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成林家此番浩劫的,真的是那莫须有的贪墨吗?
“审言。”宗遥道,“我想我们可能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
“什么意思?”
“杨家父子被流放,是嘉靖三年的事。在我的记忆中,是因为嘉靖八年,杨廷和病逝,杨家父子为其奔丧,才在宣城停留三年。依照大明律,父死,守孝三年,是合礼制的。既然当初他们回来奔丧未被阻止,那么颜庆突然在嘉靖十一年不惜下令屠村就十分反常。他说,他是为了将颜家摘出,才不得已为之……颜庆极会揣度圣意,那么,这就意味着,在嘉靖十一年时,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他必须要将颜家摘出的事。”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才会让一个已经过去了八年的旧案,被再度提起呢?”
第142章 勿相负(六)
“林阁老!”曾铣脚上锁链声刺耳,他一见同被押解入狱的林家父子三人,立时起身走到了牢栏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何时向您行贿?你我又何时相互勾结了?!”
林言瞥了眼面前一言不发锁住牢门的锦衣卫,长叹口气:“我与明公生平未曾见过几回,乃是君子之交,若非为了百姓社稷,又何至于豁出身家性命,对明公鼎力支持?”
曾铣为人耿直,听得林言一副剖心之语,登时热泪滚烫:“悔不该将阁老拖下水来,是我害了阁老!”
林照闭着眼睛靠坐在牢内阴冷潮湿的草蒲团上,静静地听着林言的表演。
哪怕如今已经下了大牢,他这个爹仍旧不忘那副伪君子做派,一面继续蒙骗被他利用了的曾铣,一面想要以此蒙蔽奉命监视的锦衣卫,为他在圣上面前陈情。
这个原陕西总督曾铣也是倒霉。
他此前一直在外驻守,应对边患颇有战功,后来被人举荐与林言结识。曾铣个性耿直,是真心想要解决为朝廷解决边患问题,建功立业,又被林言这个户部尚书打的财政包票冲昏了头脑,误以为朝廷能够支付起这笔巨额开支,于是两人结成一派,开始向上力陈河套收复之说。
虽说林言本质上是想靠着曾铣建大功,留名青史,稳固声望地位,但在曾铣的心里,林言估计就是那为国为民、不计回报的大圣人。而今,他的大圣人因他沦落狱中,他又怎能不懊悔感动呢?
“阁老。”曾铣擦干了眼角未干的泪水,“此事都是因我而起,将来若是因此要加刀斧,尽让我一人去受戮!”
林言心道,那怎么可能?曾铣要是真被杀,必定被扣勾结阁臣的帽子,那他下黄泉去陪对方也不过是前后脚的事情。
“明公何出此言?”林言叹道,“你若是死了,我大明百年边患,又要靠何人来解决?如今身死,不过亲者痛仇者快,保全性命将来行大事才是上策。大监前来宣旨时曾说,是有人检举你我勾结授受,明公不妨仔细想想,何人有此嫌疑?”
曾铣思索一阵,蹙眉道:“在下被捕时曾听宣旨之人说,是有人向陛下呈上了我与阁老之间的往来书信,虽说书信内容实为捏造,但字迹应当是模仿了的,说明此人能够进入我的军帐,若真如此,那有一人嫌疑很大。”
“谁?”
“我的总兵刘知蒙。此人去年对边防失利之事隐瞒不报,夸大喜功,被我察觉后,我将其军法处置,并上书朝廷,罚落三等。若说有人可能怀恨在心,捏造事实,想必就是他了。”
“他被你罚没之后去了何处?”
“我将他罚去了酒泉戍役。”
“那便是他错不了!颜庆被斩杀时,那些与他包庇勾结的原宣城大小官员,有数人就是被发配去了酒泉服役!”林言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于是立即起身,伸手拍打监栏,“拿纸笔来,本阁要梳理时间线,上书向陛下论证陈情,贪墨一事纯属诬告!”
