间拿不出别的了,只有这些个野味儿还能看得过去,不能叫人家帮了自己还寒了心。
庞茹萍一路赶到后,做了登记记录顺着指路来到了沈家门口。
“阿姨有人敲门,肯定是沈红星买摔炮回来了,我去开门!”
院子里,顾茉莉冲了出来,开门以后见是自己不认识的人后,愣了愣,腼腆的打了招呼,随后连忙喊于舒婉出来。
“茹萍姐来了。”于舒婉招呼顾茉莉先去找顾长远玩,回身将庞茹萍请进了院子里。
“我就不进去了。”庞茹萍看着偌大的院子有些局促。
于舒婉余光掠过庞茹萍有些干涸的唇角,笑了笑拉住了她:“姐你别跟我客气,至少进来喝口水吧,咱俩再说会儿话聊聊天。”
庞茹萍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她进门时,顺手将刚才因为要敲门就放置在旁边的东西拎了进来。
“姐你也带太多东西了。”于舒婉皱了皱眉,“你也太客气了,这都抵得上置办年货的架势,不行不行,等会儿高低得带走一些。”
庞茹萍脚下一停,故意到:“你要这么说,我就更不进去了,你帮了我大忙,还救了我闺女,怎么着你都要收下,不然我以后真是不好意思跟你同一个办公室了。”
左右拗不过,于舒婉暗暗叹气点了头,随后招呼沈占峰来帮着拎东西。
庞茹萍进了院子,就看见厨房里有个人在刷碗,见竟然真是于舒婉那位丈夫后,目光有一瞬的黯淡。
瞧瞧别人家的男人,自己的男人……呸!高前程就不算个男人!
“你们两个聊吧,我去隔壁看会报纸。”沈占峰知道自己在这儿客人更加放不开,客气的帮着泡完茶起身离开了。
庞茹萍的目光追着沈占峰出了门,这才转过头,长长叹了口气。
“舒婉,沈连长真是对你好,要是我家那男人,别说帮忙拎东西了,他巴不得一天到晚的睡死在床上!”
要是换了从前,于舒婉听到这里,是绝对不会多问的,办公室同事之间,打听太多的家事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可现在两人关系拉近了一些,于舒婉心里也有些好奇。
但不等于舒婉问,庞茹萍已经主动开了口。
“其实我知道,单位里很多人都在背后议论我,我从来不提,就是因为放不下面子,但我心里是清楚的。”
于舒婉微微蹙眉,不赞同道:“有些人肯定是看热闹,但很多人其实并没有恶意。”
“我知道。”庞茹萍真诚的看着于舒婉,“我知道舒婉你肯定没有笑话过我,最多就是好奇为什么我找了个跟个垃圾一样的男人。”
“……”
虽然于舒婉知道那个高前程不怎么样,但毕竟庞茹萍至今都不愿意离婚,她张口骂自己男人,她也不好跟着骂,只能沉默了。
庞茹萍却自顾自的继续道:“可是没办法,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一步错步步错,这都是命,我命里该摊上这么个垃圾,可能是我上辈子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这辈子该我的报应……”
人一旦抱怨起自己心里的痛点便容易停不下来。
于舒婉听她倒黑泥倒了足足十分钟,眼瞧着她眼前的水喝完了,又给她续了一杯。
庞茹萍的话几乎全是抱怨高前程的,但说来说去,骂来骂去,却绝口不提自己为什么不离婚。
这年头离婚很少很少,但却不是没有,况且庞茹萍还是在县城住着,自己有独立生活的能力,还有养活孩子的工资,不管怎么说,丈夫都是一个拖油瓶。
也许是时代认知局限?
于舒婉趁她喝水的空儿,委婉的提醒道:“茹萍姐,你没有想过换一种生活吗?”
离婚两个字没有说出口,以免庞茹萍真的是不愿意离婚,反而还怪罪上自己,俩人虽然熟悉,毕竟算不上多么亲近的朋友。
“我……”
庞茹萍突然一下哽咽了,眼泪竟然簌簌的往下掉,过了会儿竟然捂着脸开始哭。
这突然的一下子,让于舒婉有些愣住了。
庞茹萍性格要强,而且极其要面子,怎么就说哭就在外面哭起来了!
于舒婉也不敢再说话,在旁边递着纸巾,一边默默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结果这么一拍,庞茹萍哭的更厉害了,甚至还时不时发出哽咽抽泣的声音,感觉下一秒就要嚎啕出声。
这动静引得隔壁的沈占峰都重新过来了,隔着门,于舒婉跟他做了个嘘声的收拾,沈占峰这才皱皱眉转身回去。
又过了约摸十分钟,庞茹萍这才在于舒婉茫然的神情中抬起头来,“不好意思舒婉,我有些失态了。”
她何止是失态,刚才哭的那架势简直跟小孩子差不多,也幸亏了圆圆人小睡眠质量好才没被吵醒。
“你别怕。”庞茹萍看到于舒婉拘束又小心的看着自己,连忙解释:“我,我在吃药,只不过最近因为手头紧药停了一阵子,所以有时候会突然发作一下。”
“药?”
