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似乎读懂了他眼中的茫然无措,飞快解释道:“我是你哥,你娘就是我娘。我刚跟着上官调来京城换防,打听到你们在这,就想来看看你们,结果没想到,今日头一次翻墙头,就撞上你这个小崽子差点冻死在半道。阿弟,卢家那两条老狗这些年是不是就是这么欺负咱娘的?”
他有些被他弄糊涂了,什么哥哥,什么阿弟,他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另一张床上也响起了一连串的咳嗽声,他闻声一惊:“娘!”
那汉子面色一顿,按住了他,低声道:“躺着不动,我去。”
随即便掉转头来,弃了他,转向范氏床头。
且说范氏生了寒疾,高热不退,昏厥了整整一日,此前一副药下去,厚被蒙住,发了一身大汗,眼下已然神智清明了不少,醒转过来,迷迷糊糊间听见儿子的声音,心中正担忧着,出声想要唤他,却见床头一片荫蔽,恍惚间似乎立着一个身形极为魁梧的青年。
她疑惑皱眉,正要想问,却见那青年眼眶一红,滚下两行热泪,低声唤了她一句:“娘,孩儿不孝,隔了十几年,如今才能来京城看看你!”
范氏双眼蓦得睁大,视线在那青年面上仔细逡巡了许久,这才惊觉,眼前青年容貌身形,与她记忆中的故人极为相似,心中一时间有了猜测,泪水奔涌而出,蓄在眼眶处,却仍旧迟疑着不肯坠落。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迟疑问道:“你……你可是达儿?”
青年大哭了一声,跪在了范氏榻前,泣声道:“是我!娘,这些年,孩儿和爹一直都在想您……”
此话一出,昔日过往历历在目,范氏被触动旧情,也跟着大哭出声。
这对十年未曾相见的母子二人抱头痛哭,互诉思念之情。
“你,你爹他……还好吗?”
青年扯了扯嘴角:“几年前戍边的时候,不小心被倒下的驻防工事压着了,人没救回来……”
范氏眼中又是一阵热泪滚动。
“不过,娘,没关系的……”青年伸手抹了把眼泪,“虽然我爹已经走了,但我如今就在京畿营中当戍卫,卢家若是待你们不好,你们就跟我走!反正,只要我孔奉达有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和阿弟!”
“不行……”范氏眼中虽然是显而易见的感动,但却仍旧坚定地摇了摇头,“阿郎是卢家的儿子,若是带走了他,他将来算是什么身份?往后又该如何认祖归宗?”
范氏的想法很简单,卢家再怎么样都是世袭的锦衣卫之家,如今又只有一个儿子,正是为了儿子的前途着想,她才心甘情愿,百般忍受廖氏的折辱。只要卢熙不将他们母子彻底赶出去,她阿郎未来的前途,就大有希望。
青年听出了母亲话语中的未尽之意,长叹了口气:“可是,娘,如今这卢家是明着不把你和阿弟放在眼里。如今我在京中尚可偷偷照料你们,等到一两年之后,我跟着队伍换防离开,届时,你和阿弟又该如何自处?”
范氏咬了咬唇,泪流满面,没有言语,而不远处静息聆听二人说话的卢阅,小脸上却是一副若有所思之态。
又三月,霜冻开春,天气渐暖,万物复苏。
卢熙在自家书房院中,被误闯入内的毒蛇咬伤,伤口处血流如注,大夫医治不及。
于是不日,卢熙毒发而亡。
卢府上下一片缟素,一直不受重视的卢阅此刻作为卢家唯一的独子,理应袭承卢熙所留下的一切。
眼看范氏母子终于苦尽甘来,即将幸运地迎来翻身之日。
然而变故,却在此刻发生了。
第155章 勿相负(十九)
廖氏一纸文书将卢阅、范氏母子告至官府,说范氏改嫁,怀胎不足十月便生下卢阅,卢阅并非卢家子,且卢熙生前亦多有怀疑。故而,廖氏要求剥夺卢阅继承权,将卢熙的锦衣卫之职继给同宗,家中财产则由她与她所生的三名在室女继承。
范氏被迫上了公堂,当着满堂官吏的面,腆着脸承认了卢阅乃是她改嫁入卢家之前便与卢熙怀上的奸生子,卢熙并非她前夫孔令奇的骨肉,因为怀卢阅之前,她已经许久没有与孔令奇同房过。
卢阅跪在母亲身前,握拳垂头,感受着堂上四周不时投来的鄙夷目光与交头接耳声。
一个女子在公堂之上说出这番话,是需要莫大的勇气的。因为说这番话,与承认自己是个淫/妇没什么区别。但为了卢阅,她还是说了。
可惜,他们母子二人在这京城之中,无权无势,廖氏敢告,自然是做足了十全的准备。她用袭承锦衣卫官职的好处与卢氏同宗交换,获得了卢家同宗们的支持,于是那些同宗们便在公堂之上为廖氏作证,说卢熙生前曾数次提起过,范氏所生之子,并非亲生。
同宗的证词力量无疑是有力的,官府有了新的考量。哪怕范氏舍弃脸面,在众口铄金之下,力量也是微乎其微。
下了公堂之后,虽判决还未出,但廖氏仍旧堂而皇之地将范氏母子逐出了家门。得知母亲和弟弟竟被廖氏以及卢家同宗欺凌至此,孔奉达无比愤怒,发誓要宰了卢家那些人。他甚至已经磨上了刀,想着大不了杀了人他去顶罪,反正母亲和弟弟横竖已与他没了关系。
而林言,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他一身便服,出现在了范氏母子暂时租住落脚的小屋外,面容清俊,留着齐整的文士长须,看上去极为儒雅,一见范氏,便抬手躬身问好:“范嫂嫂可还记得在下?”