及至此时,一旁静听了许久的林照终于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他眼中清明一片,几分戏谑,几分怜悯地瞧着林言:“原来任何人在祸及己身时都会阵脚大乱,失去理智,即便是您,也不例外。”
“……你想说什么?”
“您为何不想想,若论敛财,这朝野上下谁能比得上颜家父子?陛下尚且能容他们十几年如一日,又怎么可能到了您这里,就喊打喊杀,一丝余地也不留了呢?”
就像是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林言面颊上原本正泛起的血色,一寸一寸地淡了下去。
可惜,这个该死的不孝子并不打算放过他。
“若不是对事,那就只能,是对人了。”
*
“来了?”张绮抬了抬眼皮,看向跟在周隐身后进门的宗遥。
“你能看见她?”周隐一脸诧异,“那为什么我看不见?”
张绮淡淡道:“林府出事,我就把我们的老朋友,又给重新请回府上了。”
老朋友?哦,是那位倒霉的张道士。
“本官上次还提醒过他,赶紧回老家,没事别来京城。既然他这么喜欢京城,那本官就只好成全他,在这京中长住一段时间了。”
宗遥尴尬一笑:“这位张道士确实有点本事哈,符水挺管用的。”
“是啊。”张绮点头,随即下巴朝对面摆着的那把椅子一点,“坐吧。”
周隐见张绮屋内就留了一把椅子,心道这是下逐客令了,于是老实地将手一拱:“那二位上官慢聊,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他半低着头退出,间歇对着虚空挤眉弄眼,似乎在给宗遥使眼色,要她出去之后与他再说细节。
可惜方向似乎偏了,落在对面人眼中,显得十分滑稽可笑。
于是张绮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关门。”
下一刻理事厅的大门“嘭”得合上。
此番会面安排在大理寺,也是周隐如今必须要与张绮避嫌。他已经被盯上了,出了大理寺,他再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找张绮叙话了。
“你交代的事我已经办好了。”张绮忽然提起了别事,“一共六十封信,一年发一封,他若是不争气活不到八十,我就命人到时烧给他。”
宗遥讪笑:“我本意其实是希望,你也能长命百岁的。”
“少说些哄人的漂亮话吧,宗青瑶。”张绮垂了眼,“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宗遥无奈:“你还真是和从前一样……看重自己。”
她努力地找了个和缓些的词。
“这就是你求人的方式?”
“……”宗遥顿住,干笑,“张大人,您说。”
“我帮你查了嘉靖十一年时被贬被削职为民的官员记录,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不过……”张绮顿了下,将手旁放着的一份记录推到她面前,“嘉靖十年七月,倒是发生了一件不太寻常的贬官事件。”
宗遥接过他手中的记录。
“嘉靖十年七月,行人司司正孙侃上书陛下‘早定皇储,择亲藩贤者居京师,慎选正人辅导,以待他日皇嗣之生’,言辞触怒陛下,被削职罢官。这位被罢免的孙司正,祖籍正是安庆府宣城。”
第143章 勿相负(七)
半旬之后,安庆府,宣城。
“吁——”大虎拉停了马车,折身对里面的人说道,“前面立了块木牌,好像正在修路,马车不能通过。”
丽娘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那我们就下车走进去,坐了这么半个月的马车,骨头都给我颠簸酸了。”
“你看,我说了吧?在京城里待久了就是这样。许久不活动,身子骨就是会变差,从前我在蜀地老家求学那会儿,去拜访当地有名的老先生,翻山越岭往返走上几个时辰都不会累。现在啊……”
“那下次你别让人家大虎哥给你赶车了,自己赶吧,包你活动个够。”丽娘哂道,“毕竟你给的工钱,还没人家林公子的一半多。”
“我这是正经攒的俸禄,能一样吗?”
