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回光
中元节上午，周清靠在沙发上，突然对林秋说道：“秋秋，你替我捶捶腿，我昨晚走了很长的路，脚有点酸。”
林秋纳闷，姆妈昨晚明明一大早就歇下了，怎么会走路走得脚酸？
她心里咯噔一响，一种不祥的预感浮现在脑海里。
“那你是走到哪里去了？”林秋一边帮周清轻轻揉腿，一边试探地问道。
“不晓得，我跟着一群人到处走，走着走着我就走不动了，然后我就打转回来了。”周清眯着眼睛说道。
林秋惊讶地手都停住了。
“你呀你，怎么能跟着别人到处走？”林庭接话，“都不认识别人就跟着他们走，要是走丢了怎么办？以后都不许跟别人走了！”
“好好好，我不走。”周清应承道。
林秋也默默地继续帮她揉腿。
等周清乏了，闭上眼睛了，林庭示意林秋走出去，又让其他三个儿女跟过来。
“你娘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了，生魂都走出去了。”林庭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把周清刚刚的说辞讲给他们听。
老家自来就有一些玄而又玄的说头，尤其事关生死。
林慧几个听了以后，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沉默的低下头。
好半晌，林立才开口：“要不我再去找一下张道士，让他老人家开坛赐灵茶？”
林庭想了想，然后点点头，“也行，安安你娘的魂。”
林立立刻回家骑着摩托车去找张道士。
“秋秋，你和平平跟我来一下阁楼，趁今天太阳好，把你娘的寿衣、寿鞋、白布等物件都拿出来晒晒。”林庭对着两个女儿安排。
又嘱托大儿子，“老大，你再看看石灰够不够，拿干净毛巾把你娘的棺材给擦干净。”
“爹，真到这一步了？”林秋眼泪汪汪看着林庭，“说不定娘过两天就好了。”
“唉。”林庭重重地叹气，“我也想她能够尽快好起来啊，只不过有些事情事先预备着吧，我怕真要有什么事，怠慢了她。”
林秋伸手抹了抹眼泪，不再说话，林平也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两姐妹默默地跟着林庭上了阁楼，从樟木箱里拿出一应物件。
这些物件是周清八十岁那年，特意交代林秋和林平两姐妹买的，这都是她百年归去之后全身要穿戴的东西。
林秋、林平怕被周清看到，特意放到林立家前坪，摊开放在干净的椅子上晾晒。
晚上睡觉之前，林立带着请回来的灵茶冲泡好，端给周清喝下。
第二天早上，林秋给周清喂粥的时候，周清又说起昨晚做的梦，“我梦到你外公外婆了，他们说要来接我回去。”
林秋顿了顿，然后继续舀了一调羹粥送到她嘴里，“外公外婆哪是要接你回去啊，明明就是来看看你，这不是中元节吗？他们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周清把粥吞下，“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我要死了，他们来接我了。”
“你不会死的！”林秋拔高音量，“你还没满九十，敏敏他们还没有结婚，小月亮也指望你帮着带一带。”
周清没有说话，默默地喝粥。
半碗粥下肚后，她就摇头不肯再喝了。
林平赶紧端着水过来，伺候她漱口，又给她喂了点水。
“平平，你推我出去坪里坐一下。”周清笑着吩咐，“好久去外面吹南风了。”
外面太阳大，林平推着她坐到檐下。
家里的儿孙们全都端着椅子坐出来，一边陪她聊天，一边看林欢的儿子程程和小月亮在坪里追追打闹。
然后林锐突然说道：“奶奶今天精神真好，中午没午睡，也不见犯困。”
林秋几姊妹心里一咯噔，忧心忡忡地看着周清。
周清精神抖擞地在檐下坐了一下午，还从口袋里掏出钱，让林欢去街上给买点零嘴给两个重孙吃。
吃过晚饭后她直接叫住两个女儿，“给我洗个澡吧！”
“珊珊前几天给我买的新衣服，我还没舍得上身，拿出来，我今天要穿着。鞋也换上欢欢给我买的，轻便极了，就是都没机会穿，等下散步的时候我穿着走几步。”
“还有敏敏给我买的耳环我也得戴着。”
林平低着头，推着她往卫生间走。
几个后辈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出来了。
王珊紧紧盯着林秋：“妈妈，外婆不是快好了吗？你看她精神头多好呀。”
林秋红着眼拍了拍她，“去帮外婆拿衣服啊，别哭，高高兴兴的，别让她担心。”
王珊完全不能接受，“她不是好好的吗？”
“去吧，你外婆还等着呢。”
林秋擦干眼泪，扯出个笑脸，走向卫生间：“姆妈，我来帮你洗头。”
家里全都动了起来，找这个，找那个，一个个低着头，掩着面，进去还得把哽咽声收住，露个笑脸。
林聪、林锐两个人陪着林庭呆呆坐在堂屋。
“聪聪，你扶我去房里找个东西。”林庭想起身，却发现腿软的跟面条似的。
林聪、林敏赶紧一人扶住一边，把他搀进房里。
林庭打开大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又打开盒子，找出一个丝绒袋子，摸出里面有些变形的金戒指。
等周清洗完澡出来后，林庭颤抖着把戒指给她戴上，“你不能光想着穿戴孩子们送的新衣服，就嫌弃我给你买的戒指。”
“哪能啊？”周清抬起手，“这个戒指还是87年你出去打工回来给我买的，我都戴了三十六年了。”
“你还记得啊？”林庭笑中含泪。
“肯定记得啊。”周清怀念地看着手上的戒指，“这可是我第一件金器，我怎么会忘记？”
“看来你记性蛮好。”林庭用力吸了一口气，“走，不是说要散步吗？走，我陪你一起走两圈。”
然后，林庭扶着周清走出来，林慧推着轮椅跟在后面，身后跟着儿女、孙辈、重孙，乌压压一大群人走在乡间水泥路上。
一路上，周清很高兴，看到村里人还会停下来打招呼。
特别是人家夸她儿孙满堂福气好的时候，她脸上笑得特别灿烂。
“清婶子，明天你还来散步不？到时候一起啊”，村里人问。
周清只是笑笑不接话。
走了两圈回到家，她坐下喝了一杯水，对林慧说道：“老大你呀，管不住手爪子，喜欢玩牌，幸亏有周美帮你当家才有现在的好日子。以后多听周美的，周美是个好的。”
林慧连连应着，低着头，假装搓脸，把脸上的泪擦干净。
周清又叮嘱小儿子，“立子啊，你打小脑瓜子转得快，一点亏也不肯吃，为这这事你和你爹还闹得不愉快。我就担心你太精了，亲戚朋友都会怕你、疏远你，还好这几年看着大气了一些。记住啊，吃点亏有时候福气还大一些。”
林立一直点头，眼泪在地上砸出一片印子。
“秋秋，你爹的性格和你哥你弟过不到一起去，以后他就拜托你了。这么多年，主要都是你在照顾我们，以后还得继续麻烦你伺候你爹了。”
“姆妈，瞧你说的，我这不是应该的嘛！”林秋站在她身后瓮声瓮气回答。
“平平，以后性子缓一些，别太冲动，有什么事找你姐商量。”
“嗯嗯。”林平声音沙哑，“你就放心吧。”
完了就看着林庭，“以后别犯倔，性子和气些，年纪大了，性子柔点好，好好跟着秋秋过日子吧。”
林庭就笑，“知道了，管家婆！”
周清也跟着笑。
大家也跟着笑，想着或许笑一笑，精神一好，这关或许就闯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