范氏盯着那张略显熟悉的面容愣怔了片刻,忽然一拍脑袋:“你是……广信府隔壁住着的那个林家小子?”
“不错。”林言含笑点头,随即转向一旁的孔奉达,“那你呢?你幼时常常在我家门口玩耍,还记得吗?”
孔奉达咧嘴笑道:“娘说邻居我就记得了,隔壁那个书呆子叔叔嘛。成日操着一口京腔,死活不肯说南音,乡亲们听他说话都听不懂。”
林言不介意地笑笑:“我当年倒也不是故意这般,只是满口南音御前圣上恐听不惯,怕是就做不了今日的侍讲官了。”
“达儿!”范氏连忙制止了大儿子的胡说八道,惊喜回道,“记得!记得,那会儿你上京赶考!盘缠还是我借你的呢!啊呀!这么一想,好多年过去了啊!看你如今这衣着打扮,想必后来是考上了吧?”
“落榜了一次,后来靠着夫人借的盘缠又在京城读了三年书,考上了。”林言顿了顿,“如今我已是翰林院侍讲了。”
范氏的面上露出些许不解:“那您今日来是……?”
林言微微一笑:“在下听闻了夫人与令郎近日的遭遇,心中不忿。夫人昔日于我有恩,一直未能报答,如今我已为天子近臣,就想着,是否能为夫人尽一份绵薄之力?”
卢阅皱眉望向眼前这个衣着不凡的中年人,抬头出声道:“你想帮我们?”
林言低头,望向眼前这个不足六尺高的少年,眯了眯眼,笑道:“这位便是卢百户之子吧?”
卢阅上前一步,挡在了母亲身前,警惕地盯着他:“天上才不会掉馅饼,你在此时站出来帮助我们,可是别有用心?”
林言愣了愣,随即望着卢阅笑了起来。
而范氏则一脸羞愧的拍打了一下儿子的手腕,似乎怕他惹恼了这位发达了的昔日旧邻。
“小卢公子聪慧灵敏,夫人教养得好啊。”他半蹲下来,意味深长地揉了揉卢阅的头,“将来,他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林言没有食言。
翰林院侍讲虽只是从五品官,但其具体职责却是为天子讲解经史,并参与修史,以及典领奏章,是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
如今的天子乃是藩王入继,登基前从未接触过正统的皇族教育。林言博闻强识,所涉甚多,更因其出身贫寒,遍晓世情,讲解其枯燥的经史子集来往往深入浅出,深得天子喜爱。故而朝中不少大臣,都刻意与之亲近交好。
靠着这层关系,林言很轻易地便得到了廖氏私下买通州府官吏的证据,并弹劾至御前。此时圣上正因大礼议风波,与杨家父子所率群臣,斗得水火不容,一听天子脚下,京师官员竟敢如此明目张胆贪赃枉法、肆意勾结,登时便借题发挥,直下御书,斥骂内阁首辅杨廷和失职失察,竟纵容京城官员至此。
杨廷和在御前连上数封请罪书,并很快将失职官员收监查办。
既然是官员失职,那么此前所做宣判便全不作数,廖氏因诬告且被卷进了这桩有圣上和内阁首辅双方施压的大案中,被判了三年徒刑,新上任的官员将卢熙所留一应职位、家财,全部判回给了卢阅。
可以说,没有林言,就没有卢阅的今天。
“你为何要帮我们?”十几岁的卢阅站在林府的书房内,仰头望着正在桌前练字的林言,他今日是瞒着兄长还有母亲,一个人来的,“其实你不是真的好心报恩的,对吧?”
“何以见得?”
“我觉得,你不像一个好人。”卢阅鼓起勇气,盯着他,“虽然你看上去和蔼可亲,但我就是觉得,你不是真的好心。”
“卢小公子也并非你母亲与兄长面前的乖巧模样吧?”林言闻言,面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笑了一声,抬起眼来,周身那股温润的文士气息消失殆尽,鹰隼般的眼锐利地射向眼前的少年,几乎将他惊得倒退了一步,“你父亲卢熙究竟是如何死的,卢小公子难道不知情吗?”