说完,周隐似乎意识到自己一时嘴快,有些失言,咳嗽了一声,回过头:“孟青,到了。”
临行之前,张道士将此前给张绮的符水,给他们也备了不少。只要喝下符水,他们三人就能像张绮一样,直接面对面地与宗遥交流。
毕竟查范妙真失踪案时,周隐就因为看不见宗遥而险些出事,如今林照又不在,还是大家能肉眼看见她,保险些好。
在决定回宣城之前,宗遥曾夜间潜入过牢中,去看望过林照一次。
那会儿夜半子时已过,看守大牢的狱卒们都已经趴在油灯旁,呼呼大睡到不省人事了。
宗遥隔着木栏,一间一间地翻找着牢房,直到看见了那个坐在监牢最里侧,一身囚衣,将头半抵在墙角的人影。她心头一阵酸意,几乎是瞬息间就来到了他的面前。
“阿遥?”在她靠近的刹那,面前那个原本假寐着的人便睁开了眼,冲着她淡淡一笑,“都安顿好了?”
下一刻,一股浓烈的紫藤香气便扑入了他的怀中。
林照神色微愕,随即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我没事,阿遥。快些松开,否则凝出实体了,你就出不去了。”
她没动,只是伏在他怀中低声道:“我找到了一些线索,可能需要暂时回一趟宣城。”
“那便去,叫上丽娘和周审言与你一起。”
他回话的声音很轻,似乎是怕惊动周围的林言与林鸿,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我知道。”她又往他怀中缩了缩,喃喃道,“但我只想和你一起。”
这几乎不像是会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了,抚在她背上的手掌停了瞬。
“从前似乎不觉得,但这好像是自我复生之后,第一次你不在我身边……”像是一直以来压抑着的情许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她喃喃道,“我们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
“放心。”他收紧了手臂,低下头来,温热的鼻息扑在她面上,鼻上,最后在唇畔几寸停住,没有亲下去,只是亲昵地碰了碰她的鼻尖,“等这件事情结束了之后,我们便再也不分开了。到时候你想要周游天下也好,寻一处喜欢的地方小住一段也好,我都陪着你一起。”
她怔怔地将头低了下去,许久,才从鼻间哼出一声“嗯”。
她不敢直视林照的眼睛,也不敢听他说的那个以后。
因为她知道,他们不会再有以后了。
*
“您好老人家?”周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神抬头,见他已经走到了那个捧着图纸正在指挥众人修建的老者身旁。
那老者一身布衣干净整洁,灰色的长髯打理得也是十分顺滑干爽,听他发问,便抬头看向众人:“你们是路过的外乡人?不好意思,这马车暂时不能过,沙石才刚铺下去,还没干,要是你们现在过,将来这路修完,就得坑坑洼洼的了。”
周隐忙道:“不急,我们是要进村,若是马车过不去,就暂时停放在这里也无碍。”
“进村?”老者似乎有些意外,“这村子早年遭了难,里面已经不剩什么人了,你们是来办事的还是来找人?”
“找人。”
“找谁?”
周隐正要答话,远处一个村人踏着半干的泥浆,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孙老!又涨潮了!咱们刚铺好泥放上去的石墩子又被潮水冲掉了!”
老者闻言,连忙对着周隐拱了拱手,道了声“失陪”,随后便跟着村人匆匆过去了。
宗遥望着老者的背影,若有所思:“你刚才听到,那村人喊他什么没有?”
“孙老?”周隐一愣,“你说他会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孙侃?看他年纪,似乎和孙侃的年纪差不多?”
“跟上去看看吧。”
说话间,众人已跟着他们来到了河堤旁。
宣城一带环水建村,村道之内铺设有青石板,石板石桥之下,水路如蛛网般四通八达。主河道与村内水道之间,原本拦有一道堤坝,可惜当年颜庆屠村之时,因为水中沉积尸骨太多,堵塞了河道,于是为了将尸体冲走,便命那些山匪用火药炸毁了堤坝,让汹涌的江水冲进了村道中来。
宣城一带的地方官员因为这件“不可说”之事,对这荒村一直都是放任不管的状态,直到前些日子陛下亲自出面昭雪,这才让原本的荒村有了些许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