“嗯。”庞茹萍长叹了一口气,“跟你实话说吧,也不怕你笑话,我精神方面有疾病,曾经痛苦的在床上躺了五天都没起来,后来送到医院检查怎么都查不出来,最后是去了精神科才知道这叫做焦虑症。”
说着,庞茹萍又自嘲的笑了笑,“我知道焦虑很多人喜欢挂在嘴边上,觉得我这是小题大做。”
早在她开口以后,于舒婉就松了口气,淡淡道:“没有呀,不管什么情绪,发展到了极致就是一种病态,甚至还可能有你这种躯体化表现,之前我在书上看到过这些内容,我没觉得这是小题大做。”
当代人谁还没点情绪问题,当年她画稿怎么都过不了关时,一度焦虑的想要冲出家门把甲方给捅个对穿!
“你……”庞茹萍一愣,“舒婉,你真的跟我想的不一样,你跟很多人都不一样。”
于舒婉摇摇头,“其实不是,如果你把这些话跟孙栋梁说,他也会表示理解的,只是你把自己封闭太久了,下意识觉得外面都很危险而已,其实只要尝试一下走出去,就能发现外面除了恶意外,同时也还有很多的善意存在。”
庞茹萍没想到于舒婉愿意听自己说,还愿意跟自己说这么多,感动的瞬间又流了眼泪,要不是自己极力控制着,差点又要哭过去。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道:“换一种生活我何尝不想,我也不是没有能力自己生活。”
“你怕外人的眼光吗?”于舒婉主动道。
庞茹萍点头,“这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是因为爸妈去世前我答应了他们不会跟高前程离婚。”
当年庞茹萍中专毕业,本来包分配工作,父母又是在教育局工作,前途无量。
可那时候偏偏碰到了六十年代的大革命,有些问题并不是你自己解释了就能说得清楚的,他们全家因为一点文字上的误会被带了帽子送到了窝棚改造,庞茹萍曾经有个大哥,也住窝棚时没撑住病逝了。
为了能让庞茹萍躲过这一劫,她父母想方设法联系到了曾经的老同学高勇,高勇收了钱以后,将庞茹萍偷偷接了过去,直到这场运动结束,庞茹萍才回了县城,只是在会县城之前,为了躲避追查,庞茹萍在无奈之下跟高前程结了婚。
庞茹萍“那个年头,就算是给钱,有些人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救人的,可当年高家本来已经穷的吃不上饭了,不收我爸妈的钱早晚要活不下去,后来收了钱,甚至还又生了一个老三儿子……唉,总之我父母让我一定要感恩,就算是养着高前程,也绝对不能忘恩负义。”
于舒婉听完半天没能说出话来,心里感慨完全。
时代的一粒沙子,压在个人身上就是一场浩劫,庞茹萍的人生被毁,但却保住了一条命,左右相比较,就连于舒婉一时半会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于舒婉梳理了一下脑海中的内容,喝了口水,才慢慢道:“可其实……姐你有没有想过,债总有还完的一天,你已经背负这高家生活这么多年了,你才四十多岁,往后还有大把的日子要过呢。”
总不能一直耗着吧,直到把心血都耗尽。
庞茹萍听完忽然笑了出来,“所以我得等,我要等两个孩子都有独立能力的一天,爸妈不让我离婚,却没有说不让我跟他同归于尽……”
“姐!”于舒婉心里一惊,打断了她。
“舒婉你不懂,我躲不掉的,我去哪儿他肯定会黏上来的,我躲不掉的。”
庞茹萍说着说着眼眶又湿润了,她擦了擦眼泪,刚才阴郁的表情被藏了起来:“我心里不好受这才没忍住说了这么多,还打扰了你这么久,实在抱歉,舒婉,你就当没听我说过这些,别影响你的心情。”
“你别这么说。”于舒婉有些于心不忍:“姐你要是心里再难受,除了我还可以找心理……找精神科的大夫聊一聊,另外最后你那个想法千万不能再有了,你的命换他的命,不值当的。”
“没什么值当不值当的,我就知道以后不能再让他去祸害我两个孩子。”庞茹萍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时间差不多我该回去了,家里还有孩子等着我做饭,舒婉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话,今天实在是打扰了。”
于舒婉心知再劝没有意义了,只能送她出了门。
庞茹萍刚一走,沈占峰皱着眉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冷峻,“于舒婉,你还好吧?”
“嗯。”
于舒婉轻轻揉着太阳穴,有些疲累的将脑袋靠在了沙发上。
沈占峰眉头皱的更深了,“刚才这位女同志有些没分寸了。”
“我知道。”于舒婉闭着眼睛叹气,心软道:“但她也是不容易,平时没人跟她聊天,难得找到一个窗口宣泄一下。”
毕竟还拿了那么些个东西走了老远送过来,作为回报,听她吐吐黑泥,也算是尽地主之谊了。
话音落地,外面院子里的鸡笼子忽然抖了抖。
眼瞧到了中午,周阿姨出门买菜正好也到了家,沈红星买了炮仗也回来了,俩人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于舒婉:“沈占峰,你帮着周阿姨一起把那野鸡先放到栅栏里养着,等会儿圆圆醒了说不定她又来兴趣要收两只野鸡当小弟了。”
刚坐下的沈红星咽了口唾沫,一阵失望:“鹅就算了,这野鸡也不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