……
“毒蛇咬伤,医治不及时,故而意外暴毙。”宗遥淡淡道,“京师一带气候严寒,莫说毒蛇,就是蛇都十分少见。你们家宅邸与其他在京官员相同,也是在本官昔年住过的崇文门外。那里地处城中,不靠山,不靠水,也不像监狱那般阴冷潮湿,若非是人有心放进去的,爬入府内书房的概率极低。当时竟没有一个刑官对此提出质疑,可见是有人在私下为你们母子出了大力。”
“是啊。”卢阅怔怔道。
林言说完那句之后,卢阅面上便露出了明显的慌乱。
因为弑父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若是传扬出去,莫说未来,命都不会再有。
然而林言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泰山崩于前,当面不改色,你这般慌乱藏不住情绪,还想做锦衣卫?将来进去了,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他捏住了拳头,“就算如此,我想进锦衣卫有什么错?只有这样,我和我娘才不必再总受人欺辱,我已经受够了挨饿受冻,连个奴才都不如的日子了!”
“所以本官很是欣赏你。”林言道,“从见你的第一眼起,本官就知道,你和你那个呆子兄长是两种人。将来你若是能成为本官在锦衣卫中的眼线,为本官助力,本官保证,你的官职一定会比你父亲的百户之位,还要高。”
卢阅皱眉:“你想要做什么?”
林言勾了勾唇角,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响动。
是婢女一时晃神,没能看住年幼的小公子,让他误闯进了父亲的书房之中。
两岁不到的孩童连路都走得不是太稳,林言弯下腰,将儿子抱起,放在自己膝间,对着卢阅和声道:“这是我的长子。我为他取名为照,是希望他未来一片光明坦途,不必像他的父亲或祖辈一般,世世代代为军籍所累,同辈之中为了争抢全族唯一的生员名额,而打得头破血流。”
大明律规定,军户世代袭承,不得私自脱籍。家中每代只有一人可有资格为生员,参与科举考试。但即便中试为官,也保不了儿孙,只有做到尚书之位,才能带领全族脱籍。
林言是林家这一代被选中的生员,而他其余的同宗兄弟全部都和孔奉达和孔令奇父子二人一般,在各处偏远之地辛劳戍边。
“你的母亲拼尽全力也要保住你卢家子的身份,让你袭承锦衣卫,就是希望你和你的子孙后代,都不必像你的兄长那般辛劳,可以在京城过上安稳日子。本官亦然。只有本官做到尚书之位,这孩子将来才不必重蹈覆彻。”说着,他顿了顿,慈和的目光望向卢阅,“卢小公子可能理解,本官与你母亲一般无二的拳拳爱子之心?”
第156章 勿相负(二十)
卢阅成功被选入锦衣卫中,并开始成为林言安插在锦衣卫中的一名眼线。
十几岁的少年力士蒙父荫入仕,不出挑,不显眼,也绝不惹人怀疑。作为锦衣卫体系中最下层的执行人员,最开始,卢阅能做的,就是按照林言所说,将每次执行的任务内容,传递给林言。
而林言则可提前通过卢阅传递而来的任务内容,揣摩帝王心意意图为何。
当是时,满朝文武一半出自首辅杨廷和门下,另一半则观望不前,作为藩王入继的少年帝王孤立无援,只有林言坚定地站在了帝王身侧,与他心意相合,犹如一体。
圣心大悦,故而大礼议纷争事件结束之后,林言升调礼部侍郎,由一名翰林院的侍讲学士,成为了六部中的实权副职。
而卢阅也因任务完成漂亮,从普通力士晋为校尉,又几年,累升小旗,进入了时任提督的麦长安的视线。
卢阅此时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是从七品的小旗,要知道他父亲卢熙到死也不过是一个六品百户。正如林言当初所说,只要卢阅为他助力,他必能带着卢阅一道,平步青云。
在锦衣卫中站稳脚跟的卢阅娶了一房不错的妻室,也有了自己的孩子,眼看着日子就要往好的方向走,可是这时,他的兄长孔奉达却出事了。
几年前换防结束,孔奉达随军调离京城回到戍地。可他却因一时意气与长官争执冲突,误杀长官之后,逃亡回京,投奔弟弟卢阅。范氏跟着小儿子过了多年好日子,心中对这个在外奔波受苦的长子其实是十分愧疚的,所以恳求卢阅一定要救救他的兄长。
杀人,逃逸,窝藏逃犯,无论哪条被发现了,对于他们兄弟二人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卢阅有时其实心中对于这个兄长是埋怨的,他明明已经有了光明的未来,却突然又被拽回了深不见底的泥潭中。
更何况,他如今不过一个从七品的小旗,官卑职小,能力微薄,能救兄长的,其实只有一个人。
卢阅不得已再次求助林言。
林言答应了帮助他,并同时,向他提出了新的条件。
“还记得你我当初的约定吗?”或许是因为他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毫无实权的侍讲官,林言身上,如今那一点温润的文士气息早已被官场洗刷殆尽,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势,开始在他的身上凝结,“救孔家子可以,我若入阁,替他改籍保命,不过易如反掌。”
这一次,他的交换条件是入阁。
此时,正是嘉靖十年。
……